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判词死(2/2)
“他会不会是偷了邹家的钱?”干警小张猜测。
“邹家哪来的这么多钱?”马爱国摇头说,“邹丽凤父亲是退休工人,母亲家庭妇女。就算有点积蓄,也不可能让孙满仓偷走三百块不发现。”
“查他的经济来源。”马爱国说,“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钱哪来的?”
干警去银行查了,孙满仓没账户。去邹丽凤家仔细搜查,在炕柜的夹层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些零钱,总共不到十块。没有剩余那二百五十块钱的影子。
“钱可能已经给王桂家了。”马爱国说,“但孙满仓自己哪来的钱?借的?偷的?”
这时,去暖壶厂调查的干警回来了。
“马队,有发现!”年轻干警汇报,“暖壶厂的库管员叫邹沈,是邹丽凤的远房表叔。我们突击审问他说前天他拉肚子,又到了值班的点,请假要扣钱。正好邹丽凤去找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邹丽凤主动提出替他值班,他就同意了。”
“邹丽凤替他值班?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的班。”干警说,“暖壶厂的库房里有水银,是生产暖壶内胆用的。邹沈说,平时管理很严,但那天是邹丽凤替他,他就没多想把钥匙什么的给她了。”
马爱国眼睛亮了:“邹丽凤有作案时间,也有接触水银的机会。”
“还有,”干警继续说,“我们问了暖壶厂的门卫,他说前天晚上确实看见邹丽凤进厂,大概六点多,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门卫还跟她打了招呼。”
“邹丽凤现在在哪?”
“在家。我们安排了人盯着。”
马爱国站起来:“申请逮捕令,传唤邹丽凤。”
邹丽凤家,警车来的时候,她正在给女儿梳头。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把邹华的头发编成两个整齐的辫子,扎上红头绳。
“妈,外面怎么了?”邹华问。
“没事。”邹丽凤放下梳子,蹲下来,看着女儿,“华华,妈妈要出去一趟,可能很长时间不回来。你去姥姥姥爷家,听他们的话,好好上学,知道吗?不管听到什么都要记得妈妈爱你。”
邹华有些不安的点头。邹丽凤亲了亲她的额头,站起来打开门。外面站着马爱国和两个干警。
“邹丽凤,跟我们走一趟。”马爱国说。
“好。”邹丽凤很平静,“等我一下,我把孩子送她姥姥家。”
她牵着邹华,走到隔壁院子。邹家老两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眼睛红肿,显然哭过。邹丽凤把女儿的手交给母亲。
“妈,爸,华华交给你们了。”
“丽凤啊……”老太太想说什么,被邹丽凤打断。
“别说了,妈,女儿不孝,我、我走了。”她转身走向警车,即使听见女儿喊声和父母的哭泣声也再没回头。
审讯室里灯很亮。邹丽凤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腿上,微微愣神。
“邹丽凤,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马爱国问。
“知道。”邹丽凤说,“孙满仓死了,你们怀疑我。”
“你承认吗?”
邹丽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承认。是我杀的。”
这么干脆的承认,让马爱国愣了一下,“为什么杀他?”
邹丽凤抬起头,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因为他该死。”
“具体说说。”
“隔壁结婚,我听说他在外面有女人,就想离婚了。”邹丽凤开始讲述,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他不承认,后来我说要去找那女人,撕破脸把事张扬出去,他才承认。我没问他那女人是谁,在哪,没意思。男人变心了,问再多有什么用。”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搬出去,准备离婚,他同意了,等他上班以后,我在家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发现我爷奶留给我的金手镯没了。”邹丽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我奶奶临终前给我的,说是传家宝,那是我要留给华华。我到处找,怎么找也找不到。等孙满仓下班回来,我一问,他就承认了,说他卖了。”
“卖了?”
