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新的开始(1/2)
火车进站时,天刚蒙蒙亮。
程飞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站台上人影憧憧,提着大包小裹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她没听过的口音。
“北京站到了,请旅客们带好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飞飞,把包背上。”程秋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程飞转过头。程秋霞晚上没怎么睡,眼底带着青黑。她正把最后一件行李从行李架上拽下来,动作利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妈,这就是到北京了?”程飞问。
“嗯,首都北京。”程秋霞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有人接站。”
月台上到处都是人,空气热烘烘的比永吉县温度高多了。程飞跟在程秋霞身后,眼睛不够用似的到处看。高高的屋顶,亮堂堂的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些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劲儿,快,但不乱。
“程秋霞同志?”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在她们面前,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他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
“我是。”程秋霞停下脚步。
“您好,我是科学研究院的,我姓周。”男人伸出手,“这位是小李。我们奉命来接您和您的女儿。”
程秋霞和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应该的。”周同志笑容温和,目光在程飞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就是程飞小朋友吧?一路上累不累?”
程飞摇头:“不累。”
“那就好。车在外面,咱们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出了车站,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小李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周同志拉开车门:“请。”
程秋霞顿了顿,还是弯腰上了车。程飞跟在她后面,好奇地摸了摸车座。是真皮的,凉凉的。
车开了。
北京的街道比永吉县宽多了,路两边种着树,一栋栋楼房整齐排列。自行车流像河一样,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隔一会就有公交车轰隆隆开过,车身上刷着红漆白字。
“咱们先去宿舍。”周同志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说,“研究院给你们安排了住房,就在单位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条件可能一般但该有的都有。而且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调查过了,安全性可以放心。”
“组织上安排就好。”程秋霞说。
“您女儿上学的事也安排好了,附近有小学,四年级对吧?暑假过后开学就能去报到。”周同志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不急,先适应适应环境,离开学还早着呢。”
程飞没吭声,她把脸转向窗外。
楼房,好多楼房。三层、四层、五层……她数不过来。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有人在窗台上摆花盆,绿油油的叶子探出头来。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灰色楼房,不高,就四层。楼前有花坛种着像月季的花,开得正艳。
“到了。”
车停在一栋楼前。小李跳下车,从后备箱搬出行李。周同志领着她们走进单元门。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刷着绿漆。上到三楼,周同志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左边那户的门。
“就是这儿了。”
门开了。程秋霞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程飞从她胳膊底下钻进去,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屋子不大,亮堂堂的。墙上刷着白灰,地上是水泥地。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里屋有张双人床,崭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但最让程飞挪不开眼的,是厨房。那里面有个铁皮箱子,上面有两个圆圆的铁圈。旁边墙上钉着个白色的东西,连着一根管子。
“这是燃气灶。”周同志跟进来指着铁皮箱子,“拧开阀门,划根火柴就能点火,烧饭做菜比煤炉子快多了。”他又指着那个白色的东西:“这是洗手池,还有自来水龙头。”
程秋霞走过去,拧了拧水龙头,“哗——”清水流出来,溅在池子里溅起水花。程秋霞赶紧关上,手指上沾了水,凉丝丝的。
“厕所在这儿。”周同志推开另一扇小门。
程飞挤过去看。
一个小房间地上铺着白瓷砖,墙边立着个陶瓷做的圆桶,上面有盖子。旁边还有个白色的盆,盆上面有个淋浴头。
“这是抽水马桶。”周同志掀开盖子,“上完厕所按这个钮,水就冲下去了,干净卫生。”
他又指了指淋浴头:“洗澡用这个,拧开就有热水。不过热水要烧,锅炉房每天定点供应,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程飞盯着抽水马桶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陶瓷面,光滑冰凉,“妈,”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能在屋里拉屎,还能洗澡。冬天拉屎不冻屁股了!”
