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老鼠送上门(2/2)
三人回到仓库里,赵坦一直站在门口抽烟,没说话。
“赵叔,你怎么看?”程飞问。
“先听你说。”赵坦弹掉烟灰,“你是侦查员,你得有自己的判断。”
程飞深吸一口气:“我认为凶手是熟人,而且对仓库非常熟悉。他知道这个封死的侧门,提前做了准备。案发当晚,他约王建国在仓库见面。可能是用什么事当借口。王建国心情不好独自喝酒等他。凶手进来,两人谈话,然后凶手突然动手。杀人后,凶手把大门反锁后从侧门离开,把砖墙恢复原状,制造出密室假象。”
“动机呢?”周梅问。
“钱,或者仇,或者两者都有。”程飞说,“现场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说明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凶手就是要王建国的命。”
郑伟建摸着下巴:“那三个嫌疑人里,谁符合?”
“张秀兰,王建国的妻子,她是女人,能钻得进通风口,但砌墙这种体力活,她一个人干得了吗?”
“李强,会计。他和王建国有经济纠纷,熟悉仓库环境。但他一米七五,有点胖,行动不太利索。”
“刘建军,五金店老板,他有前科,懂技术,店里肯定有工具。而且五金店就在隔壁,他对仓库再熟悉不过。最重要的是……”程飞顿了顿,“他是干五金建材的,砌墙这种活,他肯定会。”
周梅和郑伟建对视一眼。
“但是。”程飞又说,“这些都只是推测。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要找。”赵坦终于开口,“小程,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做?”
程飞想了想:“第一,查这三个嫌疑人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看能不能找到漏洞。第二,找那个侧门砌墙用的砂浆,和五金店里的材料对比。第三……”她看向周梅,“周老师,尸检报告上说,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纤维?”
“对,深蓝色的,和通风口上那片布料颜色一致。”
“那可能是搏斗时抓到的凶手衣服。”程飞眼睛亮起来,“如果能找到那件衣服……”
“早被销毁了。”郑伟建叹气,“凶手又不傻。”
“不一定。”程飞笑了,“如果他觉得侧门密室计划天衣无缝,根本不会想到我们在查布料呢?而且万一他舍不得扔,现在买件新衣服还挺贵的。”
赵坦把烟头踩灭:“行,今天就到这儿。老郑,小周,你们按程序去查那三个嫌疑人。小程。”
程飞立刻站直。
“你跟我去五金店转转。”
五金店就在仓库左边五十米,门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螺丝、钉子、锁头之类的小东西。后面的货架上堆着水泥、油漆桶。店里没人,门却开着。
“刘建军!”郑伟建喊了一声。
后屋传来动静,一个瘦高的男人撩开布帘走出来。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涤卡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看见警察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
“郑警官,您怎么又来了?该问的昨天不都问过了吗?”
“再了解点情况。”郑伟建走进店里,“这位是赵处长,这位是……我们同事小程。”
刘建军打量了程飞一眼,显然对这么年轻的小警察感到意外:“您说,我知道的肯定配合。”
赵坦没说话,背着手在店里转悠,看货架上的东西。程飞则走到柜台前,看似随意地问:“刘老板,您这店开多久了?”
“五年了。”刘建军递过来一支烟,郑伟建摆摆手,“我三年前刑满释放,回来接了我爸的店。老爷子身体不好,回老家养老去了。”
“您一个人看店?”
“是啊,小本生意,雇不起人。”
“那晚上也住这儿?”
“对,后屋有张床。”刘建军指了指布帘,“方便。”
程飞点点头,目光扫过柜台。上面摆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的零钱和粮票。旁边是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
“您和王建国熟吗?”
“谈不上熟,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刘建军搓着手,“他这人吧,脾气有点倔,但人不坏。哎,谁能想到出这种事……”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案发前一天吧。”刘建军想了想,“他下班路过我这儿买了包烟。我们还聊了两句。”
“聊什么?”
“就家常呗。他说他老婆又跟他吵,烦得很。”刘建军叹气,“我也劝他,夫妻嘛忍忍就过去了,谁想到他这么想不开呢。”
程飞观察着他的表情。刘建军说话时眼睛总是往右上方瞟,手不停地搓着裤缝。紧张或者撒谎。
她悄悄打开了“开关”。
一瞬间,周围的噪音变得清晰起来。门外马路上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工厂的机器声,还有……刘建军的心跳声,咚咚咚,有点快。
她集中注意力,尝试捕捉那些飘忽的思绪碎片。
『……怎么又来问了……不是都糊弄过去了吗……』
『这个小姑娘是谁……看起来不好对付……』
『后墙的砖……应该没问题吧……我砌得很仔细……』
程飞微微一笑,“刘老板。”她忽然问,“您会砌墙吗?”
刘建军愣了一下:“啊?会……会一点。干我们这行的,啥活儿都得懂点。”
“仓库后面那个侧门,原来是开着的吧?”
“是、是啊。”刘建军眼神飘忽,“后来不是封死了嘛,都好几年了。”
“封的时候您在场吗?”
