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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中元夜的还魂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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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你跑哪去了?妈妈等你好久了。”

来福不会说话,但它用尾巴回答了——摇得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

老太太站起来,牵着来福,走向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路的尽头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她们走进那片光里,消失了。

蓝梦跪在花坛前面,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你骗了她。”猫灵说,“你说来福在来的路上,其实它在地下埋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蓝梦擦了擦脸,“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等了那么久,等了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告诉她来福不在了,她还是会等,因为她已经等了那么久了,停不下来了。与其让她继续等一个等不到的东西,不如让她以为等到了。”

“她确实等到了。”猫灵看着那片光消失的方向,“来福来接她了。她等到了。”

蓝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小区门口。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老太太蹲过的痕迹——一小片灵体残留,像一块被压扁的雾气,在月光下慢慢地消散。蓝梦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残留,指尖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的温度。

她把那只蓝色的拖鞋从花坛里捡起来,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背包里。然后她走回7号楼后面的花坛,把来福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挖出来,装进另一个塑料袋里。明天,她会把这些骨头带到老街后面的空地,和招财、黑子它们埋在一起。

蓝梦回到占卜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店门口排着队。

不是活人,是亡魂。猫啊狗啊,七八只,蹲在门槛外面,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线。最前面是一只白色的猫,中间是一只花色的狗,后面跟着几只叫不出品种的小东西。它们都很安静,没有叫,没有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蓝梦看着这条队伍,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猫灵。

“这是你招来的?”

“不是我招的。”猫灵蹲在门槛上,尾巴绕在前爪上,表情有些无辜,“是它们自己来的。你刚才在阳光小区做的事,被这一带的亡魂都看见了。它们知道你愿意帮忙,就都来了。”

“都来了?多少只?”

“我数了,九只。”猫灵的语气有些微妙,“后面可能还有。”

蓝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店里,在水晶桌后面坐下来。她把手上的泥洗干净,把白水晶擦干净,然后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第一个。”

白色的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进店里,跳上水晶桌,蹲在蓝梦面前。它的灵体很完整,没有裂痕,没有伤痕,只是有点淡。它看着蓝梦,叫了一声——“喵”。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它说什么?”蓝梦问猫灵。

猫灵走过来,把鼻子凑到白猫的头上,嗅了嗅。

“它说它在老街东头的垃圾桶旁边生了一窝小猫,四只。它死了之后,那四只小猫没人管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它想让你去看看。”

“它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一下。

“被毒死的。有人在下水道旁边放了老鼠药,它吃了毒死的老鼠,中毒死了。死的时候小猫才十天大。”

蓝梦的手攥紧了白水晶。

“地址。”

白猫闭上眼睛,灵体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老街东头,那个地下宠物市场旁边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后面有一个纸箱子。纸箱子被雨水泡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纸箱子里面有四只小猫,白色的、橘色的、花的,挤在一起,在发抖。

蓝梦把画面记在心里,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她对白猫说,“我去找你的孩子。”

白猫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走出店门,骑上电动车,往老街东头去了。猫灵蹲在后座上,尾巴卷在她的腰上。

“你今晚不打算睡了?”猫灵问。

“不睡了。”蓝梦把油门拧到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中元节一年只有一次,这些亡魂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我不能让它们白等。”

猫灵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了一些。

垃圾桶后面的纸箱子还在。

蓝梦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拿着手电筒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黑色的垃圾袋,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垃圾桶后面有一个纸箱子,被雨水泡烂了,塌成了一团。

蓝梦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纸箱子里。

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白色的、橘色的、花的,都在睡觉。它们的肚子微微起伏着,还活着。纸箱子旁边有一个塑料碗,碗里有一点水,水上漂着灰尘。碗是干净的,没有长霉,说明有人最近给它们换过水。

蓝梦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的地面,看见了几个烟头和一双鞋印。男人的鞋印,大概四十二码。有人在照顾这些小猫。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照顾它们。

蓝梦松了一口气。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航空箱——自从开始收留流浪猫狗,她的背包里常备着航空箱和猫粮——把四只小猫一只一只地放进去。小猫们被弄醒了,发出细细的叫声,像小鸟一样。蓝梦把航空箱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骑回了占卜店。

白猫还蹲在水晶桌上,等着。它看见航空箱里的小猫们,尾巴开始摇了——摇得很快,很快。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航空箱前面,把鼻子凑到箱子的缝隙里,嗅了嗅。小猫们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叫得更响了,用爪子扒箱子的门,想出来。

蓝梦打开航空箱的门,把小猫们一只一只地捧出来,放在白猫面前。白猫低下头,舔了舔每一只小猫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小猫们挤在妈妈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猫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蓝梦。

“喵。”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蓝梦听懂了。

谢谢你。

白猫的灵体开始发光。很亮的光,像一盏灯。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占卜店都照亮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雪白色,眼睛变成了蓝色的,像两颗宝石。它站起来,叼起一只小猫——不是真的叼起来,而是灵体里分化出一个虚影,虚影叼着小猫的虚影——把它们一只一只地叼进那片光里。

小猫们的灵体也跟着亮了。它们还活着,但它们的灵体里有妈妈留下的印记——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印记。那个印记被白猫的光芒点燃了,在它们的灵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会在它们长大之后发芽,让它们记得,在它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温暖的、像云一样的妈妈,曾经舔过它们的头。

