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风不止(1/2)
靠山屯的清晨,比往常更热闹了。
天还没亮透,磨坊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老马和莲娜半夜就起来,蒸了八百个豆腐卷子,这会儿正一屉一屉往倒骑驴上搬。两辆倒骑驴并排停着,车帮上“靠山屯豆腐卷”几个红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院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爷们儿,都是等着轮班蹬车的。一人叼根旱烟袋,嘬得滋滋响,眼睛却都盯着那两辆车,像是盯着能下金蛋的鸡。
“老马,今天蒸出来多少?”有人问。
老马直起腰,抹了把汗:“昨天一千个都不够卖,今天八百个?我看你们晌午头就得回来补货。”
“我的乖乖……”那人咂舌,“这一天得挣多少啊?”
旁边王桂她男人刘祥接话:“我媳妇昨晚上算了,一个卷子刨去成本,净挣二分五。八百个就是二十块。两辆车,一天四十块稳稳的。”
“四十块?!”一片吸气声。
“一个月就是一千二啊!”
“咱们屯子,发了!”
正说着,郑卫国背着手溜达过来了。他这几天红光满面,腰板挺得溜直,走路都带风。
“都杵这儿干啥?不赶紧装车?一会儿太阳出来,路上热了该酸了。”
“郑大队长,我们正算账呢。”刘祥嘿嘿笑,“这一天天挣的,做梦都能笑醒。”
郑卫国也笑,但笑完正色道:“钱是挣着了,可别昏头。这才刚起步,往后咋样还不好说。我听说县里别的地方也有人眼热,开始学咱们做豆腐卷子了。还有那些卖菜的、卖衣服的,都冒出好几家了。”
“啥?有人学咱们?”老马一愣。
“可不咋的。”郑卫国蹲下来,掏烟袋装烟丝,“市场经济嘛,你能干别人也能干。关键是咱们得干得好,干得精,让人家学不去。”
“那咋整?”有人问。
“豆腐卷子的馅儿,得调得比别人香。”莲娜开口了,她说话还是带点奇怪口音,但屯里人早习惯了,“我和爹这两天试了新方子,加了点木耳和虾皮,提鲜。一会儿你们尝尝看行不行。”
“我们就不尝了,留着卖钱,我们等着问顾客多好呢。”
“是啊,咱吃啥都香,还是问那城里人吧。”
“还有衣服。”吴巧手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手里拿着件新做的衬衫,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样子得时兴,做工得细。那些学咱们的顶多照葫芦画瓢,绣花的手艺他们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郑卫国点头:“对,就得这样。咱们靠山屯的东西得是独一份儿。”
正说着,院门外来了个陌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拎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着像个干部。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脸上堆着笑。
“请问,这是靠山屯豆腐卷子的加工点吗?”
郑卫国站起来,打量他:“你是?”
“我是县里供销社的,姓赵,叫赵明。”男人掏出个工作证,晃了晃,“听说你们这豆腐卷子做得好,卖得火,想来考察考察,看看能不能合作。”
“合作?咋合作?”郑卫国没接工作证,只是看着。
赵明把皮包放石磨上,打开,拿出一沓纸:“是这样,我们供销社想统一收购你们的产品,在全县各网点销售。你们不用每天蹬车去卖,我们按批发价收,你们省心省力,还能扩大销量。”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不用蹬车去卖?供销社统一收?那敢情好啊!
郑卫国却皱起眉头:“批发价?多少钱一个?”
“三分五。”赵明伸出三个手指头,“一个豆腐卷子,我们出三分五收。你们现在零售卖五分,但得自己卖,风里来雨里去的。批发给我们,虽然单价低点,但量大,稳定。”
老马在心里飞快算账。一个挣二分五,三分五收的话,一个只能挣一分五。但要是量大……
“一天能收多少?”他问。
“起步一天两千个。”赵同志说,“以后销量上去了,还能加。”
两千个!一天就能挣三十块,还不用自己卖?
院子里骚动起来。
“这好事啊!”
“供销社靠谱!”
“一天两千个,咱们得加人手了。”
郑卫国却不动声色:“赵同志,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您先回我们有了准信儿,去供销社找您。”
赵同志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行,行。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随时找我。这可是好机会,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他留下名片就走了。人一走院子里炸了锅。
“郑大队长,这还商量啥?赶紧答应啊!”
“一天两千个,咱们屯子发了!”
“就是,省得天天蹬车累死个人。”
“赚钱还嫌乎累,我看刘老二你是飘了。”
郑卫国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又递给老马:“老马,你走南闯北见识多,看看这名头,对不?”
老马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供销社……我常去供销社买东西,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而且供销社收东西,从来都是压价压得厉害,咋可能主动上门,还给这么好的条件?”
“你是说……骗子?”吴巧手一惊。
“保不齐。”郑卫国说,“现在咱们挣钱了,眼红的人多,骗子也盯上了。这事儿咱们得去县里核实核实。”
“咋核实?”
