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兵未动,粮草先行(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复习的材料里,八成都压到了。
他拔开钢笔帽,正要落笔——
丹田那股热流,忽然浓了。
不是热。是涨。
像有一条大虫在肚子里翻身,翻一下,搅一下,钻心地疼。
他皱眉。咬牙。忍住。
第一题。生产力。
他写下去。字还行,横平竖直。
那股掌,慢慢从丹田往外散。
散到腰上。散到后背。散到手指尖。
他额头上开始出汗,汗珠从鬓角往下淌,落到卷子上,把生产力三个字洇出一小团。
他赶紧用袖子按了按。
第二题。阶级。
写到一半,肚子开始鼓。
不是疼的那种鼓,是实打实地、从里头往外顶的那种鼓。
他悄悄把腰带松了一格。
那腰带是帆布的,铁扣子,松一格是松了,可铜扣一响,的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他。
他脸一红,低头写得更快。
到第三大题的时候,情况变了。
丹田先由热转凉。
凉完是收缩。
收缩完是大幅度的扩张。
扩张完是发麻。
麻得他有点坐不住。
他悄悄把两条腿并紧,又分开。
又并紧。
像有人在里头往一个气球里打气,一下,一下,一下。
他抬眼看墙上的挂钟。
钟是双铃马蹄表,摆在讲台上,秒针一格一格挪,挪得人心慌。
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咬牙。
写。
字迹越来越多。
丹田由鼓胀,变成难受。
难受,变成不能忍受。
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
这哪是什么丹田之气。
这是光顾着装样子,进考场前没上厕所,又灌了半瓶浓茶闹的。
这是弄的。
骂完了,还得写。
第四大题二十分,一个字都不能少。他把卷子往身前拉了拉,怕汗把字泡了。
写。写。
笔尖在纸上走,肚子在里头走。
两条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夹,夹得膝盖顶住桌沿,桌子轻轻晃了一下。
前面的考生回头了。
康学禄赶紧坐正,脸上摆出我很正常的表情。
其实他一点都不正常。
第三个小时,是最长的一个小时。
他答题的手在动,另一只手悄悄按在小腹上,按一下就松一下,像给一个快要炸的皮球顺气。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一趟。
他立刻把手拿上来,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老师走过去了。
他又按下去。
他脑子里开始算时间。
十分钟。八分钟。五分钟。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许愿:只要能撑到收卷,让他趴地上都行。
收卷铃响了。
当当当。
整个教室活了过来。
椅子响。脚步响。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小声对答案。
第一题你写生产力是……
别别别,出去说。
人潮往门口涌。
康学禄也想站起来。
起不来。
两条腿像灌了铅。
又像生了根,扎进了教室的土里,死死拽着身子,把他钉在凳子上。
他挣了一次。没动。
又争一次。凳子吱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心里
一下,冷汗
地从后脊梁冒出来。
头脑发懵。
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汗毛孔都立起来了,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前面的三位同事弟兄正往外走。
他赶紧喊:哥们!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把我扶起来!
三个人回头,脸都变了。
怎么了?
康学禄一把抓住离他最近那个兄弟的耳朵,把他脑袋拉到嘴边。
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尿憋得。
那哥们的上牙一下咬住下唇。
咬得死死的。
肩膀抖了三下。
拼了老命,好歹没笑出来。
他冲另外两个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康学禄的胳膊。
一使劲。
康学禄站起来了。
两条腿是直的,走不了大步。一步迈出去,只有四指宽。
一百多米的路。走廊拐两个弯。厕所在地头。
他们走了七八分钟。
路过的人都在看。
有人小声问:这是病了?
扶着的人点头:嗯,有点中暑。
康学禄低着头,谁也不看。
走廊的墙上贴着标语,红纸黑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被风掀起一个角。
他盯着那个角,一路盯到厕所门口。
进了厕所。
他终于开始了自己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新陈代谢工程。
结果——反而出不来了。
憋得太久,身子反倒不听话了。
他先是急。
急得跺脚。
跺了两下,忽然又想通了。
急也没用。
没关系。
咱有的是时间。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点事。
他把心一松,感觉就慢慢回来了。
哗啦啦……
水声响起的那一刻,康学禄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梁。
神经短路了。
眼前一黑。
先是发花,像电视上的雪花点。
接着是黑边,从四角往中间压。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还听得见。
听得见三个弟兄在说话。
可那声音像蚊子哼哼,隔着一层棉花。
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往左摇。往右摇。
他大叫:弟兄们!扶住我!
尿完了吗?有人在耳边喊。
尿完了!
自己能提裤子么?
不能!
好嘞!兄弟们上手!
三只手一起伸过来。扯。拉。系。帆布腰带
地一紧,铜扣扣上。
康学禄睁着眼。
眼前是黑的。
黑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清楚,就是晕。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睡过去,怕就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这高考就完了。
这是要紧的事。
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外面的人开始架着他往回走。
走几步,他眼里慢慢有了光。
先是白。白蒙蒙一片。
再是灰。
再是墙。
再是人的脸。
可看东西仍旧模糊,人脸像隔着一层水。
往这边。
台阶。
慢点。
康学禄走了没多远,两条腿彻底软了。
他也不管地下脏不脏。
一声,就躺下去了。
他躺的地方是操场边上的土,晒得干硬,边上有一小丛草,草叶上落着土。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他不动了。
三个弟兄蹲下来,一个掐他人中,一个扇风,一个跑去找水。
半个多小时。
他开始还阳。
先是手指能动。
然后是眼皮。
然后,一股热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胸口,爬到脸上。
他睁开了眼。
哎——他吐出一口长气。
谢天谢地。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同事。
见他好转,几个人把他扶着坐起来。
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是白底红字,为人民服务,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喂了几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他咽下去。
又咽一口。
眼睛清了。
再喝点。
一个小时后,他能站起来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
走五步,停一下。
走十步,喘一下。
两个多小时后,他基本正常了。
活蹦乱跳。
开始胡说八道。
看见人就吹:我这是考场闭气功,练岔了。
刚才那一手,叫原地复位。
终于又是一条瘦棱棱的干巴汉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是从鬼门关边上蹭了一下。
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回彻底明白了一句话:装模作样,不是个好事情。
老子吃一堑长一智。
下次……
下次还要装。
不过,教训还是老老实实总结一条:
浓茶,说什么也不能在考前这么喝了。
考完那天下午,他碰上了给他做体检的那位医生。
医生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人瘦、手凉、说话慢。
他把上午那档子事说了。
医生听完,没笑。
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知道你今天差点出什么事吗?
康学禄摇头。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你要是再晚一点,医生说,要是摔一跤——
膀胱有破裂的可能。
康学禄后脖子一凉。
医生又说:至于看不见、听不清,那是膀胱过度充盈,突然减压,造成的神经系统的反应。
实际就是休克。
看不见,是瞳孔放大的结果。
康学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点。
他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还是那股茶味。
他哀叹一声:
这是人祸。
是自己小聪明过度造成的人祸。
怨不得谁。
说完,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自己劝自己: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人也该长点记性。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中的大门。铁栅栏,老槐树,树下那张查准考证的桌子还在。
他忽然想起来,那张试卷的最后一题,他答得挺满。
最后一行写着:实事求是。
他咧了咧嘴。
行吧。
下午还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