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吕筱云生男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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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手里的菜叶子没停。
“我哪来的五十。”
“你不是有……”
“我有啥?”
婆婆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我有个屁。”
“我养了三个儿子,供了三个儿子,嫁了一个闺女,我还能剩下啥?”
吕筱云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妈,这钱是给森森上户口。”
婆婆手一停。
她盯着吕筱云看了半天,忽然把菜往盆里一摔。
“上户口!上户口!你生的时候咋不想户口!”
“你一个知青,你不知道政策?你不知道要罚款?”
“你非得生!”
吕筱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妈,孩子是赵家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婆婆身上。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往灶屋喊:“老赵!你出来!”
公公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婆婆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甩。
“你不是有钱吗?拿出来!”
公公愣住:“我哪有钱。”
“你没有?”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每月那点烟钱,你攒了十几年,你没有?”
“你天天往外跑,你跟谁喝酒?你给谁送东西?”
公公的脸红了:“你胡说啥。”
“我胡说?”
婆婆往前一步,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
“你把钱塞哪个野女人裤腰里去了?”
“叫你整天出去鬼混!”
“养你,简直是养了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公公一句话不说。
他真的没钱。
他那点私房钱,去年冬天给老三家的孩子交了学费,前年给闺女打了嫁妆的木箱,再往前……
他自己也说不清。
婆婆骂够了,坐在门槛上,眼泪掉下来。
不是为钱。
是为这个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第二天一早,她把孩子托给公公,自己出了门。
她刚出月子,身子还虚,走两百米就得扶着墙歇一歇。
三月的泰安,风从泰山那边刮下来,硬得跟刀子一样。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围一条灰头巾。
第一家,去的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个表姨。
表姨家在隔壁公社,走十里地。
表姨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她来,愣了一下,赶紧把她往屋里拉。
吕筱云坐下,喝了一碗热水,把话说了。
表姨听完,进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五块钱。
“筱云,姨就这些了。”
“你姨夫前阵子胃病,抓药花了不少。”
吕筱云双手接过来,头低下去。
“姨,一年之内,我一定还。”
“还啥还。”表姨摆摆手,“你把娃养好。”
第二家,是赵子云的一个堂叔。
堂叔家有钱,儿子在县里当工人。
吕筱云站在他家门口,说了半个钟头。
堂叔坐在门槛上,一直抽烟。
最后他说:“筱云,不是叔不帮你。”
“这钱是给超生交罚款的。叔要是给了,别人咋看叔?”
“叔这不是帮你,这是跟政策对着干。”
吕筱云点头:“叔,我懂。”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堂叔在后面喊:“哎!”
她回头。
堂叔从兜里掏出一块五,塞给她。
“拿着,别说我给的。”
第四家,是村里的一个寡妇,姓王,人都叫王婶。
王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靠给人纳鞋底、缝补衣裳过活。
她自己都紧。
但王婶听完,进屋翻箱倒柜,摸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头是一沓钱,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两毛的。
她数了数,一共七块八。
她把钱全推过来。
“筱云,拿着。”
吕筱云的手在抖。
“王婶,你自己……”
“我三个娃都大了,能挣工分了。”
王婶把手绢往她手里一塞。
“我就一句话。”
“你是个有心气的。”
“这村里,女人都认命,就你不认。”
“你要真能考出去,我这七块八,值。”
吕筱云捧着那个手绢包,眼泪砸在钱上。
十一天,走了十几个门。
本家、亲戚、知青点的老同学、武大海介绍的一个县里的熟人。
有人给三块,有人给五块,有人给一块五,有人给两毛。
还有人,一分不给,只说一句“你早干啥去了”。
最后凑起来:五十一块三。
她把那五十块,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了三层。
剩下一块三,她揣在贴身的衣兜里,一分没动。
交罚款那天,是三月二十六。
大队部在村东头,三间土房,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会计坐在桌后,面前一个算盘,一本账,一盒印泥。
吕筱云把钱放在桌上。
会计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抬头看她。
“五十,整。”
他开了收据。
一张薄薄的白纸,油印的抬头,红章盖上去,字是手写的。
“超生子女费,五十元整。”
吕筱云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塞进衣兜。
那张纸很轻。
可她觉得,那纸比一块石头还沉。
又过了七天,户口落下来了。
户口本上添了一行:赵木森,男,1978年3月生。
那天晚上,婆婆抱着户口本,坐在灯下看了半宿。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章。
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
“森森有户口了。”
“咱赵家的根,扎住了。”
吕筱云坐在炕上,看着她。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欠了五十块。
加上住院欠下的,一共六十二块钱。
她一年能挣多少?
她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下来折成钱,不到四十。
赵子云一个月三十二,扣了伙食,一年到手不到三百。
但那是赵子云的钱,婆婆管着,一分不会到她手里。
这六十二块三,她拿什么还?