“对,卖了,为了买肚子留自己个孙姓的种,呵。”邹丽凤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哭,“我才知道,他不是出轨找女人,是去找人给他生孩子,要个儿子。真恶心。”
马爱国在本子上记着。
“我让他把镯子赎回来,居然我就报警,他说警察管不着这事,离婚的事他也不同意了。他说要么给他钱,要么让华华跟他走,去伺候他和他未来的儿子。不然他就把孩子带回来,扔给我照顾。他说那个女人肚子已经大了,看样子胎是坐稳了,我闹也没用。”邹丽凤握紧了拳头,“我不想让华华以后给他养儿子,我也不想养着他和那个孩子。我自己受够了,更不能让华华受这个罪。”
“所以你杀了他?”
“对。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去我表叔邹沈家借钱,想把镯子赎回来。”邹丽凤说,“到了他家,他说他拉肚子,当天又要去值班,但请假是要扣钱的。我一下子想起收音机里说过,水银有毒。我就说,我替你值班吧。”
“你偷了水银?”
“嗯。用罐头瓶子装了一点。”邹丽凤说,“值班到十二点,我趁着没人就拿着水银回家了。孙满仓已经睡了,他睡觉死,打雷都不会醒。我掰开他的嘴,把水银灌进去。他呛了一下没醒,翻个身又睡了。”
“你守了一晚上?”
“守了。我想看他什么时候死。我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与其让邹华有个这样的爹拖后腿,不如一刀两断。”邹丽凤说,“但他没死,就是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呼吸很重。我以为量不够,还想等哪天找个山沟,把他推下去,就说他跟外头的女人跑了。没想到他早上还是去上班了,然后死在了垃圾站,你们敲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成了,他居然死在垃圾堆里了。”
她说完,审讯室安静下来。马爱国看着她。这个女人,杀了自己的丈夫,但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解脱似的平静。
“你知道对方没怀孕吗?他卖金镯子的钱只给了对方五十块,是买肚子的定金。剩下的二百五十元我们在他的鞋底里发现了。”
“没怀孕?他被骗了?”邹丽凤猛地抬头。
“不是骗子,那女人便秘了,大肚子是便秘导致的。她以为自己怀上了。”
“哈哈哈哈,”邹丽凤捂着脸大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这事可太好笑,真的,比我这辈子听过的笑话加在一起都好笑。他为了个不存在的儿子,卖了传家宝,送了命。”
“你呢?你就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你就没想过你女儿怎么办?”
“值了。我闺女不用有个买肚子的爹,不用给他养野种。杀人偿命我想过的,值了。”邹丽凤摇摇头:“别告诉华华。就让她以为她爸跟女人跑了,她妈出去打工了,也比知道她妈是杀人犯强。”
审讯结束。邹丽凤被带走时,回头看了马爱国一眼,“我会被判死刑吗?”
马爱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判决吧。”
邹丽凤点点头,走了。
案子结了。但马爱国心里沉甸甸的。他当警察十几年,见过不少杀人案,但这样的,一个女人被逼到绝路,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孩子斩断了一切。可是本来不用的,就差一点,哪怕晚下手一天也能知道那肚子里都是屎。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马爱国决定去邹家看看。
邹华在院子里玩跳房子,笑得很开心。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老爷子蹲在墙角抽烟,一言不发。
“这是我们找到的二百五十块钱,你们拿好,有什么话要带给邹丽凤的吗?”马爱国问。
“跟立凤说,好好改造别惦记家里,华华我们养着。”老爷子说,“丽凤就这一个孩子,我们拼了老命也得养大。”
走出胡同,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这孙满仓做下的丑事把好好的一家人逼成什么样了。”
三天后程飞跟着程秋霞去菜市场,孙满仓的案子在县城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有人说孙满仓活该,有人说邹丽凤太狠,还有人说老孙家造孽报应在儿子身上。
供销社里的菜市场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和问价声混成一片。程秋霞在买白菜,程飞在旁边等着,程秋霞余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半夏?”
她也在买菜,站在肉摊前,跟卖肉的说着什么。今天她穿了件灰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些。
程秋霞也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半夏。”
半夏回头看见程秋霞和程飞,点点头:“程主任,你好啊,程飞。”
“你也来买菜?”程秋霞问。
“嗯,买只鸡。”半夏说。
“家里来客人了?”