程秋霞脸一红,轻轻拍了她一下:“说什么呢,没规矩。”
周同志笑了:“小孩子嘛,新奇正常。我们刚住上楼房的时候也新鲜了好一阵子。”他把钥匙递给程秋霞:“这是房门钥匙,一共两把,您收好。今天先休息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过来接您去单位报到。”
“麻烦你们了。”程秋霞接过钥匙。
“不麻烦。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们,我们就在前头那栋楼办公。”
周同志和小李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程秋霞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块。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工地施工的咚咚声。
“妈,”程飞扯了扯她的衣角,“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程秋霞在床边坐下,床垫软软的一坐就陷下去一点。她有些不习惯又站起来,“先收拾东西吧。”
衣服挂进衣柜,被褥铺好,锅碗瓢盆放进厨房的柜子里。程秋霞收拾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程飞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屋里转悠。
她拧开水龙头看水流出来。又去拧燃气灶的开关,“咔哒”一声,铁圈上冒出小孔。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怪味……”
“别乱动。”程秋霞从厨房门口探出头,“那个得用火柴点,你别瞎弄回头再漏气。”
程飞缩回手又溜达到厕所。她研究了一会儿抽水马桶,试探的按下冲水钮。
“哗啦啦——”水打着旋冲下去,声音还挺大。
“嘿嘿。”程飞乐了,打开马桶盖,又按了一下。
“飞飞!别浪费水!”程秋霞在卧室喊。
“嘻嘻。”程飞吐吐舌头从厕所出来,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踮起脚,探头往外看。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跳皮筋,丢沙包。对面楼阳台上,一个老太太在浇花。远处能看到更高的楼房,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妈,”程飞说,“北京真好,能看见邻居家在干啥。”
程秋霞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女儿。
“飞飞,”她说,“到了新地方要守规矩,别乱跑,别和陌生人乱说话。听见没?”
“听见了。”程飞点头。
“这儿不是永吉县,人多,事杂。”程秋霞走过来,摸了摸程飞的头,“妈明天就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能行不?”
“能。”程飞说,“我都多大了。”
程秋霞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饿了没?妈给你做饭。”
“用那个灶?”程飞指着厨房。
“嗯,试试。”程秋霞进了厨房。她先研究了一会儿燃气灶,又拿起旁边的火柴盒。划了根火柴,凑近铁圈。
“噗——”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呼呼地响。
程秋霞被吓的脖子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程飞扒在门口看:“着了着了!”
“别过来啊,火再撩着你。”程秋霞定了定神把锅架上去。火舔着锅底很快就热了。她倒油打鸡蛋,刺啦一声香味冒出来。
“这么小的火熟的还挺快。”她小声说,
“是啊,妈,以前生火得半天,这儿划根火柴就行,真有意思。”程飞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炒菜。火光照亮程秋霞的脸,她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地炒着锅里的菜。
“妈,”程飞忽然说,“你想永吉县不?”
程秋霞炒菜的手顿了顿,“想。”她说,“但咱来都来这儿。”
“我有点想回去了。”
“哎……刚才你不还觉得有意思?”
“这太安静了,咱什么时候能回去?过年能吗?”
“我也不知道。”程秋霞把菜盛进盘子,“听话,别问那么多。嗯,端过去,吃饭了。”
程飞不问了,她拿碗筷。
晚饭吃得很简单炒鸡蛋,小米粥,程飞吃得很香,她一边吃一边说,“北京的小米粥和永吉县的一个味儿,但鸡蛋炒得嫩没有柴火味,可能是因为火不一样的?”
吃完饭程秋霞去刷碗,自来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快。
“得省着点用。”她自言自语,“北京这水价格估计挺贵。”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程秋霞拉亮电灯,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灯泡吊在屋顶正中,洒下黄澄澄的光。
“洗澡不?”程秋霞问,“不是说这个点有热水吗?”
“不洗!”程飞立刻说。
程秋霞研究了一下淋浴头拧开开关。水喷出来开始是凉的,过了一会儿变温了,又过了一会儿热了。
“真热。”程秋霞伸手试了试温度,“飞飞,来。”
“啊?”
“啊什么过来,这热乎水不洗个澡多可惜。”
程飞被扒了衣服,站到淋浴头澡都是用盆接水,一盆一盆地往身上浇从来没这样痛快过。
“妈,你也洗啊。”程飞抹了把脸上的水。
“你先洗,妈先给你搓搓澡。给你搓洗干净点,脖子,耳朵后头都搓搓。”
“嗷!”
“一搓澡就嗷嗷,别躲,胳膊抬起来。”
程飞被迫洗了很久,水汽弥漫开来,小小的卫生间里雾蒙蒙的。她玩着水看水流在地上,打着旋流进地漏。
洗完了程秋霞用毛巾给她擦干,浑身通红的换上干净睡衣。程飞钻进被窝被褥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
“妈,这床真软。”
“嗯,新棉花能不软吗。”程秋霞擦着头发坐在床边,“睡吧,明天妈得早起。”
“你去哪儿上班?”
