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判词生(1/2)
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那老榆树下,最近总聚着人晒太阳。
“听说了没?胡同口老孙家那两口子又去找黄娘娘了。”
“又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说是问儿子儿媳妇啥时候能让他孙家抱上金孙。”
“哼,这回不是为儿子,是为闺女。”
“闺女?他家哪有闺女?不就一个儿子孙满仓吗?”
“早些年扔的呗,我打听着说是孙满仓是大儿子,后头又生了三个闺女全都扔了。啧啧啧,现在儿子不孝顺是个入赘的,靠着媳妇找的工作,整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自己花的。儿媳又是个厉害的,亲家更不好惹。老两口身体不行了,地里收成不好,想进城又进不来,这不就想起闺女来了,说是想闺女了,我看是想找那伺候的。”
“扔了还能找回来?这都多少年了。”
“说是打听到靠山屯前几年有人捡了个女娃,叫程飞。老孙家觉得可能是他家扔的二闺女,算算年纪对得上。”
“程飞?妈呀,那不是街道的干部程秋霞家的那个闺女吗?”
“可不就是。人程秋霞现在是县里妇委会主任不好惹。老孙家不敢直接去认,先找黄娘娘算算,看到底是不是他家的种。”
“黄娘娘咋说?”
“那我哪知道啊,还没算呢,今儿个早上我瞅着老孙头跟他老伴儿去了,带着半袋子玉米面,说是孝敬黄娘娘的。”
几个妇女在树下纳鞋底,嘴里的闲话跟手里的针线一样,穿来穿去。
程秋霞从东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她是来了解情况的,县里最近在搞“破除封建迷信”宣传,顺便走访调查,这边有人说有个“黄娘娘”挺活跃,但又不骗钱不骗物,就是给人算算命、看看事,收点粮食当谢礼。街道办拿不准该不该管,让程秋霞先来摸摸底。
“哟?这不程主任嘛,你咋来这嘎达了?”一个妇女抬头打招呼。
“同志们好,我跟你们打听个事,”程秋霞走过去,“你们知道黄娘娘不?具体啥情况?”
妇女们互相看看,一个年纪大点的开口了:“程主任啊,这个黄娘娘住县城最边边上的西山沟里头,瘸腿老爹家的。那丫头叫半夏,二十出头,嘴毒,但本事是真有。谁家丢个鸡丢个鸭,她掐指一算,准能说出在哪个方向。谁家孩子吓着了,她给叫叫魂,真能好。而且她不收钱,就给点粮食,玉米面、高粱米都行,意思意思。”
“她咋算的?真能准?”程秋霞问。
“准不准的,咱没去过也不好打包票,但找过她的人都说灵。”另一个妇女说,“前头老李家,儿子结婚三年没孩子,两口子找黄娘娘。黄娘娘说,是男人前世欠了债,得喝一年黄连汤赎罪,禁烟忌酒忌口舌。老李家儿子真喝了整一年,那身上的苦味离老远都能闻着,苦得人直咧嘴,可你别说哈真管用,今年开春人媳妇真怀上了。”
程秋霞皱眉:“喝黄连汤跟怀孩子有啥关系?”
“那谁知道。反正怀上了。有别人家男人喝没几天就放弃了,就没怀上娃娃。那你说这心不诚,也赖不着大仙不是?”
“还有呢?”程秋霞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东边王寡妇,想改嫁又怕人说闲话,找黄娘娘算。黄娘娘说,王寡妇她是九天玄女身边的侍女转世,命里该有两段姻缘,第一段短,第二段长。让她放心嫁,嫁了能旺夫。哎呀,王寡妇后来可不就真嫁人了,现在人家那日子过得挺好。”
“这我知道,嫁的那家男人的侄媳妇是我邻居,说是王寡妇嫁过来当天他家鸡就下蛋了,后来那家里家外整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养的猪下崽子比往年都多!老孙家也是听说这事才去的么。”
“啧!提什么老孙家!”
“我顺嘴说出来了……”
程秋霞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听起来就是典型的封建迷信,可又跟那些骗钱骗物的不一样。这个黄娘娘,好像真在帮人,虽然用的方法荒唐。
“你们说的老孙家咋回事?”她问。
“哦哦,老孙头和他老伴儿呗。”妇女们又七嘴八舌说起来,“生了儿子以后好几年没生孩子,后来生了三个闺女全扔了。第一个扔在山沟里,第二个扔在路边,第三个听说扔的时候还活着,被野狗叼走了。现在老了,儿子不管,儿媳天天骂,想起闺女来了,想找回来养老。”
“扔的时候就没想着留活路,现在想找回来?”程秋霞声音冷下来。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说了,当年是穷,养不起。现在闺女要是活着,也该报答生恩。听他放那罗圈屁!我家孩子四五个,最难的时候啃树皮也都活下来了!”