“不是。”半夏笑了笑,“是有个老顾客,家里的鸡丢了,让我给算算。我找了一圈没找着,只能说鸡有自己的事要修行,到了晚上事情了结,鸡会自己飞回来。这不,买只差不多的,晚上扔她家院子里去。”
程飞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不然呢?”半夏看她,“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养大的鸡丢了找不回来,着急的嘴上长了个大燎泡。我‘算’出来晚上会回来,晚上鸡真‘回来’了,主人高兴,我也得了名声。两全其美。”
程秋霞哭笑不得:“你这……图啥啊。一只活鸡可不便宜。”
半夏笑眯眯的说,“总比告诉人家鸡找不回来了强。一只鸡对有些人家来说,是半个家当。”
程秋霞想起老孙家的事,问:“老孙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半夏脸上的笑容淡了:“听说了。孙满仓死了,老孙头和他老伴儿也死了。”
“啊?老孙头他俩也死了?”程秋霞一惊,“怎么死的?”
“高兴死的。”半夏语气平淡,“听说孙满仓死了,先是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知道是自己儿媳妇杀的,又跑人家门口骂了一顿,讹了邹家五十块,老孙头高兴买了半斤肉庆祝‘老鼠子’死了。吃肉的时候太急,噎着了,捂着脖子倒地上了。他老伴儿吓得跑出去喊人,被门槛绊倒,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等上门问能不能出谅解书的警察发现,人都硬了。”
程飞倒吸一口凉气。程秋霞半天说不出话。一家三口,就这么全没了。
“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程秋霞看着半夏。
“不知道。”半夏摇头,“我只知道他们信了我的话,真把孙满仓当‘老鼠子’。儿子死了,他们高兴。但是他们忘了我说不能造口业,你看看不听话。不去讹人就没钱买肉,也不会死,这就是命吧。多亏了这一家三口,我的名声又上去了不少,客人络绎不绝的,我忙的脚不沾地,家里米缸都要满了。”
“你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半夏打断她,“不觉得他们可怜?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现在这样是报应。我不同情他们。”
程秋霞叹了口气。她知道,跟半夏说这些没用。这姑娘心里那堵墙,太厚了。
“你买鸡的钱够吗?”程秋霞换了个话题。
“够。”半夏说,“最近生意着实不错,用粮食换了点钱。”
“半夏,”程秋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没想过学点正经手艺,或者……去上学?”
半夏笑了:“上学?我都二十多了,上什么学?再说了,我爹腿脚不好,我得照顾他。”
“省里最近有扶贫补助名额,你家可以报上去。”程秋霞说,“上学的话,有成人夜校,学费减免,还有补助。你聪明,学什么都快。”
半夏没接话,低头挑鸡。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付了钱,拎起来。
“程主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这样,挺好。”她说,“自由,没人管,还能帮人。虽然方法你可能不认同。上学什么的就算了。名额和补助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看向程飞,“程飞,好好上学。别像我一样。”
程飞点点头:“半夏姐姐,你为什么不上学?”
“因为没机会。”半夏说,“我小时候我爹上山挖野草,捡垃圾养我,供不起我上学。长大了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有妈,有机会,要珍惜啊。”她说完,拎着鸡走了。
程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妈,半夏姐姐其实挺好的。”
“嗯。”程秋霞说,“又聪明又机灵。”
回家的路上,程飞娘俩一直没说话。程秋霞她自己在想孙家的事。到了家,程飞才开口:“妈,半夏姐姐真的不能上学吗?”
“能。”程秋霞说,“只要她愿意。”
“那你去跟她说说。”
程秋霞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笑了:“好,我去说说。”
可她知道,没那么容易。半夏那种性格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程秋霞去了西山沟。
瘸腿老爹在院子里熬药,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半夏在屋里,为了省电费,就着煤油灯看一本旧书,程秋霞瞥了一眼,好像是本草纲目之类的医书。
“程主任来了。”老爹招呼。
“熬药呢?”程秋霞走过去,“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咳嗽。”老爹说,“半夏给配的药可管用。”
程秋霞在石凳上坐下。半夏从屋里出来,给她倒了碗水。
“程主任,又是来劝我走正道的?”
