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暗处新苗（2/2）
她把分地的事说了。
李风花听完，瞪大眼睛：“分地？那不是……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
“现在不兴这么说了。”程秋霞说，“广播里说要搞活经济。可具体咋搞，谁也不知道。我估计上面领导也在讨论或者观望呢。”
张盛慧小心地说：“秋霞，这事风险大。万一上面查下来，郑大队长也是干部，会不会受影响？”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程秋霞说，“可屯子里确实难。你们不知道，现在屯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不少地都荒了。再这么下去，真不行了。”
“怪不得，说是公安局最近到处抓盲流，我还以为寻思怎么这么多闲人呢。我觉得这是其实行，咱屯子没几个偷奸耍滑的。”李风花问。
程秋霞说，“要是真能干也只能偷偷干。不张扬，不宣传，干好了再说。”
“那要是有人告密呢？”
“郑队长说了，签生死状。谁敢告密，连带着全家都滚出屯子。”
李风花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不狠不行。”程秋霞说，“这事关系到全屯子人的饭碗和前程呢。”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盛慧开口：“秋霞，我也觉得可以试试。我娘家屯子那边，我听说也有偷偷分地的，用的是开荒地的名头，收成好了不少。只要大家心齐应该能行。”
“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李风花说，“集体干确实磨洋工。你看铁柱他们厂里，吃大锅饭的时候，谁都偷懒。现在计件了，一个个都拼命干。”
程秋霞点点头：“行，那我过两天回屯子一趟。”
两天后，程秋霞请了假，带着程飞回靠山屯。张铛也想跟去，但得上学，就没让。
牛车慢悠悠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屯子。一进屯口，就看见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虽然还是正月，但北方春来得晚，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想在地里抓的野物给家里添点口粮。
郑卫国在村口等着呢，看见她们来了，迎上来：“秋霞，回来了。”
“嗯，回来了。”
屯子里的人听说程秋霞回来了，都聚到郑卫国家。屋里炕上地下坐满了人，都是屯子里的老人和主事的。
程秋霞一看，老张家，孙家的，老李家，王寡妇，还有几个年轻人领头的，有话语权的，有威望的都来了。
“秋霞回来了，正好，咱们再开个会。”郑卫国说，“把分地的事，再说道说道。”
老张家当家的先开口：“秋霞，你是干部，你说说，这事到底能不能干？我们心里也没底。”
程秋霞坐下，说：“张叔，这事我没法说一定能干，也不能说一定不能干。我只能说，要是干，就得干好，干隐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那咋干隐蔽？”老李家问。
“第一，名义上还是集体。”程秋霞说，“对外就说，咱们是分组承包，还是集体，只是分了组干活。就像学校里不也分学习小组吗？但实际上，就是分到户。”
“第二，地怎么分，咱们得定死规矩。”她继续说，“按人头分，男女都一样。肥瘦搭配，抓阄决定。谁也不能有意见。不能因为是女人就不给地，看不起女人那可不行，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寡妇举手：“秋霞，我家就我一个，还有个闺女在外头上学，算几个人？”
“户口在屯子的都算。”郑卫国说，“你闺女户口在，就算一个。你两个分两份地。”
“那要是以后闺女嫁出去呢？”
“嫁出去户口迁走，地就收回，重新分。”程秋霞说，“这是后话，到时候再议。”
一个年轻人问：“秋霞姑，那收成咋算？交公粮咋交？”
“交公粮还是按以前的标准交。地分的多，肥地多的，交的粮就多。按照人头分成最公平，每个人交的粮一样过，你偷懒地里收成不好剩下的就少。”程秋霞说，“剩下的各家自己留着。吃不完的可以卖，但别太张扬。要去远处卖，别在附近集市卖，免得让人看见脸，再被连窝端了。”
郑卫国补充：“对，卖的钱归各家。但屯子里要是修路、修渠这些公共的事，各家得出钱出力。”
大家都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程秋霞看着满屋子人，“这事，只能咱们知道。谁要是说出去，害了全屯子，那就按郑队长说的，全家滚出靠山屯。同意的，签字画押。不同意的走人，收回地基房子，给遣散费爱去哪里去哪里。”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是修改了好几版后确认的“协议书”，上面写着分地的规矩和保密条款。
“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我念。”
她念了一遍。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噼啪响。
念完了，老张家当家的第一个站起来：“我同意！签！”
他按了手印。接着，老李家，王寡妇，年轻人……一个接一个，都按了手印。
最后轮到郑卫国。他按了手印，把纸收好：“从今天起，咱们靠山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屋里人齐声说。
程秋霞看着这一幕，眼圈有点热。她知道，这是一场冒险。但农民想活得好点，不冒险咋行？
会开完了，大家散了。程秋霞留在郑卫国家吃饭。
郑卫国倒了杯酒：“秋霞，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心里还没底。”
“谢啥，我也是屯子出去的。”程秋霞说，“郑队长，我只求一件事，千万小心。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郑卫国点头，“等开春，地分了，我们就闷头干。等秋收，看成果。”
吃过饭，程秋霞带着程飞在屯子里转了转。屯子还是那个屯子，土坯房，柴火垛，鸡鸭满街跑。但感觉不一样了，好像有了股劲儿，一股想要改变的劲儿。
回到落花胡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传来秦腔声“想当年歃血为盟三十六人成结拜，到今儿一个一个投唐该不该。”
程飞问：“妈，分地是好事吗？”
程秋霞摸摸她的头：“妈也不知道。但不变就没出路。变了也许就有希望。”
“那咱们会变好吗？”
“会。”程秋霞说，“只要人齐心，啥都能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