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雪中哈尔滨(2/2)
“程飞说的对,室外不可能有。室内的话……”王兴国想了想,“植物园温室,还有几个大单位的蔬菜大棚可能有黄瓜花什么的,那都在郊外,开车都得几个小时的乡下。对了,市里的话,哈大制药厂有个很大的温室花园,专门培育药用植物。但那地方都不是随便能进的。”
“哈大制药厂?”程飞重复。
“对,哈尔滨最大的药厂,就在松花江边,厂子办公楼像个城堡,很有名。”王兴国说,“他们那个温室,据说有上千种植物,常年恒温恒湿。”
程飞和郑伟建对视一眼。
“去看看吧。”郑伟建说。
哈大制药厂在城东,虽然离案发地有段距离,但是也不算太远。车开过去时程飞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城堡似的建筑群。红砖墙,尖顶,窗户是彩色玻璃,简直像是欧洲古堡。
“还是真是气派啊,新盖的吗?”郑伟建问
“哪能啊,好像新中国没成立那会儿就有了,老毛子来的设计师给盖的。”
“那……现在居然保存这么完好?”
“那哈大制药厂老牌子了,抗战的时候一直前线供过药,那手里的方子啥的老多了,后来新中国成立疫苗、宝塔糖啥的都是免费供应的,谁敢动手啊。”王兴国说。
门卫很严格,王兴国出示了证件,又等着门卫打了电话请示上级才被放行。
“厂里领导说可以参观温室,但得有他们的人陪着。”王兴国说,“毕竟涉及商业机密。”
“理解。”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出来接他们,植物园的负责人,“各位领导,想看什么植物?”刘主任问。
“随便看看。”郑伟建说,“听说你们这儿花园很漂亮。”
“还行吧,主要是药用植物。”刘主任带他们往里走,“这边是热带区,这边是温带区,那边是寒带区。我们培育的植物大部分是用于药品研发的,没有违规违法的植物品种。”
温室很大像个玻璃宫殿。里面温暖如春,各种植物郁郁葱葱,有些正在开花。程飞边走边闻,努力辨认味道。茉莉、玫瑰、百合、栀子……但都不是现场闻到的那个味道。
走到一个角落时,她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几盆不起眼的小白花,叶子细长,花很小,簇拥在一起。
“这是什么花?”她问。
“哦,这个啊。”刘主任看了一眼,“叫雪滴花,也叫雪花莲。耐寒,能在雪地里开,但我们这儿是温室能控制它喜欢的温度、湿度,所以长得更好。这种花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但观赏性也非常不错。”
程飞凑近闻了闻。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清冷的,带点甜又有点苦的味道。和现场的一模一样。
“这种花,外面有卖的吗?”她问。
“基本不会有。”刘主任摇头,“哈尔滨冬天室外太干,种不活。一般只有植物园或者我们这种温室才有。怎么了?”
“随便问问。”程飞直起身,“刘主任,我能摘一朵吗?就一朵。”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行吧,就一朵。”
程飞小心地摘了一朵雪滴花,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
出了温室郑伟建问:“确认了?”
“嗯。”程飞点头,“就是这个味道。五个现场都有。”
“所以凶手接触过这种花,而且接触得很频繁,以至于身上沾了味道,在现场留下了?”
“不止。长期接触也应该有其他花的味道,而且”程飞说,“我仔细闻了,味道最浓的位置是在尸体口腔里。”
郑伟建一愣:“口腔?”
“对。”程飞压低声音,“我一开始以为是浇在尸体上的冰里的味道,但后来发现每个尸体口腔里味道特别浓。像是凶手曾经把花塞进过他们嘴里过。”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先回局里。”郑伟建说,“开会。”
哈尔滨市公安局会议室。
程飞把那朵雪滴花放在桌上。小白花已经有点蔫了,“雪滴花,耐寒,能在雪中开放。”她把刘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哈尔滨冬天室外几乎看不到,只有温室有。而哈大制药厂的温室,是全市最大的,植物园的前年因为看管不当早就枯萎了,没有再种植新的。”
“所以凶手可能和哈大制药厂有关?”李大志问。
“至少他经常接触这个温室。”程飞说,“而且,他不仅接触,还拿花塞进被害人嘴里,这行为一定对凶手有特殊意义。”
“羞辱?”周梅说,“公检法人员嘴里塞花,凶手可能在表达你们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肮脏不堪?不对,是你们口吐莲花?”
“还有一种可能。”郑伟建敲着桌子,“花是某种象征。雪滴花,雪花莲……会不会和凶手的经历有关?比如,他曾经因为某个案件被法律系统冤枉,而那个案件里涉及这种花?”
“查。”程飞开口,“两个方向。第一,查哈大制药厂所有员工,特别是能接触温室的人。第二,查近几年哈尔滨市所有涉及公检法人员的冤假错案,看看有没有和花有关的线索。”
王兴国记录:“明白。”
“还有那个幸存者。”郑伟建看向周梅,“医院那边你去看过了,能不能想办法让他醒过来?”
