第707章 吕筱云生男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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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落地那天，是个男娃。
接生婆一手托着孩子，一手照着屁股拍了两掌，那嗓子亮得能掀房顶。
吕筱云躺在炕上，汗把褥子浸出一片深色，头发全贴在脸上。
她没喊疼，从头到尾只咬着牙。
她怕人听见。
怕人听见一个未婚先育的闲话，更怕人听见赵家堂屋里那点风声。
接生婆掂了掂孩子，啧了一声，说这娃结实，七斤往上。
然后她把包好的孩子递过去，让吕筱云看。
吕筱云第一眼没看孩子的脸。
她看的是鼻子。
那个小小的鼻梁，从眉心往下拖，到了鼻尖忽然一沉，成了一个勾。
鹰钩鼻。
跟赵子云一模一样，跟赵子云他爹一模一样，跟赵家上三辈那些死埋在坡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了。
不是疼的。
是这口气，终于能吐出去了。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婆婆才让人给吕筱云熬了第一锅小米粥。
不是没钱买米。
是婆婆要看看，这孩子到底像谁。
她抱着孩子在灯底下看了半宿，把孩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眉眼，看耳朵，看脚趾头。
最后看到那个鼻子，她把孩子往被窝里一放，长长出了一口气。
老大媳妇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油灯，不敢说话。
婆婆抬起头，语气忽然软了：“去，把那半斤红糖拿出来，给你兄弟媳妇冲一碗。”
红糖是凭票的，一家一月半斤。
这半斤，是婆婆从腊月里一直攒到开春的。
老大媳妇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从那天起，赵家的门就换了副脸色。
公公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了往屋里端水，端完了蹲在门口抽一袋烟，眯着眼睛听屋里孩子的动静。
那烟是自己卷的，旱烟叶子揉碎，用旧报纸卷成喇叭筒，一分钱不花。
婆婆的脾气还是那么爆。
但她只冲公公一个人发。
嫌他抱孩子不知道托脖子。
嫌他烧火不是火大就是火小。
嫌他洗碗把碗沿磕掉一块瓷。
“你这手是手还是爪子？孩子的脖子软得跟面条似的，你那么拎，拎断了咋整！”
公公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两下，一个字不回。
他这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不回嘴。
吕筱云躺在里屋，听着外头这一出，眼睛却落在那摞书上。
那摞书，用一块旧蓝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是武大海送来的。
武大海是公社中学的代课老师，去年刚转的民办。
每月工资二十六块，工分另算。
他送书来那天，天刚擦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复习资料，我托人从县一中捎的，还有我自己抄的。”
他把布包递过来，不抬眼。
“七月的考，你要考。”
吕筱云那时候肚子已经显了，站在门内，手没伸出去。
她说：“大海，你别再来了。”
武大海把布包挂在门环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书是不认人的。”
这句话，吕筱云记了很久。
老大媳妇嘴碎，是村里有名的。
第二天早饭，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跟隔壁二婶嘀咕。
“昨晚黑，我瞅见武家那小子在俺兄弟媳妇门口站着。”
“手里还拎着东西。”
“你说，一个没出门子的小伙子，黑灯瞎火给个孕妇送东西，这算啥？”
话传出去，三天就变了味。
传到第五天，成了“吕筱云怀的是武大海的种”。
婆婆听见这话，是赶集回来的路上。
她手里拎着一斤盐，一斤煤油，脚底下没停，脸也没变。
回家进门，她第一件事是掀开孩子的襁褓。
孩子正睡着，鼻子朝天翘着。
婆婆用手指在那个小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襁褓重新裹严实，站起来，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
“谁再敢嚼我孙子的舌头，我撕了她的嘴。”
这话她没跟老大媳妇说。
她跟全村说了。
赶集那天，她站在供销社门口，声音大得半个街都能听见。
“我孙子，赵家的种，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谁不服，来我家看！”
集市上没人接话。
泰安城的集，农历逢五逢十，四面八方的都来。
这种地方，一句话能传三十里。
从那天起，流言就断了。
吕筱云后来才明白，婆婆不是护她。
婆婆护的是赵家的血脉。
这个老太太现实得很，现实到近乎冷酷。
只要这根血脉在，别的事她可以当没看见。
包括那摞书。
包括那个叫武大海的年轻人。
按老规矩，月子得坐满一个月。
不能下地，不能吹风，不能沾凉水，不能看书——说是伤眼睛，老了要瞎。
婆婆把话撂在明处：“月子里看书，眼瞎了别找我。”
吕筱云应了一声“嗯”。
然后第三天，她就开始坐起来了。
她把靠墙那面墙的床头竖了一个枕头，自己靠上去，后背垫着棉袄。
被子拉到胸口，把书藏在被窝里，一页一页地翻。
孩子睡在里侧，隔一个钟头哼一声，她就放下书，把孩子往怀里一搂。
奶不够。
那时候没有奶粉，最多是代乳粉，一袋八毛，还得托人从城里买。
