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磨牙的春天(1/2)
教室里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三年级二班的门牌挂在走廊外墙,油漆掉了半边,“三”字只剩下两横。1979年的春天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化雪后泥土的腥味,混着前排同学棉袄里捂了一冬天的汗酸。
程飞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的新牙在痒。
不是牙龈那种肿痛的痒,是牙根深处传来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麻,像有蚂蚁在牙髓里搬家,一排排、一队队,锉刀似地磨着牙床。她得用力咬住后槽牙,让上下两排牙齿狠狠磕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才能稍微压住那股想啃点什么的冲动。
“程飞。”同桌周小军用胳膊肘捅她。周小军是刑侦队副队长孙志刚的儿子,矮瘦得像根麻秆,眼睛贼大,“你又磨牙了。霍老师往这儿瞅第三回了。”
程飞赶紧闭上嘴。
讲台上,班主任霍文霞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身子侧着,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一样甩向后排。这女人四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灰色列宁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她写字的手劲很大,粉笔“咔咔”砸在黑板上,留下深深的白色沟壑。
“第七课,《春天的消息》。”霍文霞转过身,“谁来读第一段?”
前排齐刷刷举起七八只手。
程飞没举手。她正用舌头挨个舔自己的牙,门牙两颗、侧牙四颗、臼齿……她数不清。反正新长的这一口牙比之前的结实,咬铁皮罐头肯定没问题。前天晚上她偷偷试过,把程秋霞腌酸菜用的旧铁盆咬了个豁口,吓得程秋霞追着她满院子跑:“你这牙是铁匠炉子里打的啊?!”
“林青青,你来答。”霍文霞点名。
坐在讲台旁边单独座位上的林青青“腾”地站起来。她扎俩羊角辫,红头绳系得歪歪扭扭,棉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塌着。她被调到这个“特座”已经小半个月了。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林青青声音脆得像刚掰的黄瓜,“来到了田野上,泥土醒来了,麦苗伸懒腰……”她读课文时身子晃来晃去,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的小铃铛那边瞟。小铃铛冲她挤了下眼睛。林青青嘴角一翘,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读得不错。”霍文霞点头,“就是身子别晃,跟棵风中小树苗似的,坐下。”
林青青坐下时把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
霍文霞瞪她一眼,没说话,继续讲课。
后排的程飞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铅笔芯不见了,剩下小拇指长一截木头。她把这玩意儿塞进嘴里,用后槽牙轻轻咬住。
硬。涩。残余的石墨粉在舌尖化开,带着矿石的土腥味。
“咯吱。”
声音很轻,周小军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又咬铅笔?这月都第三根了。霍老师上回说,再发现你啃文具,就让你站走廊。”
程飞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已经多了两排清晰的牙印。她把铅笔揣回兜里,小声嘟囔:“牙痒。”
“长虫牙了?”
“不是。”
“那咋整?”周小军从自己文具盒里摸出半块橡皮,“要不你咬这个?软乎。”
程飞瞥了眼那块被擦得黑乎乎的橡皮,摇头。她试过,橡胶咬起来没劲,像嚼放蔫了的萝卜皮,不解痒。
她真正想咬的是……
前排张铛忽然回头。
小铃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直,两条辫子梳得光溜溜,发梢用蓝色玻璃丝扎得紧紧的,趁着黑板上霍文霞在写板书,她回头的一瞬间目光和程飞对上了。
程飞冲她咧嘴笑。
张铛笑着迅速转回头去,但程飞看见,她藏在课桌下的手正飞快地编着什么,从程飞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截麻绳似的东西在她手指间翻飞。
下课铃响了。
霍文霞合上教案:“下课。值日生擦黑板。林青青,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轰”地炸开。
男生们蹿出座位,拍打着自制的纸板枪在过道里冲锋。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从书包里掏出皮筋、嘎拉哈、或者用旧作业本叠的方块。窗户被推开,冷空气涌进来,搅动着满屋子的孩子味儿,汗味、铅笔屑味、早晨吃的玉米饼子味,还有谁棉鞋湿了捂出来的酸脚丫味。
程飞没出去玩,她正专注于用舌头抵住上颚,感受那股从牙根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的酸胀。这感觉像……像什么呢?像冬天里饿了好几天,突然闻到血肠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味道。对,就是那种抓心挠肝的渴望,从胃里爬上来,顺着食道钻进牙床,逼得牙齿自己就想找东西啃。
“程飞!”林青青从讲台那边跑过来,一把拽住程飞胳膊,“走,跳皮筋去。我今天带了新皮筋,橡胶的,从我妈医院拿的输液管!”
