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日出日落是寻常(2/2)
第二天,李铁柱去钢铁厂辞职。跟他搭档的第一个知道了这事,还劝他:“铁柱你可想好了?这可是铁饭碗。”
“想好了。”李铁柱很干脆,“铁饭碗端着累,我换个碗端。”
“那你看你这工作能不能卖给我?”
“那咋不行,咱都搭班多少年的老伙计了,你卖给谁我不管,分钱的时候记得我就行。”
“正好我侄子在屯子里没事干,不过他家困难一时半会凑不出买工作的钱。”
“那就发工资的时候再给我,不给我我就上你家吃你家大米去。”
“行,敞亮!下班上我家喝一盅去?我让你嫂子给杀只大鹅。”
“你可得了,嫂子养大鹅要卖钱呢,我媳妇要知道了今晚上我别想上炕了,你可别害我。”
李风花也去了公安局食堂,找刘主管辞职。刘主管很惊讶:“风花,你干得好好的,咋说不干就不干了?咋的啦?谁惹你啦?”
“没有,家里有事。”李风花没说具体,“谢谢刘主管这些年的照顾。”
“唉,可惜了。”主管摇头,“你这手艺食堂里数一数二的。以后想回来随时说话。”
“谢谢刘主管。”
辞职完,两口子开始张罗买卖。先买了个二手三轮车,李铁柱自己动手修了修,刷了层蓝漆,车帮上让张铛用红漆写了三个大字:“风花面”。
又去铁匠铺打了口大锅,买了五十个粗瓷大碗,一百双筷子。面粉、菜,都从靠山屯进,郑卫国说给最低价。
一切准备就绪,选了个礼拜天开张。开张那天,程秋霞把街道的同事都招呼来了,张盛慧把妇委会的姐妹也叫来了,靠山屯来县城卖货的郑卫国、王桂、吴巧手、王桂芬等人都来捧场。
李风花家小院挤满了人。大锅支在院子里,水烧得滚开。李风花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煮面、过凉、装碗。黄瓜丝切得细细的,豆芽焯得脆生生的,胡萝卜丝用糖醋拌过,红彤彤的看着就开胃。最关键是那肉末酱,用李风花秘制的豆瓣酱、甜面酱,那酱料加了肉末慢火熬出来的,油亮油亮的,香味飘出二里地。
“来,尝尝!”李风花把第一碗面递给程秋霞。
程秋霞接过,拌了拌,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嗯!香!酸辣适中,酱味浓郁,面也筋道。”
其他人也都尝了,个个竖大拇指。
“风花,这手艺绝了!”
“比国营食堂的还好吃!”
“这买卖肯定火!”
李铁柱蹬着三轮车,车后头装着保温桶,里面是凉面,还有各种菜码和酱。他扯开嗓子喊:“风花冷杂面——开张大吉——头三天半价!一碗五分钱——”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出来了。
“什么冷杂面?五分钱一碗?这么便宜?”
“尝尝!不好吃不要钱!”李铁柱停下车,现场拌了一碗挑了点给路人尝。
那人吃了两口,二话不说掏出五分钱:“来一碗!你别走啊!我回家拿碗去!”
“走不了,我等你!瞧一瞧!看一看!风花冷杂面!”
开张头一天,准备了二百碗面,下午六点全都卖光了。李铁柱蹬着空车回来,汗湿透了衣裳,但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哈!媳妇!全卖光了!还有个领导预定明天的,说中午给送到厂里办公室去!”
李风花数着钱,手都在抖:“一百碗……五块钱……本钱大概两块……净挣三块……”
一天三块,一个月就是九十。顶她在食堂三个月工资。
张盛慧和程秋霞也高兴。她俩投了钱,眼看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这头三天还是半价,这要是正常价,一百八!”
“行啊!风花,铁柱,”程秋霞说,“这才刚开始呢。”
“嗯!”李风花重重点头。
靠山屯那头,也没闲着。
吴巧手带着妇女们做的衣服,攒了有几十件了。褂衫、汗衫、老头衫,还有几件照着挂历上的明星裁出来的裙子。虽然布料普通,但样子新颖,领口袖口绣了小花,挺好看。
郑卫国和王桂芬这一组卖豆腐卷子挣了钱,屯子里又添了一辆倒骑驴。现在两辆车,一天卖一千个卷子,都不够卖。老马和莲娜忙得脚不沾地,屯子里的女人也分活不是在磨坊就是在那做粉条。
地里菜也下来了。黄瓜、西红柿、豆角,一筐一筐往城里拉。王桂那张嘴厉害,卖菜虽然慢点,但从不吃亏,该多少价就多少价,一分不让。
屯子里的人,看着越来越多的钱匣子脸上的笑模样就没停。以前愁吃愁穿,现在愁的是东西不够卖,人手不够用,时间不够用。
这天,郑卫国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
“咱们这买卖,算是彻底干起来了。”郑卫国说,“但得有个章法。不能乱哄哄的,各干各的。我的意思是,咱们成立个……成立个啥呢?合作社?对,合作社。豆腐卷子算一摊,卖菜算一摊,做衣服算一摊。每摊选个负责人,账目公开,月底大家分钱。”
“县城这么大,咱先抓紧多做几辆倒骑驴,豆腐卷子的产量得抓紧往上升。”
“那运输呢?”有人问,“倒骑驴谁蹬?”