程秋霞合上笔记本:“好,谢谢你们了。”
老孙家在胡同西头,两间土房,屋顶的草好久没换了,塌了一角。院子里乱七八糟,鸡屎遍地,一个破水缸裂了缝,用铁丝箍着。程秋霞进门时,老孙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老伴儿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们好,是孙叔,孙婶吧?我是街道的程秋霞。”程秋霞打招呼。
老孙头抬起头看见程秋霞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啊啊,程主任来了?快进屋。”
“不进了就几句话。”程秋霞站在院子里,“听说你们去找黄娘娘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老伴儿搓着手走过来,赔着笑:“程主任,我们就是……就是算算。”
“算啥?”
“算算……算算我们家扔的那些闺女,还能不能找着。”老孙头低声说。
程秋霞看着他们。老孙头五十出头,背已经驼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老伴儿更瘦,眼窝深陷,手像枯树枝。这日子确实不好过。
老孙头老伴儿眼泪下来了:“程主任啊当年是真穷啊。家里就两亩薄地又连着两年旱,地里颗粒无收。生了闺女,我们也养不起啊。第一个扔的时候,我还哭了三天三夜,可没办法啊……”
“第二个、第三个呢?”程秋霞忍不住问。
老孙头老伴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后来就……就想着反正养不活,扔了就扔了。大儿子那时候大了记事了……”老孙头声音更低了,“现在儿子不孝顺。娶了媳妇忘了娘,一年到头不来看我们。前阵子我病了托人捎信,他连个面都没露。儿媳更厉害,说我们老不死的,应该早点死了干净。唉……儿女都是债啊……”
灶台上的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却没什么香味。
程秋霞沉默了一会儿,问:“黄娘娘咋说的?”
“还没说呢。”老孙头说,“今天去了,黄娘娘不在,她爹说去山里采药了,明天再去。”
“我听说你们觉得我家程飞可能是你家闺女?”
老孙头眼睛亮了亮:“我们打听了,程飞被程主任捡的,算算年纪跟我们扔的三闺女差不多。而且……”
“我今天来也是想告诉你们,程飞是我闺女。”程秋霞打断他,“不管她以前是谁,现在是我闺女。你们要是敢去打搅她,别怪我不客气。”
老两口缩了缩脖子,“程主任,我们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赶紧说。
“问问也不行。”程秋霞说,“孩子被扔了,就是跟你们断了缘分。现在想起来找了?晚了。”她气的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黄娘娘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少信。真想过好日子,自己想办法,别指望神仙。”
走出老孙家,程秋霞心里堵得慌。她想起程飞刚被捡回来时的样子,脏兮兮的,傻乎乎的,不吱声见人只知道流哈喇子。养了这几年,才慢慢像个正常孩子。现在有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扔的孩子,想认回去?
做梦。
西山沟离孙家在的地方可远,地方接近县城最边缘的地方了,就住着一户人家,姓黄,老爹瘸腿,闺女叫半夏。这地方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程秋霞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间屋,竹篱笆围了个小院。院子里晒着草药,一股浓烈的药香。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正低头挑拣簸箕里的草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是程秋霞第一次见黄半夏。这姑娘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清冷冷的。皮肤有点黑,是常年在山里跑的肤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很细,但看着有劲。
“你就是黄半夏?”程秋霞问。
半夏放下手里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语气肯定:“我是。你是程秋霞,程主任。”
“你认识我?”程秋霞有点意外。
“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省劳模表彰大会,县里妇委会主任,谁不认识呢。”半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爹,来客人了。”
“谁来啦?”屋里走出个老头,六十多岁,左腿瘸得厉害,拄着根木棍。老头瘦得像根柴,但眼睛很精神跟半夏一样亮。
“县妇委的程主任。”
“哦哦,是国家干部啊。”老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半夏,给客人倒水。”
“不用忙。”程秋霞说,“我就是来了解点情况。”
半夏已经进屋端了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水很清,能看见碗底。
程秋霞没喝,倒是开门见山:“听说你在给人算命看事,收粮食当谢礼?”
“嗯。”半夏在对面坐下很坦然。
“这是封建迷信,你知道吗?”
“知道。”半夏说,“但我不骗人,不收钱,不害人。就是给人说说话,解解心宽。收点粮食是因为我和爹也得吃饭。”
“你那些法术是真的?”
半夏笑了,笑得有点嘲讽:“程主任信吗?”
“我不信。”
“那就对了。”半夏说,“本来就是假的。我就是会说,会看人,会猜。谁家丢了东西,我根据他们说的,到那去转转,看看,就能猜个大概方向。谁家有事,我听听情况,说点宽心话。至于灵不灵,看他们自己怎么想。”
程秋霞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那你为啥要干这个?”
“因为有人需要。”半夏说,“来找我的人大都是心里有苦说不出的。儿子不孝的,媳妇厉害的,日子过不下去的,想找个寄托。我给他们个寄托,他们给我点粮食,两全其美。”
“可你这是误导群众。”
“那程主任说我该咋办?”半夏看着程秋霞,“告诉那些被儿子赶出门的老太太,你儿子就是坏,没救了?告诉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就是命不好,认了吧?她们听得进去吗?”
