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第十七个包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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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盯着那个纸箱子,突然明白了。
张桂芬的灵体印记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病历、她的相框、她写给旺财的信——那些东西被人从甜水巷9号收拾出来,装进纸箱子,带到了医院。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那些东西就在医院的角落里放了几个月。后来她转院了,那些东西被人搬上了车,跟着她转了院。
旺财能追踪到主人的味道,不是因为主人的亡魂还在,而是因为主人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上有主人的味道,有主人的灵体残留,有主人几十年的记忆。旺财不懂什么是亡魂,什么是灵体,什么是转世。它只知道那个味道还在,主人就还在。它要等。
“找到了。”猫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蓝梦把电动车拧到最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旺财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的头抬着,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嘴巴在微微地动。左一下,右一下。它在嚼那个梦里的包子。
六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的六楼。
蓝梦抱着旺财走进电梯的时候,护士拦住了她。
“对不起,宠物不能进病房。”
“它不是宠物。”蓝梦看着护士的眼睛,“它是张桂芬的狗。张桂芬是这里的病人。她的狗在门口等了她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找到她了。您不让她见一面吗?”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蓝梦怀里的旺财。旺财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白,眼睛浑浊,嘴角还有干了的包子渣。它趴在蓝梦怀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喘着气。
护士的眼圈红了。
“六楼,6013床。”她让开了路,“但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只能待几分钟。”
6013床在走廊的尽头。蓝梦抱着旺财走到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病床和床上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旺财突然动了。它从蓝梦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前爪搭在蓝梦的胳膊上,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拼命地嗅。它的尾巴开始摇了——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高兴的、激动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蓝梦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纸箱子。纸箱子上的纸条还在:“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把旺财放在床上。旺财的四只爪子踩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枕头。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走到枕头旁边,把鼻子凑到张桂芬的脸上,嗅了嗅。
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张桂芬的眼睛动了。慢慢地,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和旺财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看见旺财的时候,嘴唇开始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她把手放在旺财的头上,摸了摸。
一下,两下,三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
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的声音。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自从主人走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但它还记得怎么做。把喉咙放松,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震动声带,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声音。
张桂芬的嘴角动了。她在笑。她瘦得脸上没有肉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一碰就碎,但很美。
蓝梦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护士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用袖子擦眼睛。
七
张桂芬在旺财来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走的。
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放在旺财的头上,嘴角带着笑。旺财趴在她肩膀上,没有叫,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呼噜声。一直呼噜,一直呼噜,呼噜到张桂芬的呼吸停了,呼噜到她的手凉了,呼噜到护士把白布盖在她脸上。
然后旺财就不呼噜了。
它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张桂芬的脸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白布。拱不动,又拱了一下。还是拱不动。它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那块白布,像是在等它自己掀开。
白布没有掀开。
旺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护士把张桂芬推走的时候,旺财从床上跳下来,跟在推车后面。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跟着推车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走过护士站,走到走廊的尽头。推车拐弯了,进了另一扇门,门关上了。
旺财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门,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在等。
蓝梦蹲下来,抱着旺财。
“旺财,你妈妈走了。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旺财没有看她。它看着那扇门,尾巴还在摇。
“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等她吗?”
旺财的尾巴摇了一下。
蓝梦把脸埋进旺财的毛里,哭得浑身发抖。
八
蓝梦把旺财带回了占卜店。
她没有把它留在收容所,没有把它送人,没有把它放在任何别的地方。她把它带回了占卜店,放在后院里,和黑贝、小贝在一起。黑贝闻了闻旺财,退到一边,把自己的棉垫子让给它。小贝跑过来,用脑袋拱旺财的肚子,旺财低下头,舔了舔小贝的耳朵。
它们都是黑色的。黑贝是黑的,小贝是黑的,旺财是灰白的——但它以前也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没有月亮的天空。它的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从主人住院的那天开始?从它蹲在门槛上等的那天开始?从它嚼不动包子、只能用牙龈慢慢地磨的那天开始?
