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春风吹进门(1/2)
程秋霞要去省城开表彰会的消息,是王建军亲自来通知的。
那天晌午刚过,王建军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进了落花胡同,车把上挂着的黑色公文包随着颠簸一甩一甩。他敲开程家院门时,程秋霞正在院里晾被单,程飞蹲在菜园跟前喂鸡。
“哟?王局?这大周末的怎么来了?”
“秋霞嫂子,我来告诉你个好事儿!”王建军脸上带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省里评选先进个人,咱县里报了你,批下来了。下礼拜一去省城开会表彰!”
“啥?”程秋霞愣了,擦擦手接过通知,纸是光面的,抬头印着“吉林省妇女联合会”几个红字。她一行行看下去。
“程秋霞同志……在基层妇女工作中表现突出……特授予先进个人称号……邀参加全省妇女工作先进表彰大会……”
“这……这咋选上我了?”她抬头,有点无措。
“咋不能选你?”王建军说,“你这些年干的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开展科普、照顾妇女、帮妇女维权,处理知青回城矛盾,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啊?省里这次要树典型,你这样的最合适。”
程飞凑过来看:“什么什么?妈,你要去省城啦?能上电视吗?啥时候去?啥时候回来啊?要去很久吗?”
“嗯,上电视这个我不知道,下礼拜一去。”程秋霞摸摸她的头,又看向王建军,“王局长,这……这得去几天?”
“连来回路上,得四五天。”王建军说,“礼拜一早上走,礼拜五下午回来。车票县里给订,住宿会务组安排。你就带两件换洗衣服,轻装上阵。”
程秋霞心里打鼓。她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里。省城?那得多大?
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李风花和张盛慧都来了。
“秋霞,听说你要去省城领奖?”李风花嗓门大,一进院就喊,“我的天,这可是大事!”
张盛慧也笑:“秋霞姐,你真给咱街道办和妇委会争脸。”
程秋霞把通知给她们看。李风花识字不多,张盛慧念给她听。听完,李风花一拍大腿:“就是!早该评你!那年你开卫生科普大会就说表彰来着,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谁不夸你程主任?”
“就是。”张盛慧说,“秋霞姐,你放心去,飞飞有我们照看。”
程秋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程飞:“这孩子我不在家,她吃饭咋整?衣服咋洗呢?”
“放学上我家吃呗,”李风花说,“多双筷子的事。”
“衣裳我给她洗。”张盛慧说,“你就安心开会,家里别惦记。”
王建军也说:“秋霞嫂子,你放心。这几天我让巡逻警小刘每天来胡同转转,安全没问题。”
程秋霞这才踏实些。可转头看程飞,孩子眼巴巴看着她,她心里又软了。
“飞飞,妈就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上学啊。”
“嗯。”程飞点头,“妈,省城远吗?”
“远,坐火车得大半天。”
“那……那你给我带点好吃的。”
“带,妈给你带。”
一周后的礼拜天晚上,程秋霞收拾行李。其实没啥可收拾的,一套换洗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两双袜子,洗漱用品用布包装着。又塞进去几个煮鸡蛋和烙饼,路上吃。
程飞坐在炕沿上看她收拾:“妈,你说省城有高楼吗?”
“肯定有,听你王叔叔说,那楼可高了。”
“比咱县委大楼还高?”
“高多了。”
“那……那能看见汽车吗?”
“能,满大街都是。”
程飞眼睛亮晶晶的。程秋霞看着闺女,心里忽然有些愧疚。这些年,她忙着工作,忙着生计,没带闺女出去看过世界。等以后有机会……
“飞飞,等妈回来,跟你讲讲省城啥样啊。”
“嗯!”程飞用力点头,“我等妈妈回来。”
正说着,李风花和张盛慧来了。
“秋霞,这双鞋你带上。”李风花拿出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实,“我赶着做的,走路舒服。到时候上台前换上,听说要拍照上报呢,咱穿新鞋。”
张盛慧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我烙的饼,青椒黄瓜鸡肉馅的,搁路上吃。还有几个水萝卜。出门在外吃点爽口的。”
程秋霞接过来:“谢谢你们……”
“谢啥。”李风花说,“你是咱的骄傲。去了省城,好好开会,好好领奖,给咱永吉县长脸!”
“对!”张盛慧说,“让省里领导看看,咱们基层妇女干部,不输任何人!”