“说是给什么科学研究院。”程秋霞说,“做行政工作。”
“不是保密局吗?”
“我走之前听王建军局长保密局的行政是管着保密档案的。我跟保密局的工作人员确认以后说我不去那,总觉得管着保密档案的活太危险了,人就给我换这科学研究院了。”
“到科学研究院是干啥的?”
“就是……整理文件,安排会议,杂事,反正是清闲的活。”程秋霞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明天在家看书写字,不去出门别乱跑。听见没?”
“听见了。”程飞闭上眼睛。
程秋霞关了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然后床垫一沉程秋霞也躺下了。
“妈。”程飞小声说。
“嗯?”
“嘿嘿,没事。”
程秋霞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声。“睡吧。”她搂着程飞说。
程飞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秋霞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做早饭。小米粥在燃气灶上咕嘟咕嘟冒泡,她蒸了几个馒头,又切了咸菜。
八点半程飞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程秋霞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等她。
“妈,你要上班了?”
“嗯,九点有人来接。”程秋霞把粥推到她面前,“快吃,吃完妈就得走了。”
程飞坐下来喝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她一边吃一边看程秋霞。程秋霞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对着窗外发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飞能感觉到她有点紧张。
“妈,”程飞说,“你别担心我,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程秋霞回神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乖。”她说,“中午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热吃。下午妈就回来了。”
“嗯。”
八点五十,敲门声响起。
程秋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周同志站在门外,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程秋霞同志,准备好了吗?”
“好了。”程秋霞回头看了程飞一眼,“飞飞,妈上班去了。”
“妈再见。”程飞在门口摆着手。
门关上了,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程飞跑到窗边,她从三楼往下看,看见程秋霞和周同志走出单元门上了一辆自行车。周同志骑车载着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程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洗干净,擦干,放进柜子。又把桌子擦了一遍,地也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才九点多。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加起来还没永吉县家里的院子大。但干净亮堂什么都有。
她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是应该是布置房子的人带来的,有语文课本,数学课本,还有几本小人书。程飞抽出一本数学书翻开。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小人书,“《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外面小孩子的传来动静,她放下书走到窗边。
楼下有几个小孩又在玩,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跳皮筋,嘴里念念有词:“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程飞盯着她看,集中注意力。
“……晚上妈说吃饺子,我要多吃几个。小明昨天踢球把我沙包踢房顶上了,讨厌!下午去找小红玩……”
小女孩的心思断断续续飘过来,像风里的碎纸片。程飞听了一会儿,收回注意力。她又看向对面楼晒太阳的老太太。
“……这月退休金到发的日子了,得去领,儿子说周末回来,顺便再买点精排。月季怎么长虫子了?得打药……”
大家和永吉县的人没什么不同。
程飞离开窗边,在屋里转悠。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子水喝。水有股淡淡的漂白粉味。
“有点无聊。”
她回到里屋躺到床上。天花板白白的,什么也没有。她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
楼下的说话声,自行车铃声,远处工地的咚咚声……还有别的声音。
很小的声音。
程飞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是从门外墙角传来的。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蹲在墙角。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挠。
她集中注意力。
“……饿……找吃的……昨天那家有饼干屑……”
是老鼠。
程飞愣了愣凑近墙角,那里有个小小的洞。声音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人类真烦,把好吃的藏那么高……得找找……这边有味道……”
程飞蹲在那儿听了半天,直到老鼠的声音远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吞下石头那天晚上,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没死,还多了这个能力。
是好是坏程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妈妈也不行。
尤其是妈妈。
她想起程秋霞看她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担忧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妈妈知道她不对劲但从来没问过。
妈妈在保护她,所以她也得保护妈妈。
程飞关上门重新拿起小人书。渐渐的快五点了。
妈妈该回来了,她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妈妈,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程秋霞挤出一个笑:“飞飞,妈回来了。”
“饭在锅里热着。”程飞说。
“好。”程秋霞走进屋把包放下,关上门她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妈,你咋了?”程飞问。
“没事。”程秋霞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新单位,有点不习惯。”
程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盯着程秋霞看集中注意力。
“……怎么说呢……那种事……飞飞还小……可赵同志说的也有道理……国家需要……但我不能让他们伤害飞飞……绝对不能……”
程秋霞的心思断断续续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程飞努力听但只能抓住几个词。
国家需要。伤害飞飞。赵同志。
“妈,”程飞说,“谁欺负你了?”