那天夜里,孩子睡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王婶。
想起王婶纳鞋底的样子。
想起自己。
吕筱云会做鞋。
这是她下乡第二年学会的。
知青点有个济南来的大姐,手巧,教了一屋子姑娘打袼褙。
袼褙,是拿旧布一层一层刷上浆糊,贴在门板上,晒干,揭下来,硬得跟纸板一样。
拿它剪成鞋底样,一层一层叠起来,用麻绳纳,一针一针,纳得密不透风。
一双千层底,好手三天能纳一双。
鞋面用黑斜纹布,鞋口滚边,鞋头上挑一道线。
在泰安的集上,一双男鞋能卖一块二,女鞋一块,小孩鞋五毛。
吕筱云坐起来,在黑暗里算账。
一双鞋,布钱两毛,麻绳三分,浆糊不算钱。
卖一块二,净赚九毛多。
一个月做十双,就是九块。
六十二块三,七个月能还清。
可七个月之后,是十月。
十月,黄花菜都凉了。
她还得高考。
她把被角一掀,坐直了身子。
黑暗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被谁听见。
“就算借钱,也要干下去。”
“借了钱做本,做出来卖了还,还完了再做。”
“这钱,我不靠赵家,不靠婆婆,不靠赵子云。”
“我自己挣。”
日子一天一天往下挪。
墙上那道铅笔线,已经往下挪了快一半。
1978年7月20日。
还有不到四个月。
吕筱云的书,看到第三遍。
数学,看到函数,看到立体几何,卡在圆锥曲线。
语文,作文能写,但字写得不好看,她自己知道。
政治,她把一本《哲学常识》抄了两遍。
历史地理,她把中国朝代背到能顺着往下溜。
外语,1978年也考,但不计入总分,只作参考。
她没学外语。
她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武大海每隔十来天,往门环上挂一个布包。
不进门,不说话,挂完就走。
有一次,吕筱云抱着孩子追出去。
“大海。”
他停下。
“你别送了。”
“我拿啥还你?”
武大海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考上了,就是还我。”
孩子夜里要醒三回。
头一回在亥时,第二回在丑时,第三回天快亮。
吕筱云就把看书的时间分成三段。
第一段,孩子睡了,她看到亥时。
第二段,喂完孩子,她看到丑时。
第三段,寅时起来,看到天亮。
灯是煤油灯,灯芯挑得只有黄豆大,怕费油。
一斤煤油八分钱,一个月一斤,婆婆掐着数。
她就把灯芯再拧小一点,凑近看。
字在灯下有点晃,眼睛发酸。
她就闭眼歇一会儿,再睁开看。
四月里下了一场大雨。
泰安那年春天旱,这场雨来得晚,来得急。
雨打在屋檐上,哗哗地响。
孩子被雷声惊了,哭得撕心裂肺。
吕筱云把孩子抱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在屋里走。
走了半个钟头,孩子睡了。
她把孩子放下,回到桌边。
桌上摊着一道题。
一道几何证明题,她已经做了三遍,错了三遍。
她拿起笔,第四遍。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第一个字。
那场雨之后,婆婆来送饭的次数多了。
有一次,她端着碗进来,看见吕筱云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书上。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把碗放在桌角。
然后她伸手,把吕筱云脸底下那本书,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到一边。
她不会读。
但她知道,这书不能压皱了。
吕筱云醒来的时候,看见那本书摆得端端正正。
碗里的粥还热。
她抬头看门口。
门口没人。
五月,吕筱云第一次去赶集卖鞋。
她做了八双。
四双男鞋,三双女鞋,一双小孩鞋。
鞋装在一个粗布包袱里,包袱系在腰上。
她天不亮就出门,走了十二里地,到泰安城的集上。
街上人多。
卖鞋的摊子不少,公营的、供销社的、私人偷着卖的。
她那八双鞋,摆在最边上,一块旧席子铺在地上。
头一个钟头,没人问。
第二个钟头,来了个老汉,拿起男鞋翻过来看鞋底。
“这底拿得实。”
“多少钱?”
“一块二。”
老汉咂咂嘴,放下了,走了。
第三个钟头,一个中年妇女蹲下来,挑了半天。
“这针脚,是你自己拿的?”
“是。”
“八毛。”
“一块。”
“九毛。”
“一块。”
那妇女看了她一眼,掏出九毛钱,拿起一双女鞋走了。
那天,她卖了五双,收了三块八。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三块八捏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六月,麦收。
全队下地,割麦、捆麦、运麦、打场。
吕筱云孩子才三个月,不能下地,就留在场院上,给人看孩子、烧水、翻麦子。
翻麦子的时候,她一只手拿木杈,一只手抱着森森。
麦芒扎在胳膊上,一片一片的红。
晚上回家,她把麦芒一根一根拔出来,再坐到桌边看书。
那个月,她瘦了七斤。
六月下旬的一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武大海又来挂布包。
这回他没走。
他站在门口,等吕筱云出来。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吕筱云把孩子交给公公,走到院门外。
武大海的脸很沉。
“报名的事,我给你报上去了。”
“但今天有人到公社反映。”
吕筱云的心往下沉。
“反映啥?”
武大海看着她,一字一句。
“说你超生。”
“说你不符合条件。”
“说这个名额,不该给你。”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晾在绳上的尿布吹得哗哗响。
吕筱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张收据。
想起那五十块钱。
想起王婶递过来的七块八。
想起墙上那道铅笔线,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她抬起头。
“大海,反映的人,是谁?”
武大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吕筱云听完,手指头攥紧了。
她转身进屋,从衣兜里摸出那张缴费收据,一点点展开,摊在灯下。
收据上的红章还很新。
她盯着那个章,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
“这五十块,是我一分一分借来的。”
“这个户口,是我儿子赵木森的。”
“这个名额,是我吕筱云的。”
“谁想拿走,让他自己来拿。”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里屋传来森森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她把收据叠好,塞回衣兜,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半句。
“大海,明天帮我问一句话。”
“问谁?”
“问那个告我的人。”
“问他——他有没有想过,一个抱着娃的女人,为什么非要考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