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祖国的花朵（1/2）
“妈——我不想去——”
清晨七点，程飞的哀嚎穿透了门板，在楼道里回荡。
程秋霞正往外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装，“必须去。”她头也不抬，“钱老亲自安排的，多少人想去还没这个机会呢。”
“可是妈！”程飞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那是数学！高数！什么微积分！那是人学的吗？我听都听不懂！”
“钱老说了，你是特殊人才得全面发展。”程秋霞盖上咸菜坛子盖，“快点洗漱，吃了饭我送你去。”
程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脑袋:“我宁愿回去破案，抓特务，抓骗子，抓大鹅，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学数学。只要不上那什么奥数，让我抓狗都行。”
“别念了，才上一次课，哪那么吓人……吓人也得去，我听说有大领导的孩子想进都进不来。”程秋霞把她拽起来推进卫生间，“去！洗脸刷牙。别磨蹭。”
“嗷~~~到底是谁发明的奥数啊！那万一有什么用啊，我会算数就够了！”
十分钟后，程飞坐在桌边机械地啃着馒头。眼神呆滞像被抽走了魂。
程秋霞看着她心里有点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飞飞，钱老是为了你好。学好了将来能帮国家做大事。”
“什么大事？”程飞抬起头眼神绝望，“妈，你知道昨天那个老师讲什么吗？他讲什么极限，什么导数，什么微分。黑板上写满了符号，跟半夏姐整的鬼画符似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懂了。”
“我慢不了！”程飞把馒头扔在桌上，“我脑子不行！我就鼻子灵，耳朵好，别的我不行！你让我去闻味儿，去听声，我都行。让我学数学，还不如让我去死！”
“胡说什么！”程秋霞拍了桌子，“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这种话！”
程飞不说话了，低着头哼哼唧唧的。
程秋霞叹了口气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飞飞，妈知道你难。”她声音软下来，“但这是任务，是组织安排。咱们得服从。”
“那能不能换一个任务？”程飞抬起头，“我帮保密局抓坏人行不行？我保证，一抓一个准！”
“那是大人的工作。”
“我抓过好几个坏人了！”
“那是特殊情况。”程秋霞把她拉起来，“走了，再不走迟到了。”
程飞扒着门框不肯走，还是被程秋霞拖着出了门。一路上她像条死鱼，被程秋霞拽着走。
人才少年班的教室在研究院最里头的一栋小楼，二楼。程秋霞把她送到门口，“好好学。”她说，“中午妈来接你去吃饭。”
程飞没应声，耷拉着脑袋走进教室。
教室不大就十张桌子。但现在只有一张桌子上摆了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程飞在唯一的座位上坐下，拖着腮帮子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老师呢？”她问门口的工作人员。
“李教授马上来。”工作人员说完就关上了门。
程飞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什么人才少年班，就她一个学生。钱爷爷说还有别人，可这都第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骗子。”她小声嘟囔，“都是骗子。”
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进来，夹着教案，头发花白，走路慢慢悠悠。
“程飞同学，早上好。”他在讲台后坐下，“咱们接着昨天讲。今天讲微分中值定理。”
程飞抬起头眼神绝望。
李教授打开教案，开始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留下一串串看不懂的符号。
“设函数f(x)在闭区间[a,b]上连续，在开区间(a,b)内可导，那么在(a,b)内至少存在一点ξ，使得f(ξ)=[f(b)-f(a)]/(b-a)……”
程飞盯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小虫子，在眼前爬来爬去。
“老师。”她举手。
“怎么了，程飞同学？”
“学这个有什么用？”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微积分的基础理论，很多实际问题都要用到。比如计算曲线长度，求面积，物理学中的运动方程……”
“可我不想知道曲线长度。”程飞说，“我想知道怎么抓坏人。”
“抓坏人？”李教授愣了愣，“那是公安局的工作。”李继续写板书，“现在咱们先学数学。来，看这个例题……”
程飞叹了口气又趴回桌上，她盯着黑板，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符号就是不进脑子。她试着用记气味的方式去记，可符号没有味道，只有干巴巴的形状。
“程飞同学，你听懂了吗？”李教授问。
程飞摇头。
“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
李教授叹了口气，擦掉板书，重新写，“那咱们从头讲。函数的概念，你明白吗？”
“不明白。”
“那……集合呢？”
“什么是集合？”
李教授扶了扶额头，“程飞同学，你之前上过数学课吗？”
“上过。”程飞说，“四年级的数学，我都会。加减乘除，应用题，我都会。”
“那好，咱们从五年级的开始……”
一上午过去了，程飞走出教室时，脚步都是飘的。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灌满了浆糊，又沉又黏。
李教授跟在她后面，脸色也不好看。
“程飞同学，”他说，“你回去把今天的例题再做一遍，明天我检查。”
程飞没应声，跌跌撞撞地下楼。
程秋霞等在楼下，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飞飞，你怎么了？”
“妈，”程飞抓住她的胳膊，“咱们跑吧。”
“跑哪儿去？”
“哪儿都行。”程飞眼神涣散，“回永吉县，回靠山屯。我不学数学了，我不学了。”
程秋霞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她拉着程飞往食堂走，“走，上食堂吃饭去。等你吃过这的饭就好了。”
