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坐井观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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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不是天上那个球。

是地上这些人。

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推着车从他身边过，车轮在水泥路面上推得轻快。老汉抬头瞟了一眼天上那个球，连吆喝都没停：“豆腐脑……都不老……刚做好的……甜的咸的都有嘞……”

声调拖得悠悠长长，和天上没有关系，和地上的日子有关系。

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从田埂上走过来，其中一个用锄头柄往天上指了指，另一个扭头看了半眼，回了一句“嗯，今天又放了”，然后两人继续讨论地里的事。

习以为常。

又是这样。

跟水泥路边那个光脚走路头都不抬的老农一个样，跟渡口上嘟囔“又来了”然后继续扛货的脚夫一个样。

段兴仁慢慢缩回车厢里，把身子靠在车壁上。

一条路，一条船，一个飘在天上的球。

三样东西，三天之内，一样接一样地砸过来。

每一样单独拎出来他都消化不了，现在三样叠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还没来得及换气就又被摁下去一次。

那条灰白色的路面还在车轮底下延伸。那条冒黑烟的铁船还在他脑子里逆流行驶。那个赤色的巨球还在他的头顶上飘。

三样东西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碾他的认知，像碾子碾粮食，一遍又一遍，碾到最后连壳都不剩。

段兴仁忍不住了。

他掀开车帘，朝前方叫住了一个骑马的护卫。

“那个…………天上那个……叫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嗓子眼里那些精心准备的谈判辞令，此刻忽然都显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护卫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

“火囊云霄辇。”

五个字丢过来，干脆利落，人就转回去了。

段兴仁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好名字。火囊撑气，云霄载人，辇是天子出行才能用的车。这五个字拼在一起，一听就觉得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但名字不重要了。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更多，但那个护卫已经催马走远了几步。段兴仁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跟李先生有关？”

护卫的马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终于值得多说两句了。他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放慢，和段兴仁的车窗并排走了一段。

“水泥路的料是李先生办的水泥铺做出来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蒸汽船是李先生提供的图纸技术还有一些配件，格物院的匠人造的。”

段兴仁的手指在车窗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护卫朝天上抬了抬下巴。

“那个当初倒是完全由朝廷制作的，但也是李先生的主意。原先是给军中用的，升到天上能看清几十里外的敌军布阵。”

段兴仁的瞳孔缩了一下。

军用，看清几十里外的敌军布阵。

打仗时要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升到天上……

段兴仁打了个寒颤。

护卫没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后来格物院的陶大人改了改，弄了个大的，能载人在城里飞一圈，听说现在要花几百两银子才能坐一次，但还是有很多人坐不到。”

段兴仁张了张嘴，那些涌到嘴边的问题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吐不出来。

护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天府城里还有不少别的新鲜东西，也都是李先生弄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口气，像一个住在名胜旁边的本地人跟外乡客介绍景点，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随意，和一丝藏在随意底下的与有荣焉。

“对了。”护卫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随意收了收，“李先生的事情你记得保密，千万别四处打听，别怪我没提醒你。”

语气不重，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几个字里带着一层很实在的分量。

说完催马赶上了前面的队伍。

段兴仁把车帘放下了。

车厢里暗下来。光线只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切在他的膝盖上。灰尘在那道光线里缓缓浮动，无声无息。

他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浮现出石门寨后山石屋里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坐在石凳上跟他聊天，语气不急不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着跟镇子上开杂货铺的年轻掌柜没什么两样。他递过来一块烤红薯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灰，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毫不讲究。

段兴仁当时给他下的评语是：聪明，胆子大，有见识，能说会道。

但毕竟只是个替朝廷跑腿的商人。

商人……

呵呵……

段兴仁露出一个苦笑，有一种被自己蠢到了的自嘲。

自己真是坐井观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