程秋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谁敢欺负妈?妈是干部。”
“那你脸色不好。”
“就是累了。”程秋霞站起来,“走,吃饭去。妈给你讲讲今天的事儿。”
晚饭时,程秋霞的话比平时多。她说研究院很大,好几栋楼,都是搞科研的。她的办公室在一楼,挨着档案室,工作就是整理文件,收发信件,安排会议室。
“都是些杂事,挺清闲的。”程秋霞说,“那些科学家忙,顾不上这些就得有人帮他们打理。”
程飞扒着饭听她说。
“对了,妈打听到林青青她爸了。”程秋霞忽然说。
程飞眼睛一亮:“林叔叔?”
“嗯,他也调北京了,不过在另一个单位。”程秋霞给她夹了块鸡蛋,“林青青还没来,听说是回老家看看,不过过阵子她就回来了,那边学校的手续应该已经办完了。”
“那我能去找她玩吗?”
“等她来了再说,还不知道她家住哪呢。”程秋霞说,“北京太大了。”
“妈,”程飞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程秋霞吃饭的手顿了顿。
“没有。”她说,“小孩子别瞎想。”
“哦。”程飞不问了。
晚上洗漱的时候程秋霞有点心不在焉。水开得太烫,她都没发觉,直到被擦脸的程飞叫起来。
“妈!烫!”
程秋霞赶紧把水调凉些。
“对不起,妈走神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秋霞每天早出晚归。她看起来渐渐适应了新工作,神情也放松了许多,会跟程飞讲单位里的事,哪个科学家又熬夜了,哪个实验成功了。
周四下午,程秋霞回来得特别早才三点多。她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妈,你咋了?哪不舒服吗?”程飞问。
程秋霞看着她眼神复杂,“飞飞,明天……你可能得跟妈去一趟单位。”
“为啥?”
“有个伯伯想见见你。”程秋霞说,“是妈单位的领导。”
“见我干啥?”
“就是……看看你。没事,别怕,妈陪着你。”
妈妈在害怕。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程飞能感觉到。
“我不怕,我也保护妈妈。”程飞说。
程秋霞叹了口气,“好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程秋霞没让程飞穿平时那身旧衣服,而是翻出一套崭新的蓝布衣裳,是临来北京前在供销社扯布做的。
“穿上这个,精神。”程秋霞给她梳头,扎了两个小辫还系上红头绳。她自己也穿了最体面的那套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八点半,周同志准时来了。他看到程飞笑了,“程飞小朋友今天真精神。”
程飞没说话看着他。
周同志今天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看着挺普通,真有那么神?赵处是不是想多了?”
程飞垂下眼睛。
赵处。又是这个人。
他们骑车去了研究院。和前几天不一样,周同志没带她们去行政楼,而是拐进了后面一栋小楼。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绿色的漆布,踩上去软软的。墙上挂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周同志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同志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他穿着普通的中山装站得笔直,像当过兵。
程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赵坦。之前来过永吉县那个保密局的干部。
“程秋霞同志,你好。”赵坦走过来,伸出手,“又见面了。”
程秋霞和他握了握手,力道有点大。
“赵同志,确实又见面了。”
赵坦看向程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程飞你长高了。”
程飞专注的盯着他,赵坦心里想的是:“眼神很静,不像一般孩子,一点都不害怕,好苗子。”
“坐。”赵坦指了指椅子。
程秋霞拉着程飞坐下。周同志退了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赵坦在她们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程秋霞同志,”他开口,“调你来北京的原因,今天可以彻底跟你交个底了。”
程秋霞脊背挺直:“您说。”
“两件事。”赵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钱学林教授身边最近出了点问题。有个叫王玄子的‘气功大师’,用一些……特殊手段,取得了钱老的信任。”
程秋霞皱眉:“气功大师?”