“我去找程秋霞。”郑卫国说,“她在县里工作,认识的人多,让她帮忙问问。”
当天下午,郑卫国就蹬车去了县城。
程秋霞正在街道办开会,听说郑卫国来了,赶紧出来。两人在院子里说话。
“供销社?姓赵?”程秋霞皱眉,“供销社的人我都熟,没这号人。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
她回屋打电话,过了十来分钟出来,脸色不好看。
“老郑,问清楚了。供销社根本没这回事。最近确实有伙骗子,专挑刚起步的个体户下手,假装供销社或者国营单位的人,说要批量收购,骗人签合同,收定金,然后卷钱跑路。已经有好几家中招了。”
郑卫国后背冒冷汗:“我的天……幸亏没答应。”
“你们咋想的?差点上当?”程秋霞问。
郑卫国把早上的事说了,末了叹气:“钱啊,真是迷人心窍。一听一天两千个,大伙儿都昏头了。”
“吃一堑长一智。想在家躺着就有钱花那哪行呢。”程秋霞说,“往后再有这种‘好事’,多长个心眼。真要合作也得上政府单位里头,签正式合同,走正规渠道。”
“知道了。”郑卫国点头,“还有件事,秋霞。咱们屯子现在挣钱了,家家户户都想干点啥。卖菜的、做衣服的、磨豆腐的,都起来了。可这也带来个问题,乱。各干各的,没个章程。我想着能不能整个正经的合作社,把大家拢一块儿,统一管理,统一卖货。”
“这个想法好。”程秋霞说,“我帮你们问问政策,看怎么注册,怎么弄。”
“那太谢谢了。”
送走郑卫国,程秋霞刚准备回屋,李风花和张盛慧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李风花,走路都轻飘飘的。
“秋霞,快来,分钱了!”李风花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哗啦倒在桌上。
一堆零钱,毛票分票,堆成小山。
“这是这个月的账。”李风花拿出个小本子,“卖冷杂面,一共挣了二百八十六块五。刨去成本九十八块三,净挣一百八十八块二。按之前说好的,我、铁柱、盛慧、你,四个人分。一人四十七块零五分。”
她数出四摞钱,每摞四十七块,还有一堆零头。
“这是你的。”李风花把一摞钱推给程秋霞。
程秋霞愣了:“这么多?我才出了二十块本钱。”
“说好了入股嘛。”张盛慧笑,“我出了六十,也分四十七。风花出力最多,铁柱蹬车也辛苦,但咱们当初说好了按股分,就按这个来。”
“那也不能平分给我啊?不行,我不要。”
“你看你,要不是牵线给纺织厂、钢厂里的领导,那他们能上我这买吃的啊?门都不带让我进的。”
“那就拿这一次,下个月正经分,不然我就撤股了。”
“行行,快拿着。”
程秋霞看着那摞钱,心里热乎乎的。四十七块,顶她一个月工资了。
“风花,你们这买卖真干起来了。”
“可不咋的。”李风花眼睛发亮,“现在不光沿街卖,还接了好几个厂的订单。纺织厂、钢铁厂,中午给职工送面,一天就订出去一百多碗。我和铁柱琢磨,再整个冰镇绿豆汤,夏天解暑,肯定好卖。”
“盛慧,咋的了?妇委会的工作有问题?”程秋霞问旁边欲言又止的张盛慧。
张盛慧搓着手:“我正想说这个。我看着风花她们干得红火,我也眼热。秋霞,你说我能不能……也干点啥?不用全天,就抽空干点。”
“你想干啥?”
“我手巧,会纳鞋垫,会做虎头鞋。”张盛慧说,“嫁人以前偷偷做过,送人或者换点东西。现在政策放开了,我想做点小孩的鞋帽,拿去卖。也不耽误妇委会的工作,晚上和休息日做就行。”
“休息时间你自己安排,不过我觉得挺好。”程秋霞点头,“小孩的东西永远不愁卖。你做精细点,样子好看点,肯定有人买。”
“那我试试。”张盛慧下定决心,“先做几双,让风花卖面的时候捎带着卖,看看行情。”
三人正说着话,程飞放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林青青和张铛。
“妈!风花婶!盛慧姨!”程飞跑进来,看见桌上的钱,眼睛瞪圆了,“这么多钱!”
“你风花婶给咱送分红了。”程秋霞笑,“饿了吧?桌上有饼干,先垫垫。”
三个女孩抓起饼干就啃。
“青青,你咋的了?今天都不吱声了,怪不适应的。”张铛问。
“是啊,你今天都没咋说话。”程飞说。
林青青一边吃一边说:“我爸要调走了。”
“调哪儿去?”程秋霞问。
“北京。”林青青嘴一瘪,“说是工作调动,下个月就走。我也得转学,去北京上学。”
“啊?”程飞和张铛望向林青青。
“北京好啊,那可是首都。”程秋霞说,“去了能见大世面。”
“我不想去。”林青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在永吉县待得好好的,有程飞,有张铛,有同学老师。去了北京,谁都不认识。”
程飞放下饼干,拉住林青青的手:“你别哭……去了北京,还能写信。”
“写信有啥用?见不着面。”林青青抹眼泪,“我爸说了必须去,没商量。我妈也同意了。”
张铛小声说:“青青,你去了北京,记得给我们寄照片。我们还没见过天安门呢。”
“嗯。”林青青点头,眼泪掉下来。
程秋霞心里也不好受。林青青这丫头,活泼开朗,跟程飞要好,这一走,程飞肯定得难过一阵子。
“青青,别哭了。”她拍拍林青青的肩膀,“人生就是这样,聚聚散散。去了北京好好上学,放假了可以回来玩。程飞她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林青青抽泣着点头。
晚上,程秋霞做了几个菜,留林青青在家吃饭。饭桌上,林青青情绪好点了,说起学校的事。
“期中考试要到了,霍老师说这次考好了,暑假作业少留点。”
“暑假……”程飞忽然说,“青青,你暑假前就走吗?”
“嗯,六月底就走。”林青青扒拉着碗里的饭,“程飞,你暑假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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