“在……在场吧,记不清了。”刘建军掏出手帕擦汗,“这么久了,谁记得啊。”
『她怎么问这个……难道发现了……不可能啊……』
程飞关掉了“开关”。再听下去她脑袋要炸了,读心能力消耗很大,不能持续用。
“刘老板,您这件工作服挺新的。”她转移话题。
“啊?哦,去年买的。”刘建军扯了扯衣襟,“耐脏。”
“深蓝色涤卡,现在挺流行的。”
“是、是啊。”
程飞没再问,转身去看货架上的水泥袋。赵坦正在那儿,用手指捻了捻袋口漏出的水泥粉。
“赵处长,您看什么呢?”刘建军凑过去。
“看看你这水泥标号。”赵坦淡淡地说,“最近有人买水泥吗?”
“有啊,附近居民修修补补的,经常来买。”
“一次买多少?”
“那看用途了。补个墙缝,一两斤就够。要是砌墙,怎么也得二三十斤。”
赵坦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行人从五金店出来,郑伟建低声问:“怎么样?”
“他在撒谎。”程飞说,“而且他很紧张。”
“理由?”
“第一,我问他会不会砌墙时,他心跳加速了。第二,他一会儿说记得墙被封,一会儿又说不记得侧门封墙的事。第三……”程飞顿了顿,“他工作服右边袖口,有一小片颜色特别深。”
周梅:“可能是沾了水。”
“不是水渍。”程飞摇头,“是某种液体浸泡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有扩散感。而且位置很奇怪,在袖口内侧,一般干活沾不到那里。”
赵坦看向她:“你觉得是什么?”
“可能是血。”程飞说,“但量很少,洗过了,所以颜色发深。”
郑伟建皱眉:“就凭这个?”
“当然不够。”程飞说,“所以我们需要证据。周老师能申请搜查令吗?”
“得看赵处长。”
赵坦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老郑,你安排人盯着刘建军,别让他跑了。小程——”
“在。”
“你回去把今天的所有发现整理成报告,明天一早给我。”
“是!”
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擦黑了。程飞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刚走到家门口,就闻见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妈,我回来了。”
程秋霞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刚做好。洗手去。”
吃饭时,程飞狼吞虎咽地扒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汁都拌光了。程秋霞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你想问啥就问吧。”
“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程飞夹了块土豆,“去了命案现场,见了嫌疑人,分析了一堆。赵叔让我写报告。”
程秋霞放下筷子:“看见尸体了?”
“嗯。”
“害怕吗?”
程飞想了想:“不怕。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难过?”
“那个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程飞慢慢说,“他老婆可能会再嫁,孩子会长大,厂里会招新的仓库管理员。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他了。所以我们只能抓到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程秋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长大了啊。”
“妈——”程飞拉长声音,“别摸头,发型乱了。”
“乱就乱,你是我闺女我还不能摸了?”程秋霞笑着,眼圈却有点红,“快吃,吃完赶紧写报告去。”
晚上九点,程飞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台灯是去年买的,绿色的灯罩,光线很柔和。她拧开钢笔,开始写:
“1983年4月12日,晴。今日首次参与重案组案件侦查,案件编号……”写到一半,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北京,点点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可能是谁家在听收音机。四年了,她终于从那个读不懂微积分、天天想逃跑的小女孩,变成了能独立分析现场的侦查员。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是四年前林青青送她的,一块磨圆了的绿色石头,用红绳穿着。
“飞飞,你别难过。”林青青当时这么说,“等我长大了,我和你一起抓坏人。”
四年过去了,林青青还在上学,半夏还在永吉县前段时间来信里说靠山屯的合作社越办越好。
程飞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青青才能长大。她甩甩头,继续写报告。当写到“嫌疑人刘建军有重大作案嫌疑”时,窗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跑过去。
程飞立刻关掉台灯,悄悄走到窗前。楼下路灯昏暗,她看见一个人影正翻过家属院的围墙,动作极快。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就在那人落地转身的瞬间,路灯的光照在了他脸上。
虽然只有半秒,但程飞看清了。
是刘建军。
他跑什么?难道发现被监视了?
程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飞飞?这么晚你去哪儿?”程秋霞从卧室出来。
“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哎——”
门已经关上了。
程飞冲到楼下时,刘建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胡同口。她拔腿就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路面。程飞凭着味道一路追到主街。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她喘着气四下张望,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难道跟丢了?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程飞猛地转身。胡同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刘建军。
是个陌生男人,身材高瘦,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小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啊。”
程飞慢慢后退:“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一个关心你的人。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他下巴。那里有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
“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他说,“有些人,不该查的别查。”
程飞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疤脸男人又靠近一步,“王建国的案子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你是刘建军的人?”
“刘建军?”疤脸男人嗤笑,“他算什么东西。听着,小姑娘,这是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聪明,就跟你领导说这案子破不了,放弃吧。”
程飞的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赵坦给她的警棍,虽然还没正式配枪,但警棍也够用了。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疤脸男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程飞下意识接住。是个牛皮纸信封,很薄。等她再抬头时,疤脸男人已经消失在胡同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程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她慢慢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的是她家窗户,能清楚地看见程秋霞在晾衣服。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我们知道你的秘密。”
程飞的手抖了一下。
月光冰冷。
她抬起头,看向漆黑的胡同深处,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老鼠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