“好!”程秋霞重重点头。
礼拜一天没亮,程秋霞就起了。她轻手轻脚做饭,煮了粥,拌了个飞飞种的白菜心。程飞睡得迷迷糊糊,被香味勾醒,“唔?妈,你要走了?我起来送你。”
“嗯,吃了饭就走。飞飞,妈这几天不在,你听话。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吃饭去你李姨家,衣裳脏了放那儿,你张姨洗。离上学的时间还早,一会你再睡个回笼觉,锅里有大碴子,妈给拌了白菜,等你睡醒炒了热乎着吃啊,不然凉。”
“知道了。”程飞揉着眼睛,“妈,你早点回来。”
“嗯,开完会妈很快就回来。”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王建军派了车来接,是公安局那辆旧吉普。司机小赵帮着把行李放上车。
“麻烦你了小赵。”
“程主任客气了。这麻烦啥,我反正也到点上班顺路了。”
胡同里李风花、张盛慧他们也都起来了,站在门口送。
“秋霞,一路顺风。”
“飞飞有我们呢,放心!”
程秋霞挨个道谢,最后抱了抱程飞:“妈走了。”
“妈,再见。”车开了,程飞站在胡同口挥手,一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李风花搂住她肩膀:“走,上姨家吃早饭去。”
“不得了,我还回去睡一会,不然上课没精神。”
程秋霞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倒退,心里空落落的。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程飞这么久。
小赵从后视镜看她:“程主任,紧张?”
“有点。”
“没事,省城好着呢。我去年去过,楼高,街宽,还有百货大楼,里头啥都有。”
“是吗……”
到了火车站,王建军已经在等着了。他递给程秋霞一个信封:“里头是车票,还有介绍信,十块钱差旅费。到了省城,出站有人接,牌子上写你名字。”
“谢谢王局长。”
“谢啥,该做的。”王建军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发车,进去吧。”
程秋霞背着行李进了站。永吉县站小,就一个站台,一列绿皮火车停在那儿,喷着白汽。她找到车厢,对照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坐下没多久,车开了。窗外,王建军和小赵在站台上挥手。她也挥手,直到看不见。火车轰隆隆往前开,程秋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心里那股不安慢慢被新奇取代。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火车了,上一次还是带着老周回家。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看样子也是去省城。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围着围巾。两人小声说话。
“这次去,能把孩子接回来吗?”
“难说,孩子妈那边卡得严。”
“唉,你说咱儿子回个城怎么能把自个孩子落那不管…孩子妈肯定生气…”
“咱这次去也是表个态…”
程秋霞听着没搭话。她知道,这列车上,有多少人是去省城办事、探亲、回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车开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广播里说:“旅客同志们,长春站到了……”
程秋霞跟着人流下车。出站口果然有人举着牌子:“永吉县程秋霞同志”。
“你好同志,我是程秋霞。”
举牌的是个年轻女同志,短发,戴着眼镜:“您是程秋霞同志?我是省妇联的小刘,来接您的。”
“谢谢,谢谢。”
小刘带她上了一辆面包车。车在省城街道上穿行,程秋霞贴着窗户往外看。真大啊!楼真高!路上自行车密密麻麻,还有公交车、小轿车。街两边商店一个挨一个,橱窗里摆着商品,亮堂堂的。
“程同志是第一次来省城?”小刘问。
“嗯,第一次。”
“那明天开完会,我陪您转转。”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车开到招待所,是个三层楼,门脸挺气派。小刘帮她办好入住,房间在二楼,两张床,带独立卫生间,程秋霞第一次见屋里带厕所的。
“晚饭在食堂,六点开饭。明早八点,我来接您去会场。”
“好,谢谢。”
小刘走了。程秋霞关上门,打量着房间。白墙,水泥地,两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个暖水瓶。她放下行李,坐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真到省城了。
表彰大会在省总工会礼堂开。程秋霞跟着小刘进去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同志,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列宁装的,有穿花衬衫的,有穿工装的。台上挂着红布横幅:“全省妇女工作先进表彰大会”。
会议开始,领导讲话。程秋霞认真听,记笔记。领导讲妇女权益,讲改革开放,讲新时期妇女的责任和使命。她听到一些新词:“商品经济”、“市场调节”、“个体经营”……
