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磨牙的春天(2/2)
张铛把剪刀收回去,示意程飞自己开。
里面没有她们想象的宝贝,没有糖,没有钱,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叠发黄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纸上用钢笔写着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程飞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的字她大多认识,但这张纸上的字排列得很奇怪,不是横着写,是竖着写,从右往左,而且用的词也怪:
“……庚寅年七月初三,收参二两,品相中……”
“……丙申年腊月,窖藏酒三坛,埋于老槐下……”
“……戊戌年秋,银元二十枚,藏于东厢房梁上……”
程飞抬起头,看向林青青和张铛。两人也一脸茫然。
“这写的啥?”林青青问。
“像……记账的?”张铛不确定地说,“庚寅年、丙申年……这什么啊?”
程飞翻到下一张。这张纸更脆,中间裂了一道缝。上面的字也更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了一些:“……若后人得此,可取用。惟东厢梁上之物,切勿动,有……”后面的字完全被水渍泡烂了。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
“难道……这是藏宝图?”林青青眼睛亮了,“银元二十枚!我的天,那得多少钱!”
“不一定还在。”张铛比较冷静,“看这纸的样子,起码放了好几十年了。写这个的人,说不定早就……”
她没说完,但程飞明白她的意思,说不定早就死了。
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赶紧把纸塞回盒子,程飞“啪”地合上盖子。上来的是几个高年级男生,看了她们一眼,没在意,说说笑笑地上楼去了。
“这盒子咋办?”林青青压低声音。
程飞把盒子抱在怀里。铁锈的味道还在,混着旧纸张的霉味。她想了想,说:“我拿回家,给我妈看看。”
“对!秋霞姨懂的多!”林青青同意。
张铛点头,但补充了一句:“先别跟别人说。万一……万一真有银元呢?”
下午的课程飞没怎么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几张发黄的纸。银元二十枚?她不知道二十枚银元具体值多少钱,但听程秋霞说过,早年一块银元能买一袋白面。二十袋白面,那得是多少玉米饼子啊。
还有“参二两”。程秋霞去年冬天咳嗽,李风花阿姨送来一小截参须,泡水喝,说特别补。就那么一丁点,程秋霞都舍不得用,说贵得很。二两参,那得多少钱?
但纸上也写了,“东厢梁上之物,切勿动”。
为什么不能动?
程飞的牙又开始痒了。这次痒得特别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牙根深处蠕动,催促她去啃、去咬、去把旁边的人嚼碎了咽下去。她不得不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卷成卷,塞进后槽牙之间咬着。
纸卷很快被咬烂了。
放学铃响时,程飞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没等林青青和张铛,背着书包一路小跑下楼,穿过操场,跑出校门。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几个卖糖葫芦、烤地瓜的小贩在吆喝。
程飞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她闻到了各种味道,烤地瓜的焦甜、糖葫芦的山楂酸、自行车链条的机油味、大人身上的烟味汗味……还有一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飞飞!这!”程秋霞站在校门对面的杨树下,朝她招手。
程飞跑过去,一头扎进程秋霞怀里。程秋霞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身上有股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程飞说不出的陌生味道,有点刺鼻的、类似樟脑丸的气味。
“跑啥,瞧这一头汗。”程秋霞用袖子给程飞擦额头,“今天在学校咋样?”
“妈。”程飞从书包里掏出铁皮盒子,“你看看这个。”
程秋霞接过盒子,掂了掂:“哪来的?”
“操场捡的。”程飞把发现盒子的经过简单说了,但没提纸上具体写了什么,周围人太多。
程秋霞皱了皱眉。她没当场打开盒子,而是把它塞进自己拎着的布兜里:“回家再说。走,先去买菜,晚上风花姨来咱家吃饭。”
母女俩沿着街道往菜市场走。
得益于改革,最近的县城街道比一年前热闹多了。路两旁的店铺多了些,虽然大多还是国营的,但货架上的东西明显丰富了。副食店门口排着队,程飞踮脚看见柜台里有新鲜的猪肉,肥膘白花花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她的牙“咯”地响了一声。
“还磨牙呢?”程秋霞看她,“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别真是长虫牙了。”
“不是虫牙。”程飞说。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这个季节的蔬菜不多,大多是冬储菜,白菜、土豆、萝卜,堆成一座座小山。也有卖豆腐的、卖豆芽的、卖干豆腐皮的。程秋霞在一个摊前停下,挑了两棵白菜,又买了块豆腐。
“秋霞姐!”有人喊。
程飞转头,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青年朝这边走来。这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长得不难看,方脸,浓眉,但笑容很热情。
“郑干事。”程秋霞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买菜啊?”郑干事凑过来,看了眼程秋霞手里的白菜,“这白菜不错,挺实诚。我那有点肉票,要不……”
“不用,家里有。”程秋霞打断他,语气礼貌但疏离,“郑干事也买菜?”