奶不够，就拿小米粥的米汤兑上一点红糖，用小勺一点点喂。
孩子吃不饱就哭。
一哭，婆婆的脚步声就到门口了。
“又哭？你这当娘的，连口奶都供不上！”
吕筱云就把书塞到褥子底下，把孩子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哄。
等脚步声远了，她把书重新抽出来。
书页上有手指按出来的褶子，一页一页，全是汗。
这个日子，吕筱云在墙上用铅笔画了一道。
每天早起，把那道线往下挪一格。
1978年7月20到22日，全国统一命题，统一考试。
山东那年报考的人数，比招生名额多出几十倍。
一个公社能考上三五个，就是天大的喜事。
吕筱云算术底子薄。
她初中没念完就下了乡，1968年从济南来的知青，插队到泰安。
那时候她十七岁，行李里塞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半本《代数》。
十年了。
这十年，她把那半本《代数》翻烂了，还是没有后半本。
武大海送来的资料里，有一本油印的《数学复习提纲》。
油印的，蜡纸刻字，一股子墨臭，边角全是油渍。
吕筱云把它当成宝贝。
每翻一页，先用手指把纸捻开，怕撕了。
那天下午，孩子刚睡着，婆婆推门进来送热水。
她的眼睛落在枕头边露出来的一角蓝布上。
她不识字。
但她认得出那是一摞纸。
她的脸当时就沉了。
“你月子里看这个？”
吕筱云没抬头：“妈，我看看字，不累。”
“不累？你这眼睛是不想要了！”
婆婆把热水往炕沿上一放，声音扬起来。
“人家坐月子，捂着眼睛养，你倒好，抱着书啃！”
“你啃这个能啃出米来？能啃出布票来？”
吕筱云把书合上，抬头看她。
“妈，七月有考试。”
“考啥试？”
“高考。”
婆婆愣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不好看。
“你都生了娃了，还考啥？考出去当干部？你当干部了，这娃谁管？这院谁管？”
“我考上了，也管。”
“你管个屁。”
婆婆说完这句，摔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她骂公公的声音：“烧水！烧水！你烧的水能烫死猪！”
吕筱云坐在炕上，把那本书重新打开。
她的手指在“函数”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去，接着看。
孩子还没满月，婆婆就张罗着办酒。
村里管这叫“添喜”。
谁家生了娃，亲戚们拎着鸡蛋、挂面、红糖来，坐一坐，吃顿饭，算是认了这门亲。
按说满月才办。
婆婆不等。
她说：“赶早不赶晚，我这孙子，得让全村人先看一眼。”
那天来了二十多口人，挤了一院子。
公公杀了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一只老母鸡，在那年月是硬通货，能换两张布票。
婆婆不让换，她说杀。
酒是地瓜干酒，八毛钱一斤，打了两斤半。
烟是大前门，三毛五一包，凭票，一共两包，只在男客桌上摆。
女客桌上放的是丰收牌，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婆婆自己一盒不抽，全散出去。
她自己端着碗，在人堆里转，一圈一圈地劝。
“喝！都喝！我孙子满月，我高兴！”
亲戚们面面相觑。
这个一辈子抠得能听见响的老太太，怎么忽然大方起来了？
二舅妈悄悄跟人说：“人一高兴，性子就变了。”
三姨说：“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婆婆听见了，也不恼，笑得更开了。
她当场撂下话：“等孩子百岁，我再办一场！”
“这回谁也别拿东西！空着手来，坐下就喝！”
“谁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赵家！”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
吕筱云在里屋听着，抱着孩子，心里明白得很。
婆婆这不是大方。
婆婆这是给赵家立旗。
旗立起来了，这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赵木森。
办酒之前，婆婆一个人跑了一趟邻村。
邻村有个算命的，姓孙，瞎了一只眼，人称“孙半仙”。
孙半仙收了两毛钱，问了生辰，掐了半天手指头。
“五行缺木。”
婆婆问：“缺木咋办？”
“名字里补。木要旺，一根不够，得三根。”
婆婆回来就定了。
大名：赵木森。
小名：森森。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念叨：“缺啥补啥，这名字厚实。”
“森森，森森，三棵树围着你，冻不着，饿不着。”
“泰山奶奶保佑我的孙子。”
泰山奶奶就是碧霞元君，泰山脚下的老百姓，信这个信了几百年。
每年三月十五，上山烧香的人能从红门一直排到中天门。
婆婆说她年轻时上去过一趟，一步一磕头，磕到山顶，膝盖全是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吕筱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老太太也不是全无软处。
只是那点软，全给了赵家的香火。
四十多年后的一个冬天。
图书馆五楼西北角，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孩在那儿做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
她母亲坐在旁边，手里也摊着东西。
不是书。
是一个硬皮本，封皮早就磨白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
本子摊开，里头全是钢笔字，蓝的，黑的，有些地方已经洇成一团。