程飞被她拖起来。
“霍老师不是叫你去办公室?”周小军收拾着书包问。
“去过了。”林青青满不在乎地摆手,“就说了两句,让我上课少分心。我说霍老师,我坐讲台旁边,一说话您就听见了,我哪有分心吗,霍老师让我滚出来了,嘿嘿。”
程飞“噗嗤”笑了。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水泥地面被无数双布鞋、胶鞋磨得发亮,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厕所的味道从楼梯拐角飘上来,混着漂白粉的刺鼻气味。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高年级男生在抢一个破篮球,篮筐是铁圈焊的,连网都没有,球砸进去“哐当”一声直接掉下来。女生们分成了好几拨,有跳皮筋的、有踢毽子的、有蹲在地上抓石子的。靠墙根的地方,几个一年级小孩在玩“闯关”,其实就是从墙这头跑到那头,中间得躲开“守关人”的抓捕。
林青青找了一处没人的角落,把输液管做的皮筋从书包里掏出来。淡黄色的橡胶管被剪成环状,接了好几段,拉开来有两米多长。
“谁来绷着?”她问。
“我。”张铛跟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截麻绳。程飞这才看清,那不是麻绳,是用彩色玻璃丝编的手链,已经编了一小段,红绿相间的花纹挺好看。这是最近学校开始悄然流行的东西。
“我也来。”另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是学习委员王红梅。两个人绷着皮筋,林青青先跳。她边跳边唱:“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程飞靠在墙上看,等着轮到自己。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杨树鼓起了芽苞,嫩绿嫩绿的一小点,像谁用笔尖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点了些绿墨。远处传来钢铁厂上班的汽笛声,“呜——呜——”,低沉绵长,惊起一群在房檐下觅食的麻雀。
她的牙好像没那么痒了。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被分散了,也许是因为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啃咬欲暂时退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煤烟味、远处食堂飘来的白菜炖粉条味,还有……
程飞忽然皱起鼻子。她嗅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食物的味道,也不是人或动物的味道。是一种金属的锈味,但又混着点甜,像生锈的铁钉泡在糖水里。这味道很淡,从操场东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
“程飞!看什么呢?轮到你了!”林青青喊她。
“哦,来了。”程飞回过神,发现皮筋已经升到膝盖高度了。林青青跳完了全套,正喘着气朝她招手。
“这么高?我不会跳。”程飞实话实说。
“瞎说,上礼拜不是教你了嘛!”林青青拽她过来,“就按我教的来,先迈这只脚……”
程飞笨拙地抬腿。她的协调性还是不太好。丧尸当久了,走路都是拖沓着脚,突然要她做这种需要高抬腿的动作,简直比让她追上一只活鸡还难。第一下就踩到了皮筋,橡胶管“啪”地弹起来,打在绷皮筋的王红梅手上。
“哎哟!”王红梅缩手。
“对不起。”程飞快地说。
“没事没事。”王红梅甩甩手,重新绷好皮筋,“程飞你得看准了再跳。来,我喊拍子,一、二、三……”
程飞盯着那两根淡黄色的橡胶管。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左腿先迈,右腿跟上,跳起来,落地时要避开皮筋……她脑子里把动作分解得清清楚楚,可身体不听使唤。右腿抬得太高,落地时又慢了半拍,整个身子歪歪扭扭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青青赶紧扶住她。
“你这平衡感……”林青青憋着笑,“咋跟刚学会走路似的?”