接着是颁奖。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导发奖状,戴大红花。程秋霞听到自己名字时,心跳得厉害。她走上台,接过奖状。硬壳的,烫金字。
领导跟她握手:“程秋霞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她声音有点抖。
台下掌声雷动。程秋霞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她心想,“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颁奖结束后,是先进代表发言。程秋霞也被安排发言,她提前写了稿子,可上台一看那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干脆脱稿,讲她这些年遇到的真实事。和县医院的医生们怎么推进开展妇女卫生、怎么联系外地的工厂把困在原地的女人们带到新生活里去、苏平怎么要回宅基地,知青回城怎么调解矛盾……
她讲得朴实,没大道理,全是女人们的困境和说不出口的难堪。可台下听得很认真,讲到产后抑郁那段,好些女同志抹眼泪。
讲完了,掌声特别热烈。下台时,旁边一个女代表拉着她的手:“程大姐,你说得太好了!咱们基层妇女就是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会议开了两天。除了表彰,还有分组讨论。程秋霞在小组里听到不少新鲜事。有地方已经允许农民自己卖菜了,有地方妇女组织起来办刺绣合作社,有地方试点家庭联产承包……
她越听越兴奋。原来外头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最后一天,领导做总结报告,正式宣布:“……根据中央精神,我省将逐步开放自由经济市场,鼓励个体经营,搞活商品经济…妇女能顶起半边天不再是口号!”
台下掌声雷动。程秋霞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散了会,小刘真带她转了转省城。去了百货大楼,五层楼,里头东西琳琅满目;去了公园,有湖有亭子;还去了趟农贸市场。虽然还叫“集”,但规模大得多,卖啥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自由市场?花钱的?不用票?”程秋霞问。
“对,试点。”小刘说,“听说以后会更多。南边已经开始大面积推广了,咱们这稍微慢了一步。”
程秋霞看着热闹的市场,心里有了底。回去得跟郑队长说,不用提心吊胆了,分地到户,包产到户,是正道。
就在程秋霞出发去省城后的某天半夜,落花胡同静悄悄的。
程飞睡得正熟,忽然鼻子动了动,有生人的味道!陌生,还带着汗味和烟味。她睁开眼,轻手轻脚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人影正翻进院里,动作很轻,但人味是逃不过程飞的鼻子。
程飞想了想,悄悄下炕,光着脚走到外屋。她从抽屉里翻出过年剩下的炮仗,还有三个,用红纸包着。又找到火柴。
她没开门,而是从角落的窗户翻出去。脚步轻得像猫,绕到那两个小偷身后。
小偷正在撬堂屋的门锁,一个放风,一个撬。
程飞蹲在柴火垛后面,划着火柴,点燃炮仗引信。等引信烧到一半,她猛地窜出去,把炮仗塞进撬锁那个小偷的后裤腰里。
“啥玩意儿?!”小偷感觉腰后一热,回头。
“嘭!!”
炮仗炸了。
“啊——!!!”小偷捂着屁股跳起来,惨叫。
放风那个吓傻了:“咋回事?!”
程飞已经蹲下捂嘴笑。
被炸的小偷捂着心口,脸煞白,嘴唇发紫,慢慢倒下去,就这么被吓晕了。放风的一看这架势,扭头就跑,翻墙时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转眼没影了。
程飞看着地上晕倒的小偷,舔了舔嘴唇。她闻到了血的味道,小偷摔破膝盖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盯着小偷脖子上的大动脉。牙有点痒。
正要低头,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飞飞!飞飞!咋了?我听见炮仗声!”是李铁柱的声音。
“飞飞,开门!”张盛慧也在喊。
程飞遗憾地擦掉口水,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李铁柱和张盛慧冲进来,李风花抱着知了脑袋冒出在墙头,两家之间的墙矮,听见动静就爬上来看。
“咋回事?”李铁柱问。
程飞指着地上:“两个小偷,一个跑了,这个吓晕了。”
李铁柱一看,果然,地上躺着个人,旁边还扔着撬锁工具。他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我去拿绳子!”张盛慧说。
绳子拿来,把小偷绑了个结实。这时候小偷醒了,一看这架势,哭了:“大哥大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偷点钱……”
“偷钱?”李铁柱瞪眼,“偷到我家头上了?要不是我家人机灵,得让你得手了!还就是想偷点钱,你咋不想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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