程秋霞一时语塞。
“我告诉老太太,是你上辈子欠了儿子的债,这辈子来还,还完了下辈子就有好日子。她听了心里好受点,能继续活下去。”半夏说,“我告诉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是你男人前世造了孽,得喝苦汤赎罪。男人喝了,女人觉得丈夫为自己受苦了,心里有些说不来的委屈就平衡了,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为了不犯口舌只能在家呆着不出门见人,婆家人娘家人也怕被讹上说心不诚不敢上门去,夫妻俩感情反而好了。至于怀不怀得上,那是命。”
“你这是歪理。”
“歪理能救人就是好理。”半夏说,“程主任,你管妇女工作,见过多少哭天抢地的女人?你劝她们,可能被救她们每一个人吗?总有舍不下放不下的女人吧?我给她们和她们的家人编个故事,她们就听了。效果一样,方法不同而已。那叫什么来着?哦,殊途同归。”
程秋霞看着她,忽然问:“老孙家的事,你准备咋办?”
半夏脸上的笑容淡了:“老孙家?扔了三个闺女,现在想找回来的那家?”
“嗯。”
“我让他们明天来。”半夏说,“我准备给他们好好算算。”
“算啥?”
“算算他们的仙缘呗。”半夏挑眉,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点冷,“程主任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去打搅你的。我今天打听过了,还特地绕道去学校看了一眼,程飞那小姑娘在你那儿挺好,精精神神的,人也板正,比在他们家强一万倍。”
程秋霞心里一动:“你咋知道程飞?”
“打听的呗,做我们这行的信息收集是重中之重。”半夏说,“有人介绍老孙家的来问,我总得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程飞那孩子,傻乎乎的但眼睛干净,是个好孩子。”
“你觉得她是老孙家的闺女吗?”
“不是。”半夏很肯定,“我找了你们靠山屯出来的人问过,程飞被捡的时候,老孙家扔的三闺女要是活着,也该五六岁了。可程飞被捡时,看着是七八岁的样子,对不上。而且两个地方距离太远,大雪封山的一个孩子能走五里地不被冻死就是菩萨保佑了。程飞那大眼睛跟老孙家两口子和孙满仓那细长眼一点都不像。”
程秋霞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警惕起来:“那你准备对老孙家干啥?”
“不干啥,”半夏站起来,走到院边看着远处的飞鸟,“就是看不惯。破缸破盆都舍不得扔,扔闺女的时候比扔垃圾还痛快,现在想要找回来养老送终?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秋霞听出了一股寒意。
“黄半夏,我警告你,别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闹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孙家的事政府有关部门会处理的。”
半夏转过头,笑了:“哈,政府处理?程主任怎么处理?批评教育?罚款?还是抓起来?他们扔孩子是多少年前的事,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靠流言断案吗?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这些当官的能怎么办?”
程秋霞抿着嘴无言以对。
“我能办。”半夏说,“我能让他们这辈子都记住,扔闺女是什么下场。”
“你千万别乱来。”
“不会的,我还要荣养我的老爹呢,”半夏说,“我从来不乱来,我都是用‘黄娘娘’的身份,给他们该得的‘报应’。”
瘸腿老爹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在门槛上坐下,慢悠悠地装烟丝。
“程主任啊,”老爹开口了,声音沙哑,“半夏这孩子,心里有数。她做的事,我看着呢,出不了格。请政府放心,违法乱纪的事我家半夏不会做的。”
程秋霞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这个黄娘娘,可能真跟别的半仙不一样。
“孙家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今天没找到我,明天他们等不及的,一定会早早的就来,”半夏说,“程主任想来看看?欢迎。”
程秋霞想了想,点头:“我来。”
第二天上午,程秋霞又去了西山沟。
到的时候,老孙头和老伴儿已经到了,正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大概两三斤玉米面。两人佝偻着背,脸上既期待又忐忑。
半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今天换了件稍微新点的衣服,还是蓝色卡其布的,领口袖口缝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摆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个香炉,三炷香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升起。
瘸腿老爹坐在屋门口,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进来吧,黄大仙早早告诉我你们要来,”半夏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有种故作庄严的味道。
老两口赶紧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黄娘娘,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半夏看都没看布袋,抬了抬手:“坐。”
“哎哎。”老两口在石凳上坐下,局促不安。
程秋霞在院外没进去,就靠在树后远远观望着。
半夏闭上眼睛手指掐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念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词,什么“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夹杂着“黄大仙显灵”“仙家指路”之类的话。
念了大概三分钟,她睁开眼睛。“你们想问早年遗弃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是也不是?”
“是是是!”老孙头赶紧点头,“黄娘娘,我们生了三个闺女,当年实在是穷,养不起,不得已……”
“不得已?”半夏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第一个女儿,生于庚子年腊月初三,子时出生。你们用破棉袄包了,扔在北山沟的乱石堆里。那天夜里零下二十度,孩子哭了一夜,天亮就没了声息,被动物吃了。是也不是?”
老两口脸色煞白。
“你……你咋知道?”老孙头老伴儿声音发抖。
“第二个女儿,生于壬寅年七月初七,午时出生。你们用草席裹了,扔在去县城道旁,指望有过路的好心人捡去。可那天暴雨,孩子被雨水泡了一天以后被野狗叼走。是也不是?”
老孙头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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