“嗯,以后你可能的常见我,”程秋霞直接说,“省里的扶贫补助名额,我给你报上去了。还有,县里开了成人夜校,教识字、算术,还有简单的医药常识,一些年纪大没收入的手艺人也回去教课,政府给他们发工资。你去学学不耽误你白天干活。”
半夏刚要开口拒绝。
老爹开口了:“半夏啊,人程主任说得对。你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学点正经东西,将来爹走了,你也有个出路。”
“爹,你现在说这个干啥。”半夏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老爹咳嗽了两声,“我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给人算命看事的,我太知道了,做我们这行的活不长,都是五缺的命。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继续当‘黄娘娘’?等年纪大了,没人信你了,你吃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就不能有点孩子样?天天苦大仇深的,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半夏低下头,不想说话。
程秋霞说:“半夏,我知道你恨那些重男轻女的人。但恨不能当饭吃。你学了文化,有了正经工作,才能真正帮那些需要帮助的女人。比如当个妇女干部,像我一样,帮她们解决问题。”
“我能当妇女干部?”半夏笑了,“程主任,你别开玩笑了。我连小学都没上过。”
“没上过可以上啊。”程秋霞说,“夜校就是给没上过学的人开的。你去听听,觉得行就继续,觉得不行再说。至少试试,至少试试啊。”
半夏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声。
“我考虑考虑。”最后她妥协的说。
“好。”程秋霞站起来,“报名表我给你留着,想好了来找我。”
她走出院子后回头看了一眼。半夏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程秋霞去街道上班,一进门就看见半夏坐在长凳上,等着她。
“哟?半夏?稀客啊?”
“程主任,我想好了。”半夏站起来,“我去夜校。”
程秋霞笑了:“好,太好了,我给你办手续啊。”
办完手续,程秋霞送半夏出门。走到门口,半夏忽然说:“程主任,孙家的事,谢谢你没把我扯进去。”
“本来就没你的事,那是你自己有分寸。”程秋霞说。
“嗯。”半夏点头,“但我可能……偶尔还会‘帮帮’人。不过会用不那么过激的方法。”
“好好好。”程秋霞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了。
“对了,”半夏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程秋霞,“这个给你和程飞。”
“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香囊,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半夏说,“你的工作耗神,晚上可能睡不好。戴着这个能好点。”
程秋霞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谢谢。”
“不客气。”半夏转身走了。
程秋霞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轻松了些。这个姑娘,一定能走上正路。
晚上回家,程秋霞把香囊给程飞。
“半夏姐姐给我的?”程飞很高兴,立刻戴在脖子上,“妈,半夏姐姐去上学了吗?”
“去了。”程秋霞说,“以后她每天晚上都去夜校上课。”
“太好了!”程飞说,“等半夏姐姐学好了,是不是就能当妇女干部了?”
“也许吧。”程秋霞摸摸她的头,“飞飞,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往前走。恨啊怨啊,抱着这种情绪不撒手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真正帮到自己,帮到别人。”
程飞似懂非懂地点头,“怎么叫变强了?”
“精神稳定强悍,不动摇自己的主体性,一切以自己为主。金钱强悍,有挣钱的本事,不用手心向上。不把将来交付给除了自己意外的任何人。肉体强悍,关键深刻能保护自己,甚至是能打回去。”
“(⊙o⊙)哇,听上去好强啊。”
“是的,这叫从精神武装到牙齿的硬骨头。”
“硬骨头?想吃大骨棒了。?*?﹃?)?”
“……妈这就去供销社的肉摊看看。”
“一起去啊!妈!”
“行,走。”
而西山沟里,半夏真的在联系写字。照着夜校发的课本,第一课,《我们的祖国》。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瘸腿老爹坐在旁边,看着她写,眼里有泪光。
“爹,你哭啥?”半夏问。
“爹高兴。”老爹抹了把眼睛,“我闺女要当文化人了。要上大学了。”
“早着呢。”半夏说,“这才第一课。”
“不管第几课都是开始。又开始就是好事。”老爹说,“半夏,以后好好学习,别辜负程主任的一片心。”
“嗯呐,就程主任那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我要说不学了,她能住咱家里来。”半夏无奈的笑着。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