光散了。白猫消失了。

水晶桌上,多了一颗星尘。很小,比黄豆大一点。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白。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小猫在翻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蓝梦把星尘放进猫灵的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黑色星尘的旁边,白色和黑色挨在一起,像白天和黑夜。

“第三百一十八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一十八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

“还有四十七颗。”猫灵说。

“快了。”

“嗯。”

剩下的亡魂,蓝梦一个一个地处理。

花色的狗让她去找它生前的主人,告诉主人它没有怪他把它丢掉。它只是想知道,主人过得好不好。蓝梦找到了那个主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已经结婚生子了。蓝梦敲开他的门,把狗的话转述给他。男人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掉”。花色的狗蹲在男人面前,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走了。

一只三花猫让她去找它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小女孩——它的小主人,今年应该十二岁了。蓝梦找到了那个女孩,女孩已经长大了,不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了。但蓝梦把猫的话告诉她的时候,女孩的眼圈红了。“我记得,”她说,“我记得有一只猫,橘色的,总是趴在我腿上呼噜。后来它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三花猫蹲在女孩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走了。

一只瘸腿的狗让她去找它生前住过的那个院子——它在那里被关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出去过。它想再看看那个院子,然后走。蓝梦带它去了。那个院子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瘸腿的狗蹲在工地的废墟上,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一只老猫让她去找它生前用过的那只碗——它想舔一舔碗底,尝一尝猫粮的味道。蓝梦找到了那只碗,在老街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她把碗洗干净,放在老猫面前。老猫低下头,舔了舔碗底。碗底什么都没有,但它舔得很认真,左一下,右一下,舔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蓝梦,叫了一声,走了。

一只小黑狗让她去找它妈妈——它在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死的时候才四个月大。它不知道妈妈在哪,但它想让妈妈知道,它没有怪妈妈没有看好它。蓝梦找到了那只小黑狗的妈妈——一条黑色的、瘦骨嶙峋的母狗,在老街东头的垃圾堆旁边翻东西吃。蓝梦把小黑狗的灵体带到母狗面前,小黑狗舔了舔妈妈的脸,然后走了。母狗抬起头,看着空气,叫了一声。很长的叫声,像哭一样。

一只……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蓝梦处理完最后一个亡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凌晨五点,蓝梦坐在占卜店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天开始发白了,云层

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它的灵体比昨晚淡了很多——一晚上处理了九个亡魂,消耗了太多灵力。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绿莹莹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九颗星尘。”蓝梦的声音有些哑,“一晚上九颗。我平时一个月才攒两三颗。”

“中元节不一样。”猫灵的声音也很轻,“中元节是一年一度鬼门开的日子,亡魂们只能在这一天比较自由地活动。它们等了一年了,就等这一天。你帮了它们,它们给你的星尘不是普通的星尘,是中元节的星尘。”

“中元节的星尘和普通的有什么区别?”

“普通的星尘凝的是善事。中元节的星尘凝的是缘分。”猫灵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星尘项链——九颗新的星尘,白色的、花色的、橘色的、灰色的,排成一排,像一条小小的彩虹,“你帮它们完成了心愿,它们走的时候,把和这个世界最后的缘分留给了你。那些缘分,比普通的善事更珍贵。”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些星尘,指尖感受到各种不同的温度——有的暖,有的凉,有的像阳光,有的像月光。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把手收回来,抱住了膝盖。

“猫灵,你说,那些亡魂到了那边,会记得今晚的事吗?”

“不记得了。”猫灵说,“它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不记得今晚的事。”

“那它们留给我的缘分呢?”

“那些缘分不是它们记得的,是你记得的。”猫灵看着蓝梦,“你记得它们,那些缘分就不会断。你记得那只白猫,记得它舔小猫的头的样子;你记得那只花狗,记得它舔主人手的样子;你记得那只瘸腿的狗,记得它蹲在废墟上看院子的样子。你记得它们,它们就没有真的消失。”

蓝梦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着。

猫灵没有说她哭了。它只是把尾巴绕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了。

蓝梦站起来,把门关上,走进后院。旺财、黑贝和小贝还在睡觉,三条狗挤在一起,像三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旺财的呼噜声最大,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蓝梦走进厨房,蒸了一锅包子。这次她连馅都没调,直接去老街口的包子铺买了现成的。包子出锅的时候,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给旺财,一半给黑贝和小贝分着吃。

旺财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

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蓝梦的手。

舌头很糙,像砂纸,但很暖。

蓝梦笑了。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翘了起来。

“你一晚上没睡,不困吗?”

“不困。”蓝梦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靠着门框,“今天中元节,我要守着店,说不定还有亡魂来。”

“中元节过了。”猫灵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天亮了,鬼门关了。它们来不了了。”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睡了。”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倒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猫灵跳上床,蜷缩在她的枕头旁边,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些东西。大黄的碗、王纸扎的饼干渣、招财的铁盒、红袖的花衣服、黑子的骨头、花花的红绳、黑贝的照片、旺财的床单、黑子的石头、来福的拖鞋、白猫的星尘……那些东西在晨光里静静地发着光,很微弱,但很暖。

她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她看见了一条很长的路。路的这一头是占卜店,路的那一头是一片光。很多猫狗在那条路上走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回头看一眼。路的边上蹲着一个老太太,穿着蓝色的棉袄,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老太太看见蓝梦,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蓝梦也笑了。

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走吧,别回头了。”

老太太抱着猫,站起来,走进了那片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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