字很小，挤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像是怕浪费纸。
那位母亲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道题，旁边写着三个字：又错了。
她笑了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泰安城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淡淡的。
女孩抬起头：“妈，这题我不会。”
母亲把本子放回包里，凑过去看。
“我看看。”
孩子满月那天，赵子云被婆婆赶出了家门。
婆婆把他的行李卷往他怀里一塞，把人推到院门口。
“男人在家闲着干啥！”
“赚钱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赵子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吕筱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赵子云走了。
他在公社农机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还得扣伙食。
厂里活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1977年，国家开始提计划生育，说法是“晚、稀、少”。
晚婚，稀育，少生。
1978年3月，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新宪法，“国家提倡和推行计划生育”第一次写进宪法。
这一步，意味着计划生育从提倡变成了国家意志。
但真正紧起来，还是往后几年。
八十年代，大队的墙上、路口的树上、粮站的围墙上，全是白灰刷的标语。
“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
“该扎不扎，房屋倒塌；该流不流，扒屋牵牛。”
“一胎上环，二胎结扎。”
“没有准生证，不能先怀孕。”
最扎眼的是那块黄牌子。
黄底黑字，钉在超生户的大门上。
上头一行小字：控制人口增长，提高人口素质。
中间四个大字：计划生育危险户。
底下落款：某某公社计划生育委员会制。
那块牌子一钉，那户人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
为了推行，从上到下都成立了计划生育委员会，一级压一级，年年考核。
村里人后来把这事叫“计划生育革命”。
这场运动，动的是千家万户的命。
有人被打，有人被拉去卫生院，有人连夜往外地亲戚家躲。
但绝大多数，还是罚。
罚款单子上写“超生子女费”，一张纸，一百来块。
交不上，就搬东西。
“书桌一张、木椅两把、木柜一个，抵罚款七十五元，余二十五元欠账。”
这张单子，后来成了一代人的物证。
那会儿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三四十块，一百块就是三四个月的工钱。
越穷越生，越生越穷，一代人就这么陷在里头。
政策刚落地的头一年，
但大队已经开始动。
谁家超生，先上名单。
那天下午，生产队会计骑着自行车到赵家门口，把一张纸条递给婆婆。
婆婆不识字，喊吕筱云出来。
吕筱云把孩子递给公公，接过纸条。
纸条上写着：应交超生子女费五十元，限十日内交清。
五十元。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一个整劳力干一天，十个工分，折成钱是八毛。
五十块，就是一个壮劳力干两个月的活。
她生孩子的住院费、药费，已经掏空了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她在知青点攒的那点钱，是拿命换的——冬天挖河，夏天割麦，一个工分一个工分攒起来的。
现在，一分不剩。
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孩子上户口，得先有大队的证明。
大队的证明，得先看罚款收据。
没有收据，派出所不给落户口。
落不了户口，就没有粮本。
没有粮本，就没有粮票、布票、油票。
一个没有粮本的孩子，在这年月，等于不存在。
村里催得急，一天一趟。
第一天，妇女主任来问：“钱凑得咋样了？”
第二天，会计又来：“再不交，名单往上报。”
第三天，大队长亲自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吕筱云，你是知青，你该懂政策。”
“政策不是跟你过不去，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吕筱云抱着孩子站在门里，点头。
“叔，给我十天，我一定交上。”
大队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婆婆说她没钱。
公公说他更没钱。
可全村人都知道，赵家有钱。
赵家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头驴，六只鸡，去年还添了一台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全款一百四十块，票是托人从济南捎的。
在村里，这已经是殷实人家。
婆婆这些年当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村里人都说，赵家老太太手里，少说压着二三百。
吕筱云进堂屋那天，婆婆正在择菜。
“妈，大队要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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