程飞站稳,有点沮丧。她能徒手掰断虾钳子,能靠嗅觉分辨出隔了三条街谁家炖了肉,能在大冬天光脚在雪地里走半小时都不觉得冷,可就是跳不好一根皮筋。
“要不你换个简单的?”张铛提议,“先从脚踝高度开始。”
“对!从基础来!”林青青把皮筋降到最低,“来来来,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让让你。”
程飞咬咬牙又试了一次。
这次好点了。至少没踩到皮筋,虽然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但总算完整跳完了一套基础步伐。落地时,她听见自己后槽牙又“咯”地响了一声。
“成了!”林青青拍手,“有进步!再来一次!”
第二遍、第三遍……程飞渐渐找到点感觉。橡胶管在眼前上下晃动,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管壁,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跟着林青青喊的拍子,一、二、三,抬腿,落地,转身……
忽然,那股金属锈甜味又飘来了。这次更浓。
程飞动作一顿,皮筋缠住了脚踝。她没急着解开,而是抬起头,朝味道飘来的方向望去,操场东边是学校围墙,红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外是条小巷,再往外就是县城的主街了。这会儿街上应该有不少人,自行车铃铛声、吆喝声隐约传来。
但那股味道不在街上。就在墙内。
程飞抽了抽鼻子。锈味、甜味,还有……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蘑菇腐烂的土腥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细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线,从围墙角落那堆杂物后面飘出来。
那是学校堆放废旧桌椅的地方。几张缺腿的课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块破黑板,歪歪斜斜地靠墙堆着。杂物堆后面长着一丛枯草,去冬的草茎黄蔫蔫地趴在地上,还没返青。
“程飞?你看啥呢?”林青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儿有啥?”
“味道。”程飞说。
“啥味道?”林青青使劲嗅了嗅,“我就闻见王红梅她妈给她带的咸菜疙瘩味,早上她就吃这个,齁咸。”
王红梅脸一红:“我妈说了,咸菜下饭。”
张铛没说话,她盯着程飞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是很特别的味道吗?”
“嗯,没闻过的味道。”程飞点头。她解开脚踝上的皮筋,朝杂物堆走去。
林青青赶紧跟上。张铛犹豫了一下,也揣好手里的玻璃丝手链,跟了过去。
三个女孩绕过跳皮筋的人群,穿过半个操场,来到那堆废旧桌椅前。走近了,程飞才发现杂物堆比远看更大,不只是桌椅,还有几个破麻袋、一捆用过的扫帚、甚至还有个缺了半边脸的地球仪,蓝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纸浆。
味道就是从麻袋后面传来的。
程飞蹲下身,扒开枯草。林青青凑过来,也蹲下:“啥呀啥呀?是不是谁藏了糖?”
“不是糖。”程飞说。糖的味道她熟,甜得发腻,不是这种混着锈味的、诡异的甜。
她的手在枯草里摸索。
土是冻了一冬天刚化开的,湿漉漉、黏糊糊,沾在手指上冰凉。枯草碰到一个硬物。
程飞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红褐色的锈斑一片连一片,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盒子没上锁,只是扣着,但锈得太厉害,扣合处已经锈死了。
“这是啥?”林青青伸手想拿。
程飞没给。她把盒子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它。锈味、甜味、腐烂的土腥味,全是从这个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打开看看?”张铛说。
程飞试了试,打不开。扣合处锈得太死,她又不敢用力,怕把盒子捏扁。她的力气她自己清楚,急了眼能把门把手拧下来。
“给我,我用石头砸开。”林青青四下找石头。
“别,不赶趟了,”程飞把盒子攥在手里,“要上课了。”
上课铃下一秒就响了。操场上的人潮开始往教学楼涌。林青青不甘心地看了眼铁皮盒子,但铃声催得急,她只好拽着程飞往回跑:“放学再看!放学!”