“轮着来。”郑卫国说,“年轻力壮的一人一天。蹬车算工分,卖了钱多分一份。我这几天把县城摸好点点了,你们按照我给开的时间表上那位置上去就行,正好是下班放学的时间。”
大家都没意见。
“还有,”郑卫国接着说,“咱们不能光在县城卖。我听说邻县也有市场,赶明儿在哪有亲戚的去探探路。豆腐卷子放不住,但是衣服没问题,拉过去卖,肯定好卖。”
“这个行!衣服样子也得更新。”吴巧手说,“我看了报纸,现在年轻姑娘爱穿裙子。咱们多做点裙子,样子时兴点,肯定好卖。”
“裙子?能行吗?这露腿…万一被抓…”
“少做几件试试,先试政府家属院这种地方,她们比咱了解政策。她们买了穿出去,那普通人可能眼馋。”
会议开得热火朝天。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散会后的第二天,郑卫国把卖东西的事交给别人,上程秋霞办公室找她。
“大队长咋来了?”
“秋霞,有件事得跟你说。”
“啥事?”
“咱们这买卖干起来了,但你一直没要啥。”郑卫国说,“缝纫机是你家的,房子也是你家的,做衣服的妇女在你家干活。这不行。我们商量了,每月给你十块钱,算租你房子和机器的钱。”
程秋霞摆手:“不用,我又不差那十块钱。”
“那不行。”郑卫国很坚持,“亲兄弟明算账。你帮我们,我们记着。但不能白占你便宜。这十块钱,你必须收。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其他人都点头了,吴巧手说你要不收,她们都不好意思去你家做活了。”
程秋霞只好点头:“行,那我收。不过这钱我存起来,等以后咱们合作社需要扩大,再拿出来用。”
“那更好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晚上,程秋霞接程飞放学,骑自行车走在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妈,靠山屯的叔婶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吧?”程飞坐在后座,搂着程秋霞的腰。
“会。”程秋霞说,“只要大家心齐,肯干,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咱们呢?”
“咱们也好。”程秋霞笑了,“现在世道变了,等你长大了日子肯定更好。以前是集体干活,吃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是各显神通,谁能干谁挣钱。以前是偷偷摸摸,怕被说投机倒把。现在是正大光明,政府鼓励。所以你好好上学,妈好好工作。等妈老了,你养妈。”
“嗯!”程飞用力点头,“我养你。给你买肉吃,买好多好多肉。”
程秋霞心里暖洋洋的,吃过饭,程秋霞拿出账本,算这个月的开销。程飞凑过来看。
“妈,咱们家还有钱吗?”
“有。”程秋霞说,“妈有工资,靠山屯每月还给十块钱。够花了。”
“那我能买新书包吗?我书包破了。”
“买。”程秋霞摸摸她的头,“礼拜天带你去百货大楼,买个新的。”
程飞高兴得直蹦。
而此刻,靠山屯的磨坊里,老马和莲娜还在忙活。他们试验新配方,想在豆腐卷子里加点儿别的东西,让味道更丰富。
“加点香菇碎?”莲娜问。
“香菇贵。”老马摇头,“加点木耳?木耳便宜,山上一堆,也有嚼头。”
“行,试试。”
父女俩在油灯下忙活,脸上映着温暖的光。
吴巧手带着几个妇女还在赶工。她们接了个大单子,有什么姐妹会的订了二十件衬衫做会服,要求领口绣小花,袖口绣边。得抓紧做。
“巧手,这花样子行不?”
“行,就这么绣。”
针线在布料上穿梭,嗒嗒的缝纫机声,像一首欢快的歌。
郑卫国家里一行人在数钱。今天卖豆腐卷子挣了十五块,卖菜挣了八块,加起来二十三块。刨去成本,净挣十二块。
“明天多做点。”王桂芬说,“做六百个。”
“行。”郑卫国点头,“我跟老马说。”
而县城边缘的西山沟里,黄半夏也在灯下写字。夜校的作业,她做得很认真。瘸腿老爹在旁边看着,眼里都是欣慰。
“爹,我学完夜校,想去考个会计证。”半夏忽然说。
“会计证?那是啥?”
“就是能帮人算账的证。”半夏说,“我看靠山屯那些人,买卖干起来了,但账算得糊涂。我要是能帮他们算账,他们能省不少事。”
老爹笑了:“我闺女,有出息。”
半夏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未来有奔头。
月亮慢慢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