也许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张桂芬蹲在旺财面前,摸着它的头,说:“旺财,妈妈去住院了,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妈妈给你蒸了包子,在锅里,你饿了就吃。”
旺财舔了舔她的手。它不懂什么叫“住院”,什么叫“很快回来”。但它记得那句话。每天都记得。它在门槛上等,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等,在甜水巷9号的门前等。它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它把锅里的包子吃完了,把垃圾桶里的骨头啃完了,把门缝里主人的味道嗅淡了。但它没有等到那句“很快回来”。
它等到的是蓝梦。
蓝梦不是张桂芬。但她会摸它的头,会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她会给它蒸包子——虽然她蒸的包子很难吃,面发得太硬,馅调得太咸,蒸出来像石头。但旺财不挑。它一口一口地嚼,左一下,右一下,嚼很久,咽下去。因为它知道,有人给它蒸包子了。有人记得它喜欢吃包子。有人在摸它的头。
这就够了。
九
旺财来占卜店的第七天晚上,蓝梦坐在后院,看着旺财趴在新棉垫子上睡觉。小贝挤在它怀里,黑贝趴在它旁边,三条黑色的狗挤在一起,像三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色泛着银白色的光。
猫灵蹲在蓝梦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蓝梦。”
“嗯。”
“你看。”
蓝梦低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上,多了一颗新的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的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团被揉了很多次的面,又像是一锅正在冒热气的包子。
“灰色的星尘。”蓝梦伸手摸了摸,指尖感受到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旧棉布一样的触感,“好暖。”
“是旺财的颜色。”猫灵的声音很轻,“不是它现在的颜色——它现在的毛是灰白的,但那是因为老了、病了、苦了。这是它本来的颜色。它年轻的时候,毛是黑的,黑得像墨。但它把那些黑都磨掉了。在门槛上磨的,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磨的,在甜水巷9号的门前磨的。它把黑磨成了灰,把灰磨成了白,把白磨成了光。”
“这些光,都在这里了。”
蓝梦把灰色的星尘放进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黑色星尘的旁边,灰色和黑色挨在一起,像黑夜和黎明。
“第三百一十六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一十六颗星尘,只有十几颗是有颜色的——焦糖色、米白色、黑色、红色、灰褐色、橘白色、灰色。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没有灵力,只是空壳。
“还有四十九颗。”猫灵说。
“快了。”
“嗯。”
蓝梦把猫灵从膝盖上抱起来,走进屋里。后院的三条狗挤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呼噜声。旺财的呼噜声最大,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在梦里吃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吹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它趴在那个人的脚边,吃一口包子,舔一下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笑着摸摸它的头,说——
“旺财慢点吃,别噎着。”
旺财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十
第二天早上,蓝梦去后院看旺财。
旺财已经醒了,趴在新棉垫子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它的脸上,把它灰白色的毛染成了金色。它看着那片天空,尾巴轻轻地摇着。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旺财,你梦见你妈妈了?”
旺财的尾巴摇得快了一些。
“她跟你说什么了?”
旺财当然不会回答。但蓝梦从它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等待,而是一种平静。像是一潭被搅浑了很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了,变清了,能看见底了。
水底有一样东西。一个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那个人笑着,摸着它的头,说——
“旺财,妈妈走了。你在新家好好的,别等我了。”
旺财听了。它不等了。
但它还记得。记得包子的味道,记得手的温度,记得那句“慢点吃,别噎着”。它把这些记得牢牢的,放在水底,沉淀下来,让水变清。
蓝梦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包子。不是她蒸的——她蒸的包子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这是她从老街口的包子铺买的,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旺财面前,一半放在黑贝和小贝面前。
旺财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
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蓝梦的手。
舌头很糙,像砂纸,但很暖。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翘了起来。
“你又哭了。”它的语气有些嫌弃,但耳朵是红的。
“我没有。”
“你眼睛在流水。”
“那是包子太烫了,熏的。”
“包子都凉了。”
“那是我眼睛出汗了。”
猫灵没有再揭穿她。它走进后院,蹲在旺财旁边,和它一起晒太阳。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猫灵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两只绿眼睛,像两颗浮在空中的翡翠。旺财看了猫灵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嚼它的包子。
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那是它这辈子嚼过的,最好吃的一个包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