“啊,随便看看。”郑干事搓搓手,视线在程秋霞脸上停了两秒,又迅速移开,“那什么,秋霞姐,关于你们街道妇女就业培训的事,我又有几个新想法,你看明天有没有空,咱俩碰个头?”
“不了,你跟张盛慧开会讨论就行,”程秋霞拎起菜篮子:“明天我得去靠山屯,那边有几个妇女想学缝纫,我得联系师傅。”
“那我跟你一块去!”郑干事立刻说,“我骑自行车载你,路远,走着累。”
“不用。”程秋霞说,“有顺路的驴车。郑干事你忙你的,妇联那边的事,我跟你们刘主任对接就行。”她说完,拉着程飞就走。
走出十几米,程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郑干事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妈。”程飞小声问,“那人是谁?”
“县政府的,刚调来不久,负责妇女就业帮扶。”程秋霞语气平淡,“工作挺积极。”
“但他老找你。”
程秋霞脚步顿了顿。她低头看程飞,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程飞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操心挺多。快走,风花姨该等急了。”
但程飞闻到了。就在刚才,当程秋霞说到“工作挺积极”时,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似的气味,和郑干事身上的味道一样,他身上的更浓而已。
回到家时,李风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回来啦?”李风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饭马上好。向阳他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就咱们仨。”
“知了呢?”程秋霞问。
“睡了,在里屋。”李风花说着,看见程飞,“飞飞,洗手吃饭。”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贴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李风花从食堂带回来两个白面馒头,给程飞和程秋霞一人一个。
三个女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程飞啃着白面馒头,这个比玉米饼子软,好咬,但不太解牙痒。她一边吃,一边盯着程秋霞放在炕头的布兜,那里面装着铁皮盒子。
“秋霞,你今天见着郑干事了?”李风花忽然问。
程秋霞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买菜碰上了。”
“他又说啥了?”
“就工作的事。”
李风花撇撇嘴,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人以前在别的县搞妇女工作,跟一个寡妇闹过闲话。后来调走了,这才分到咱这儿。”
程秋霞没接话,默默吃饭。
程飞竖起耳朵。
“你可得注意点。”李风花继续说,“你现在是妇委会主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单身男青年,老往你这儿凑,别人看见了,难免说闲话。”
“身正不怕影子斜。”程秋霞说。
“话是这么说,但……”李风花叹了口气,“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钢铁厂那边要招一批临时工,咱们街道有几个妇女想报名,你明天是不是得去培训?”
“嗯,联系了纺织厂退休的刘师傅去靠山屯,明天上午开始,教裁剪。”
两人聊起了工作。程飞听不太懂那些“指标”“名额”“政审”之类的词。
吃完饭,李风花收拾碗筷,程秋霞烧水。程飞终于忍不住,把布兜里的铁皮盒子拿了出来。
“妈,你看这个。”
程秋霞擦干手接过盒子,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她没急着打开,而是先观察盒子的锈蚀程度,又用手指抹了点锈粉,捻了捻。
“这盒子有些年头了。”她说,“起码埋了几十年。”
“里面还有纸。”程飞说。
程秋霞掀开盒盖,取出那叠发黄的纸。她一张张看,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李风花凑过来:“啥东西?”
