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暗处新苗（1/2）
早早下班的程秋霞正在院里扫雪，就听见胡同口传来“叮铃铛啦”的牛铃声。她抬头一看，愣了一瞬，靠山屯的大队长郑卫国赶着辆牛车，正往这边来呢。
牛车上盖着破麻袋，鼓鼓囊囊的。郑卫国一身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秋霞！在家呢？”郑卫国老远就喊。
“艾玛？郑大队长？您咋来了？”程秋霞忙放下扫帚迎上去，“这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是屯子里出啥事了吗？”
郑卫国把牛拴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不急，先把这些卸了。”他掀开麻袋，底下是白菜和萝卜，都水灵灵的，白菜帮子白净，水灵的青萝卜。
“啥东西啊？萝卜白菜？”程秋霞一看：“这是……？”
“你们家那仨孩子暑假在自留地种的那片菜。”郑卫国笑了，“忘了？飞飞，青青，还有那个小铃铛，不是说要学种菜吗？你们在屯子开了一小片地，这三孩子撒了白菜籽和萝卜籽。”
程秋霞这才想起来：“哎呀！是有这么回事！我以为她们瞎闹腾，种了也就种了，没想到真长成了？”
“长成了。”郑卫国说，“我们寻思这菜不能糟践了。屯子里大人谁有空就去瞅两眼，抓个虫，浇点水，松个土。这点东西，好伺候。后来眼瞅着要上冻了，我们就给收了放你家菜窖里了，寻思你们过年回来吃，结果这都出正月了你们也没回啊。我就给捎来了。”
他把菜一样样搬下来，白菜十棵，萝卜二十来个，还有一小布袋土豆。“这土豆是前院老张家给的，说给你们尝尝。”
程秋霞看着这一堆菜，心里热乎乎的：“郑队长，这……这太谢谢了。孩子们瞎胡闹，还劳烦你们照看。这还给送来了，你们留着吃呗。”
“谢啥，都是自己孩子我们还不缺这点白菜萝卜。”郑卫国搓搓手，“秋霞，我这次来，一个是送菜，二一个是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进屋说，外头冷。”
两人进了屋，程秋霞给倒了热水，把炉子捅开让屋里热乎乎的。郑卫国捧着搪瓷缸子暖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这么回事。秋霞，你是干部，在县里见得多。咱屯子里最近在商量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国家现在不是改革开放吗？广播里天天讲，要搞活经济。”郑卫国压低声音，“咱们屯子几个老伙计合计，开春……就不集体种地了，分地到户，各家种各家的，自产自销。”
程秋霞手一顿：“分地？这不就是包产到户？”
“差不多那意思。”郑卫国说，“但咱们不叫那么文绉绉的名，就叫分地自种。收成交够国家的，剩下的自己留着，吃不完的，还能去集上卖。”
“这事……上面有政策吗？”
“广播里说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咱这就是实事求是。”郑卫国说，“集体干了说句不好听的大伙都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分到各家，谁家不上心？肯定卯足劲干，收成肯定也不一样。就说那自留地的收成就能看出来各家不同来。”
“是，有的人是勤快能干，”程秋霞想了想：“可郑大队长啊，咱们屯子人团结，这事要是商量好了，也许能行。但是有风险也有。”
“啥风险？”
“首先，这不是大集上以物换物，这是土地制度的大事。”程秋霞认真说，“分地，咋分？地有好有赖，有肥有瘦，有离水渠近的，有远的。分给谁，不分给谁？女人分不分？外嫁来的媳妇分不分？入赘的男人分不分？半大小子分不分？这都是事。”
郑卫国点头：“这些我们都讨论了。定了规矩，按人头分，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户口落在靠山屯的，都能分地。肥地瘦地搭配着分，散碎了都行。剩下的地，抓阄，抽签唱票，公平公开。”
“那要是还有人不乐意呢？”程秋霞问，“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分地这事，最难的就是公平。万一有人觉得自家分的地不好，闹起来咋办？被捅出去被举报了咋办？说是改革开放可这上面的章程还没下来。”
郑卫国喝了口水，放下缸子，声音沉下来：“这个我们也想了。谁知道章程啥时候下来，眼瞅着开春要上肥育种了，耽误一天地里的收成就耽误一天。况且谁要是不乐意，可以提，大家重新商量。但要是有人闹到外面去，说漏了嘴，或者心有不忿去告黑状、举报……”
他顿了顿：“那就签生死状。谁敢把这事捅出去，害了全屯子，全家都滚出靠山屯。从此不是咱屯子的人，祖坟都不许进。”
程秋霞心里一惊：“这……这么狠？”
“不狠不行。”郑卫国说，“秋霞，你是不知道，屯子里这两年过得啥日子。工分记来记去，年底一算账，分不了几个钱。这有门路的年轻人往外跑，地没人种。再这么下去，靠山屯就真成空壳子了。”
“可是这政策风险…别人不说你也算是干部…要是处理你担的风险最大。”
“风险我知道。”郑卫国打断她，“可咱们农民，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吧？广播里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不试试，咋知道行不行？”
程秋霞沉默了很久。她知道郑卫国说得对，她知道屯子里的难处。可她也不知道政策的风向，当年也是说翻脸就翻脸，说抓典型就抓典型。
“郑大队长，这事……我只能说，你们要干，就干得隐蔽点。别张扬，别宣传，闷头干。等干出成绩了，上面说不定就认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卫国说，“先干一年试试。要是收成好了，家家有余粮，那说明这路子对。要是还不如集体，那咱再改回来。”
“那屯子里的人都同意？”
“开了三次会了。”郑卫国说，“老张家，老李家，王寡妇家，老孙家的，这些大家族的都同意。还有那些没走的小年轻，也都同意。就等着抓阄划地呢。”
正说着，外头门开了，程飞放学回来，看见郑卫国，愣了一下：“郑叔叔？”
“飞飞回来了？”郑卫国笑，“长高了！你种的白菜和萝卜，我给你送来了。”
程飞这才看见院里堆的菜，眼睛亮了：“真长成了？”
“那可不，你郑叔叔啥时候骗过你？”
程飞跑出去看菜，摸摸白菜，又摸摸萝卜，高兴得不行。张铛也走进来，两个女孩围着菜堆叽叽喳喳。
“这是咱们种的？这棵是也是咱们种的？”程飞指着一棵最大的白菜问。
“看咱种的萝卜多大呢！”张铛说。
程秋霞看着孩子们，心里有了主意。她对郑卫国说：“郑大队长，您先回去，这事再仔细琢磨琢磨，看地怎么分最好。”
“行。”郑卫国站起来，“跟你说了我也就踏实了。那我先回去，这老牛别给冻感冒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还得赶路，天黑前得回去。”郑卫国走了，牛车吱呀吱呀消失在胡同口。
程秋霞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白菜萝卜，心里沉甸甸的。分地，这是大事，弄好了是出路，弄不好就是祸端。
晚上，李风花和张盛慧拿着针线活来串门，看见院里的菜，都稀奇。
“哟，这菜长得真好。”李风花说，“哪买的？”
“不是买的，是孩子们暑假在屯子里种的。”程秋霞说，“郑大队长给送来了。”
“郑大队长来了？咋没见着人？”
“你还没下班就走了，赶着回屯子。”程秋霞想了想，说，“风花，盛慧，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帮我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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