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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兵未动,粮草先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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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是夕阳漫天霞光,此刻却是朝阳温暖裹身。

日头刚爬上来,光就泼了康学禄一肩膀。暖烘烘的,不燥,反倒叫人浑身是劲。

古人说心静自然凉。人心里一落稳,外头的冷热就搅不动他了。

可这份稳当里头,偏偏插着一根细刺。

今天开考。

一想到

这俩字,他鼻孔里就涌起一股打青霉素时闻过的味儿。凉飕飕,微微发甜,直往鼻梁上钻。

这是紧张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一进那扇门,腿肚子准得转筋。

所以能想到的法子,他全想到了。

天没亮透,他就把那只黄书包翻出来,抖了抖灰。

这包是下乡插队那年买的,帆布洗得发白,正面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红得发旧,像褪了色的血。

包里鼓鼓囊囊,一摇哗啦响。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又一样一样往里塞,像老农检查种子。

钢笔,灌满了蓝黑墨水,笔尖用牙咬过,试了三次,下水顺。

铅笔两支,一支削尖了画小题,一支削扁了写大题。

小刀一把,橡皮一块,三角板一副。

橡皮是半块旧的,边上磨圆了,是他在大队部抄材料时省下来的。

三角板是问小学老师借的,透明塑料早黄了,边角有道裂,用线缠过。

这些东西在炕上摆成一排,他看着,心里就妥帖一分。

接着是。

两盒清凉油,铁皮小圆盒,红盖子,一拧开那股薄荷味就冲鼻子。

三包仁丹,纸包着,一粒粒黑豆大小,含在舌下,苦里回甘。

四包香烟,九分钱一包的

烟,纸壳软塌塌,一捏就瘪。

这三样,是他的。

清凉油提神,仁丹压心慌,香烟稳手。

最后,他从灶台边抱出一个玻璃瓶子。

那是打吊针用的葡萄糖瓶子,瓶口塞着橡皮塞,瓶身贴的标签早撕了,只剩一圈胶。

瓶子里装了大半瓶茶叶,粗枝大叶,黑褐色,压得死紧。

这是茶砖。

茶砖是供销社卖的边销砖茶,一压二两来重,掰一块能听见脆响,全是老叶子、粗梗子,压的时候连枝带杈一起上。

便宜。苦。涩。难以下咽。

可它提神。

提神提得叫人心慌。

复习那两个月,他两天多就能干掉一块。

这茶有个毛病:喝下去,脑子亮得像点了灯,肚子饿得像掏了空,一趟一趟往茅房跑。

他不管。为了那张能改命的卷子,这点罪他认。

开水一冲,茶汤只在上面浮薄薄一层,底下全是沉渣。

绝对的浓。浓到发黑。

他把瓶子拧紧,塞进书包侧兜,掂了掂,沉甸甸坠手。

兵未动,粮草先行。他自个儿嘟囔一句。

日头升到树梢,人终于凑齐了。

十八里路到县城。全大队参加高考的知青、民办教师、代课老师、供销社的记账员,一共来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半大青年,推着、扶着、骑着自行车,在村口土路上聚成一团。

有人车链子掉了,蹲在地上抹了一手机油。

有人车后座绑着一卷草席,说万一考完天黑了就在县中操场睡。

有人把裤腿用夹子夹住,怕卷进链条。

链子一响,车就窜出去了。

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追着他们跑了半里地。

十一辆自行车,除了两辆,其余全是杂牌,有,有,还有一辆车全都蔫了,骑起来一颠一颠,像骑着筛子。

风从耳边刮过去。麦子刚收完,地里是齐刷刷的麦茬,晒得发白。

一路都在聊,聊的全是考。

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呗。

咱这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就是跑龙套,也得上场试试。

嗨嗨,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上了感谢国家的新政策。考不上,继续批判四人帮。

说完这句,车队里静了一下,接着全笑了。

笑得毫无道理。笑得像要把心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十八里骑到县城,再横穿县城到县中,还有一截不近的路。

路一长,话就走味了。

一个瘦高个突然说:我压根没准备好。

从找到第一本书开始,一共俩月,管个鸟用。

当分母是一定的。

另一个立马接:当分母又如何!

老子就是为了当分母来的!