“像是……家传的记账,或者藏物记录。”程秋霞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年份,庚寅年,那是……我算算,1950年?不对,更早。光绪年间也有庚寅年。”
“银元二十枚?”李风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不知道。”程秋霞把纸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字迹最模糊,“这上面写,‘东厢梁上之物,切勿动’,但又没说为什么不能动。”
“可能是吓唬人的。”李风花说,“怕后人乱翻吧。”
程秋霞摇头。她把纸摊在炕上,指着那些被水渍泡烂的地方:“你看这里,‘有……’,后面是什么?‘有危险’?‘有机关’?还是……”她忽然停住了。
灯光下,程飞看见程秋霞的脸色变了。
“妈?”程飞叫她。
程秋霞没应声。她拿起最破的那张纸,凑到灯前,几乎把纸贴在眼睛上看了半晌,然后缓缓放下。
“这纸……”她声音有点干,“这纸后面,有印子。”
“印子?”
程秋霞把纸翻过来。背面原本是空白的,但在灯光斜照下,能看见一些浅浅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印痕。
程飞凑近看。
那些印痕很模糊,但能看出大概形状:一个圆形的、中间有方孔的东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
“这是……”李风花也看出来了,“这是铜钱的印子!纸原来包着铜钱,时间久了,铜锈浸到纸里,留下了印!”
程秋霞点头。她数了数印痕的数量,二十个,整齐地排成四排。
“所以这纸上写的‘银元二十枚’,原来真是用这张纸包着的。”她低声说,“那包银元的纸在这,银元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
程飞忽然想起纸上的那句话:“……藏于东厢房梁上……”
“妈,”她说,“写这个的人,把银元藏在东厢房的梁上了。那这盒子,还有这些纸,为什么会埋在学校的杂物堆
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里寂静。
“唉,我怎么毛毛的。”李风花摸着自己胳膊。
程秋霞把纸一张张收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事,”她说,“先别声张。飞飞,明天你去学校,可别跟同学说这个盒子的事。林青青和张铛那儿,也嘱咐她们别说。”
“为啥?”程飞问。
“因为……”程秋霞看着盒子,眼神复杂,“因为如果这纸上写的是真的,那这二十枚银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但纸上也写了,‘切勿动’。咱们不知道原因,不能贸然去寻。”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盒子埋在你们学校,不是偶然。写这个的人,可能就是想让它被学生捡到。学生单纯,不会起贪念,捡到了要么交给老师,要么拿回家给大人看。但如果是被大人捡到……”
话没说完,但程飞明白了。
如果是被有心的大人捡到,可能就会顺着线索去找银元。而纸上警告“切勿动”,说明那里可能有危险。
“那这盒子咋办?”李风花问。
程秋霞想了想:“先放我这儿。我明天去打听打听,你们学校那地方,解放前是干啥的。可别惹上麻烦。”
晚上睡觉时,程飞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的牙又在痒了。这次痒得格外厉害,像是有小虫子在里面钻,逼得她不得不咬住被角,用棉布磨牙。棉布很快被咬出了窟窿,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还磨牙?”旁边传来程秋霞的声音。
程飞赶紧松开被角:“嗯。”
程秋霞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程飞能闻见妈妈身上的肥皂味,还有那股淡淡的、樟脑丸似的陌生气味。
“飞飞,”程秋霞轻声说,“你今天在学校,除了捡盒子,还有别的事吗?”
程飞想了想:“林青青上课被罚坐讲台旁边,但她还是偷偷跟我说话。张铛编手链,编得可好看了。数学课我算不出题,林青青提醒我……”她说了一堆琐碎的事。程秋霞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还有,”程飞最后说,“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锈的,甜的,像铁钉泡糖水。就是从盒子里发出来的。”程飞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闻不到了。可能盒子挖出来后,那味道就淡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秋霞才说:“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程飞闭上眼睛。
月光挪动,亮斑移到了墙上。墙上贴着程飞去年得的奖状,“劳动小能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程秋霞特意买了镜框装起来。
程飞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座老房子的东厢房,房梁上蹲着一只黑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两团鬼火。房梁下挂着一个布包,布包破了,银元“哗啦啦”往下掉,掉在地上却变成了一地锈铁钉,钉子泡在糖水里,散发着甜腻的锈味。
黑猫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张嘴说话,声音却是程秋霞的:“飞飞,有些东西,不能碰。”
程飞想问为什么,但黑猫转身走了,留下满地锈钉。
她低头看,那些钉子在月光下开始蠕动,像蛆虫一样,朝她的脚爬来。
程飞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程秋霞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程飞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她的牙不痒了。
但心里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