三个人跑回教室时,霍文霞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快点。”霍文霞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她们,没多说什么。
程飞坐回座位,把铁皮盒子塞进书包。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压在语文课本上,把书脊硌出一个凸起。她拉好新书包的拉链,手缩回来时,指尖还沾着铁锈的红褐色粉末。
这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刘,是个秃顶的小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写数字时粉笔总断。程飞听得很认真,这是她不擅长的科目。语文她学得快,那些课文读几遍就能背,字也写得工整。可数学不行,那些数字像一群调皮的小人,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怎么也排不成队。她稍微走神就落下了。
“程飞,你上来做这道题。”刘老师点了她名。
程飞站起来,走上讲台。黑板上有道应用题:红星生产队有24亩地,今年计划种玉米,每亩需种子5斤,问共需种子多少斤?
她拿起粉笔。
24乘以5……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二五一十,四五二十,进位……不对,是24个5相加?5加5等于10,再加5等于15……她站在黑板前,粉笔抵着黑板,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教室里很安静。
她能听见后排周小军翻书的声音,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自己牙齿又开始发痒的“咯吱”声,很轻微,她用力咬紧牙关。
“程飞?”刘老师提醒。
“一百二。”旁边忽然传来很小的声音。
程飞转头,是林青青。这丫头坐在讲台旁的“特座”上,正用课本挡着脸,嘴唇几乎不动地发出气声:“24乘以5,一百二!”
程飞赶紧在黑板上写下:120斤。
“对了。”刘老师点头,“但下次要自己算。回座位吧。”
程飞松了口气,走回座位时经过林青青的桌子,林青青冲她挤挤眼。
下课铃再响时,已经是中午了。
学生们涌出教室,回家吃午饭的回家,带饭的在教室吃。孩子们昨天约好今天带饭在学校吃,程飞就带了饭盒,程秋霞早上给她装的,两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萝卜,还有一小撮炒白菜,菜里居然有两片五花肉。
程飞盯着那两片肉,眼睛有点发直。不是饿,是那股啃咬欲又上来了。肥肉部分白生生的,在菜汤里泡得微微发亮,她几乎能想象出牙齿咬下去时,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的滋味……
“程飞!过来一起吃!”林青青在走廊喊她。
程飞合上饭盒,拎起书包走出去。林青青和张铛已经在楼梯拐角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人饭盒都打开了,林青青的是白米饭加炒鸡蛋,张铛的是高粱米饭和炖土豆。
“你带的啥?”林青青凑过来看。
程飞打开饭盒。林青青“哇”一声:“有肉!”
“我妈说我这几天总磨牙,可能缺油水。”程飞解释。其实她知道不是缺油水,是缺……缺某种更硬的东西。但这话不能说。
三个女孩埋头吃饭。
程飞先啃玉米饼。粗粮磨得不够细,咽下去时有点拉嗓子。她把咸萝卜咬得“咔嚓咔嚓”响,这个脆,解痒。最后才吃那两片肉,她几乎是含在嘴里,用舌头和上颚慢慢地碾,让油脂一点点化开,渗透进每一个味蕾。
“你吃饭真仔细。”林青青说,她自己扒饭扒得飞快,炒鸡蛋几下就没了。
张铛小口小口地吃着土豆,忽然问:“程飞,你上午捡的那个盒子,要不要现在打开看看?”
程飞这才想起铁皮盒子。她回去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三个脑袋凑到一起。
“真打不开。”林青青试了试,“锈死了。”
“我有办法。你们等等啊。”张铛跑回教室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针线、顶针、还有一把小剪刀,是她做手工用的。她拿起剪刀,用尖头插进盒盖的缝隙,轻轻撬。
锈屑簌簌往下掉。
程飞盯着张铛的手。张铛的手真巧,剪刀尖在窄窄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移动,既用力又不使蛮劲。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终于,“咔”一声轻响,盒盖松动了。
“开了!”林青青兴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