考不上,也要把这分母的架势拿出来——当一个名副其实、笑傲群雄的分母!

众人大笑。车把都晃起来了。

于是话题拐了个弯,从怎么考上拐到了怎么当个好分母。

有人蹬着车大喊:没有分母,哪来的分子!

咱就是要当阿q——阿的在谱,q的气势!

阿q这两个字,在那年月是人人张口就来的名字,比什么理论都熟。

康学禄一路只听着。听到这儿,他心里忽然一亮。

什么是最好的考试心态?

就是这个。

乐观。气势。后路。

说得再豪横一点——嘿嘿,没有成绩的高度,没把握,咱起码保证脸皮厚厚度!

这么一想,他胸口那块压了两个月的东西,地落下去一半。

考不好,不丢人。

可他心里还有一层。这层是硬的,硬的扎人。

真考不上,他得接着学。学到死,也得学。

这份心思不是天上掉的。

昨天,他还在正常上班,扛着工具包走在半路上,被人喊住了。

喊他的是技术科的一位技术员,刚毕业的老大学生,四十出头,镜片一圈一圈,说话总慢半拍。

那人拦住他,说:放下包袱。

保持中庸平和的心态。

一定不能带着压力进去。

不要怕考不上。

康学禄站着,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

那人又说:学了东西,就是自己的。

这次考不上,总归获得了经验,长了知识。

知识,永远不会白学。

以后国家要发展,必然用得上。

康学禄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人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厂房,声音更低了。

你看咱们单位,现在大伙张嘴就是高考。

就这短短几个月,全国上下已经形成一股学文化的热潮。

文革那几年,知识分子被打倒,老师被骂臭老九。

知识被贬得一文不值。懂点文化的人,抬头都难。

当个大学生,居然成了一种羞耻。

可这么多年,老百姓心里,还是明白知识是个什么东西。

那口一直被压着的气,一听说高考恢复,全喷出来了。

现在好了,有国家重视,不用发愁。

就是考不上,机会说不定还会有。

其情殷殷。其话款款。其意谆谆。

康学禄那天回宿舍,坐到半夜。

他忽然发现,自己老大不小了,自从不到二十岁下乡离开奶奶,心里那点想被人看见的念头,越攒越重。

想出人头地。想鹤立鸡群。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它就在那儿。

他知道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孤苦伶仃,惨淡经营,多年没人问一句你冷不冷。

独立生活把一个人磨硬了,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可怜的希冀。

希冀攒久了,就成了执念。

执念一上身,人就活在压力里。

挫折。颓。自我否定。整整一个青春期,都在他心里泡着。

太久了。从1968年下乡算起,七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异乡客做知青,做了七八年,这份执念就更重。

所以他对亲热的话、对推心置腹的交流、对你也是个人物这样的眼神,渴望得厉害。

可嘴上说不出。也没处说。

天天傻傻哈哈行岁月,日日蒙蒙嘻嘻度春秋。

所以昨天那位技术员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耳畔的豪情还在响。

一路喧喧闹闹,最后竟喊出了一个分母誓言。

老子就是要当分母!

要当一个正南正北、挺胸凸肚、顶天立地的分母!

十一个人齐齐吼出来,惊飞了路边树上的麻雀。

吼完,全笑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车把乱晃。

当分母这三个字,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着了。

看他们脸上的神色,一个个都觉得自己顶天立地。

这种,其实不傻。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分母,不当白不当,当了也白当。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没有可后悔的。

足矣。

就得这样。

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装模作样是一绝。

考上考不上先搁一边,先摆出一副老油子的胜利姿态。

这叫气势。

没有气势,哪来气场。

是底子,才出头。

想成大器,须得大气。

不以胜败论英雄。

兴之所至,尽兴而归。

这一路,他们把能吹的牛都吹了,能笑的笑都笑了。

于是这十一个人,气度绝然不同于往日。

嘻嘻哈哈。傲视苍穹。晃晃荡荡。气宇非凡。

考场到了。

县中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油漆脱落,露出锈色。门内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两个老师坐着查准考证。

他们下车。支车。锁车。

然后——气势汹汹地往里走。

像混混逛商场。

互相吊着膀子,肩撞着肩,晃荡到了考场教室门口。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忽然停住。

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神情严肃得像要动手。

闷声念一句:天王盖地虎!