科研院的食堂很大，上下两层。窗口排着队，菜香飘得到处都是。程秋霞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土豆丝。程飞端着盘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打菜窗口。
“妈，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红油油的菜。
“哪个？”程秋霞看过去，“哦，夫妻肺片。川菜，辣的。”
“我想吃。”
“辣，你吃不了。”
“我想尝尝。”
“行吧。”程秋霞拗不过她去打了一份。红油里泡着牛肉、牛舌、牛心，撒着花生和香菜。
程飞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唔——”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迅速涨红，“好辣！”
“快吐出来！”程秋霞赶紧递水。
“嗬嗬。”程飞灌了半缸子水才缓过来，但辣劲儿过去后，嘴里留下一种奇特的香味。
“好吃。”她又夹了一片，这次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舌头麻但是好香。妈你也尝尝。”
程秋霞尝了一口，也被辣得直吸气，“嚯，太辣了你少吃点。”
但程飞已经停不下来了，她被辣得眼泪汪汪，但还是不停地夹。一边吃一边吸气像条小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秋霞给她擦汗，“看你辣的汗都出来了。”
“好吃。”程飞嘴里塞得满满的，“比永吉县的菜好吃。”
“这是川菜，咱们东北人吃不惯。”
“我吃得惯。”程飞又灌了口水，“妈，咱们以后天天来食堂吃吧。”
“行。”程秋霞笑了，“但也不能天天吃这辣的。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上课咋样？”
程飞的脸又垮下来，“别提上课。”她闷闷地说，“一提上课我就头疼。”
“真那么难？”
“难。”程飞放下筷子，“妈，我不骗你。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人学的。什么微分积分我听都听不懂。老师讲一遍我转头就忘。”
“真这么难啊？”
“嗯。”程飞叹气。
“飞飞，”程秋霞看着程飞垂头耷脑的样，“要不……妈跟钱老说说，看能不能换个课程？”
“真的？”程飞眼睛亮了。
“妈试试。”程秋霞摸摸她的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嗯！”
吃完饭程秋霞把程飞送回教室。下午还是数学课换了个老师，讲线性代数。
程飞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又一套全新的符号，感觉头更疼了。她干脆不听了扭头看窗外，窗外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程飞集中注意力。
“……那家又在晒肉干下午去吃点。”
“昨天那家小孩拿弹弓打我，讨厌。”
“这边虫子多，快来。”
麻雀的心思简单，除了吃就是玩，程飞听了一会儿心情好了一点，“羡慕鸟不用学数学。”
下午四点半，终于挨到放学的时候了，程飞没等程秋霞下班，自己跑回了家。
一进门她就钻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塞进包袱。书本，不要了。林青青的照片，要带。半夏送的香囊，要带。
“飞飞，你干什么呢？”程秋霞推门进来看见她正在打包，吓了一跳。
“妈，咱们走。”程飞头也不抬，“现在就走，回永吉县。”
“你疯啦？”
“我没疯。”程飞抬起头，“妈，我学不会，真的学不会。咱回家吧，北京没那么好玩了。我不想学数学！不想学什么微积分！我想回去，我想小铃铛，想风花姨，想铁柱叔，想栗子和苹果，想靠山屯的大鹅！”
程秋霞愣住了，程飞还在往包袱里塞东西。
“在这儿，就我一个人。什么人才少年班就我一个学生。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同学们都没有。妈，我难受。”
程秋霞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飞飞，飞飞……”她拍着女儿的背，“不难过，不难过。”
“妈，咱们走吧。”程飞撅着嘴，“我求你了。”
程秋霞抱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她何尝不想回去？在北京她也不习惯。楼房里憋屈邻居都不认识，上班也是整天提心吊胆。
可是……
“飞飞，”她轻声说，“咱们走不了。”
“为什么？”
程秋霞说，“咱们要是跑了，就是逃兵。”
程飞低下头，“可是数学……”
“妈现在就去找钱老说。”程秋霞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嗯。”
程秋霞出了门。
程飞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东西又一件件拿出来，放回原处。然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钱学林的办公室在研究院主楼的三楼。程秋霞敲门进去时，钱老正在看文件。
“程秋霞同志？有什么事吗？”钱老摘下眼镜。
“钱老，我……”程秋霞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跟您说说程飞的事。”
“程飞怎么了？”钱老指了指椅子，“坐，慢慢说。”
程秋霞坐下搓了搓手。
“钱老，程飞她……学数学，学得很痛苦。”
“痛苦？”钱老皱眉，“李教授跟我说了，说程飞基础差，理解慢。但这才几天，慢慢来嘛。”
“不是慢不慢的问题。”程秋霞说，“是根本学不会。钱老，程飞这孩子，特殊是特殊在嗅觉和观察力上。她脑子不笨，但也不是什么天才。您让她学那么高深的数学，她真的不行。”
钱老沉默了一会儿。
“程秋霞同志，”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国家培养特殊人才，不是只要一项技能。程飞有天赋，但天赋需要科学知识来支撑。数学是基础，是工具。她不懂数学，将来怎么深入研究她的能力？怎么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可是她现在连课都听不进去。”程秋霞说，“今天回家，她收拾包袱说要回永吉县。钱老，孩子都要跑了。”
“胡闹！”钱老站起来，“学个初级数学而已，怎么就到要当逃兵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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