“对,说是会隔空取物,能治病,神通广大。”赵坦语气平淡,“钱老对这类现象很感兴趣,认为可能涉及人体科学的未知领域。所以对王玄子很感兴趣,还让他接触了不少科研院的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这个王玄子背景不干净。”赵坦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程秋霞面前,“我们调查发现几年前,他和永吉县失踪的那个日本间谍郑秋,在同一个城市生活过。时间上有重叠。”
程秋霞拿起照片。上面是个瘦削的男人,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黑眼球多。
“虽然没证据证明他们直接接触过,但太巧了。”赵坦说,“而且王玄子的‘特异功能’,我们内部也有分歧,一部分认为是假的,一部分深信不疑。但他接触的都是高层,保密等级高,我们不能强行搜查他。”
程秋霞放下照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第二件事。”赵坦看向程飞,“我们需要程飞的帮助。”
程飞抬起头。
“我?”她问。
“对。”赵坦点头,“你在永吉县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嗅觉异常灵敏,观察力、判断力都远超同龄人…”他顿了顿,观察着程秋霞的表情。
程秋霞抿着嘴没说话。
“我们看了王建军同志上报的不少案件报告。”赵坦继续说,“他虽然为了保护程飞,报告里隐去了很多细节,但我们都明白程飞在这起案件里起到了关键作用。”
“她还是个孩子。”程秋霞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
“正因为是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赵坦身体前倾,“程秋霞同志,我理解你作为母亲的心情。但请你理解现在国家面临的情况很复杂。钱学林教授能从美国回国,他的重要性我不能多说,但是他能对中国发展带来质的飞跃。但是外部虎视眈眈,内部也有人在搞鬼。像王玄子这种人,利用所谓‘特异功能’接近高层目的绝不单纯。”
他指了指照片:“如果他和郑秋真有联系,那他的目标可能是钱老,甚至可能影响高层领导人。我们必须阻止,必须要把所有危险排除。”
程秋霞沉默了很久,“你们想让飞飞做什么?”她终于问。
“第一步,先测试她的能力。”赵坦说,“我们需要知道,她的嗅觉到底灵到什么程度,观察力、判断力到底有多强。然后找机会让她接近王玄子,判断他的真实性,如果可以揭穿他的骗局。”
“不行!”程秋霞立刻说,“这太危险了。”
“我们会保证她的安全。”赵坦说,“而且不是让她单独行动。钱老那边我们已经做通了工作。他同意配合,但有个条件他要亲眼看看程飞的能力。”
程秋霞握紧了拳头。
“程秋霞同志,我相信我们对你们房子、工作、待遇的安排你也看在眼里。”赵坦语气严肃,“你是烈士遗孀,是老党员。你应该明白,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现在国家需要程飞的特殊才能,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光荣。”
“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已经能帮公安局破案了。”赵坦说,“程秋霞同志,调令已经下了,你们已经在北京了。这是任务必须执行。我向你保证如果程飞出事,我以死谢罪,绝不拖延。”
“我的丈夫已经为国捐躯,我的命也可以贡献给祖国。可我的孩子……不行!她才看过十一个春天,不行。”程秋霞的咬着牙不肯松口,整个人浑身发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程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妈,”她说,“我愿意。”
程秋霞震惊的转头看她,眼圈红了,“飞飞?!”
“我不怕。”程飞说,“那个王玄子要是坏人就该抓起来,而且不是说会保护好我的吗?”
赵坦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程飞小朋友有觉悟。”他说,“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只是测试能力,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揭穿骗局。”
程秋霞看着女儿,又看看赵坦,最后颓然地低下头,“我只有一个要求,”她说,“不能伤害飞飞。任何测试,任何训练,都不能伤害她的身体,一根汗毛都不能动。。”
“我保证。”赵坦说,“我们只是观察,记录,不会对她做任何有伤害性的事。”
“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赵坦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周同志,带程飞去测试室。”
周同志走进来,朝程飞笑了笑:“程飞小朋友请跟我来。”
程飞看了程秋霞一眼。程秋霞很勉强的点点头,“去吧。妈在这儿等你。”
程飞跟着周同志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扇铁门前。周同志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各种东西。玻璃瓶,纸盒,布包。
房间里有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小了,戴着眼镜。
“这是程飞。”周同志介绍,“这三位是研究院的专家,负责今天的测试。”
一个秃顶的男专家走过来,弯下腰看程飞,“小朋友别紧张。”他说,“咱们就是玩几个游戏。”
程飞点点头。
“先从嗅觉开始。”秃顶专家指着桌子上的玻璃瓶,“这些瓶子里装着不同的液体,有的是水,有的是酒精,有的是醋,有的是别的。你能闻出来吗?”
程飞走过去。一共十个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
她拿起第一个,拔开塞子。
“水。”她说。
“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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