后面的弟兄们立刻抬头直视前方,一脸虔诚,摆出完全欠揍的架势,赖腔齐答:宝塔镇河妖!

这是《智取威虎山》里的词。那年月文艺节目少,八个样板戏人人熟得烂透,台词倒背如流,张口就来。

谁也没想到,紧张到这个份上,这套拿捏说来就来。

后面一群人,一人一面,千人千面。

咧嘴的。呲牙的。憋笑的。满脸怪物相的。捂嘴嘿嘿嘿的。

还有一个实在忍不住,一个劲吭哧,肩膀抖得像筛糠。

另几位呛了气,咳得脸通红。

门口的监考老师捂着嘴,肩膀也在抖,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股气里,康学禄豪情大发。

他掏出那个玻璃瓶,一仰脖。

半瓶浓茶,一口闷下去。

又涩。又苦。

苦得他直缩脖子、直咧嘴,舌头当场发木,像含了块生柿子皮。

他咂巴着嘴里的苦味,把瓶子塞回书包。

带着一览考场小的气势,像土豪劣绅逛茶馆,一伙人放荡不羁、大摇大摆地进了考场。

教室是砖墙,白灰刷过,坑坑洼洼。

课桌是长条木板拼的,桌面上刻满人名、刻满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刀刻的棋盘。

凳子矮,一坐下去,膝盖顶到桌沿。

窗户开着,进来的是热风。房梁上吊着一只灯泡,白天也亮着,光线发黄。

找座位的时候,通道两边的女士们开始皱眉。

这皱眉,是康学禄的馊主意招来的。

哥几个嘴里含着仁丹,清一色抹了厚厚的清凉油在两边太阳穴,顺着耳根一直抹到脖子上。

薄荷味极浓。刺鼻。熏眼。提神提得人眼泪汪汪。

参加考试的同事不少,他带的两盒清凉油,一早上就发出去一盒多。

这玩意儿抹多了,呛人。

他还没坐下,旁边那位女同志已经掏出手绢捂住了鼻子。

手绢是白的,边上绣了一朵小花。

康学禄脸上一热,心里冒出话来:对不住,有点污染空气。

没法子的啦。

我们不是故意的。

哥几个坐得不远。个个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那副样子,仿佛刚才喊宝塔镇河妖的是别人。

康学禄开始考前准备。

铅笔。钢笔。橡皮。

虽然考的是政治,小三角板他也摆出来了——摆着心里踏实,像战士擦枪。

清凉油摆在左上角。仁丹摆在右上角。

然后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九分钱的

烟。

捏了捏。闻了闻。

又装回去。

他心里嘀咕:该再抽一支再进来的。

最后,他摸出准考证,端端正正放在座次号旁边。

准考证是薄薄一张纸,油印的,边上有毛刺,上面贴着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他理着平头,眼神发直。

上面能看清:7月20日,上午考试:政治。规定时间:三小时。

铃响了。

是手摇铃,铁皮的,摇起来当当当一路乱响,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发卷了。

康学禄心跳陡地一提。

丹田处,一股热流忽然涌起来。

考卷到手。油墨味很重。纸是粗纸,指头一摸沙沙响。

他开始研究。

试卷顶头,最大的字是: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

再

他快速浏览。

一共四道大题。

第一大题:解释下列名词(每题4分,共16分)。

生产力。阶级。实践。矛盾的普遍性。

第二大题:问答题(每题4分,共24分)。

一、人类社会从低级向高级发展有哪几种社会形态?

二、党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总路线是什么?

三、党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是什么?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是什么?

四、按照五届人大批准的十年规划,到1985年我国粮食和钢的产量分别要达到多少?

五、根据毛主席关于三个世界划分的理论,指出第一、二、三世界各包括哪些国家和地区?举例说明。

六、认识运动的总规律是什么?

第三大题:简述题(每题10分,共20分)。

一、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新时期的总任务是什么?为什么说实现总任务是关系我国前途和命运的大问题?

二、唯物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第四大题:论述题(每题20分,共40分)。

一、用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的原理,论述发扬党的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优良作风的重要性。

二、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为什么必须对人民实行民主,对敌人实行专政?

看完,他心里松了口气。

题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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