“医生说伤太重能不能醒看运气。”周梅摇头,“但我会每天去一趟,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
“好。大家分头行动,我想去一趟幸存者家看看。”程飞说。
“我跟小程去吧。”周梅说。
张为民家住在一个老小区,三楼。开门的是他妻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消息了?”她急切地问。
“还在调查。”周梅出示证件,“想了解一下您丈夫的情况。”
“请进。”
家里很简朴,客厅墙上挂着张为民的法官袍照片,还有几张奖状。茶几上摆着药瓶和水杯。
“张法官平时有什么仇人吗?”周梅问。
“没有,他脾气好,办案也公正,从来没听他说过有人恨他。”张妻抹眼泪,“他就是个老好人,工作认真对谁都客气。”
“那他最近有没有接到威胁电话或者信件?”
“没有。”
“案发前一天,他有什么异常吗?”
张妻想了想:“那天他下班回来就说累了,吃完饭就睡了。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以为他去厕所但等了半天没回来,出去一看人不在家了。打电话关机,到了早上我就慌了,刚报警,结果就接到医院电话……”
她又哭起来。程飞在客厅里转了转。书架上很多法律书籍,还有一些文学书。她抽出一本诗集翻开来,里面夹着张书签,是片干花。
“雪滴花?!”她心一跳把书签拿出来:“阿姨,这个是哪来的?”
张妻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是我女儿做的。她喜欢把花压干,做成书签。”
“您女儿呢?”
“在外地上大学。”张妻说,“她爸这事还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程飞把书签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书。好几本里都有干花书签,各种花都有,但雪滴花只有这一片。
“您女儿经常去哈大制药厂的温室吗?”
“去啊,她学植物的,经常去那儿实习。”张妻说,“怎么了?”
程飞和周梅交换了个眼神。
“没什么。”周梅说,“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新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出了门,两人下楼。
“你怎么看?”周梅问。
“幸存者的女儿在哈大制药厂实习,家里有雪滴花书签。”程飞说,“这可能是巧合,但也可能是线索。”
“凶手会不会是冲着他女儿来的?”
“不确定。”程飞皱眉,“但如果凶手和制药厂有关,又知道张为民的女儿在那里实习,可能会利用这一点。”
正说着,程飞的传呼机响了。是郑伟建发来的信息:“速回局里,有发现。”
两人赶回市局,郑伟建正在办公室里等他们,面前摊着一堆档案。
“查到了。”他指着其中一份,“三年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过一起医疗纠纷案。原告是哈大制药厂的一名技术员,叫刘志远。他在工作中接触有毒化学品,导致肺部纤维化,丧失劳动能力。他向厂里索赔,厂里不认说他违规操作。官司打到法院,主审法官就是张为民。”
程飞心跳加快了,“判决结果呢?”
“驳回起诉。”郑伟建翻到判决书副本,“法院认为,刘志远无法证明他的病和工作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且厂里提供了完整的防护措施记录,证明他违规操作。刘志远败诉半年后病死了。他妻子带着孩子改嫁离开了哈尔滨。”
“刘志远有没有接触过温室?”
“有。”郑伟建又抽出一份员工档案,“刘志远是制药厂的技术员,经常去温室采集植物样本。而且他家里种了很多花,邻居说,他特别喜欢雪滴花,因为这种花在雪里也能开,他觉得象征坚强。”
“所以,凶手可能是刘志远的亲属或者朋友,为他报仇?”周梅说。
“可能性很大。”郑伟建点头,“我查了刘志远的社会关系。他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妻子在他死后改嫁,孩子也带走了。但有个徒弟叫杨立军,和刘志远关系很好。刘志远死后杨立军就辞职了。”
“杨立军现在在哪?”
“不知道。”郑伟建摇头,“三年前辞职后就没消息了。我到他以前的住址看过,已经人去楼空。”
“咱们需要立刻找到杨立军。还是分头行动吧,眼看着这天又要下大雪了,可别有新的被害人出现。”
车开到一个老旧的工人小区。刘志远以前住三楼,现在房子空着,门锁着。周梅找来社区工作人员开门,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很简单的两居室,家具都还在,但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程飞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上。
阳台上有个空花盆,土已经干裂了。她拿起花盆闻了闻,还有极淡的雪滴花味道。
“他在这儿种过花。”她说。
“看来是爱花之人。”周梅走进卧室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旧照片,大多是刘志远和同事的合影。其中一张是刘志远和一个年轻人在温室里的合照,两人都笑着手里拿着雪滴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徒弟小杨,1980年春。”
“有发现。”周梅把照片递给程飞,“刘志远和杨立军的照片。”
程飞拿起照片仔细看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平头,眼睛很亮笑得灿烂。“带回去,让制药厂的人确认。”
两人正准备离开,程飞突然停住脚步。
“你闻到了吗?”
“什么?”
“血腥味。”程飞皱眉。
“哪?”
她循着味道走到厨房。厨房的水池是铁质的,很旧,边缘有些红色的锈迹。她蹲下来凑近下水口。
味道是从这儿出来的。
“这里流过血。”她肯定地说,“虽然清洗过,但味道渗进铁锈里了,是洗不掉的。”
周梅蹲下脸色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人下楼,郑伟建从车里探出头:“制药厂那边有发现。”
“什么发现?”
“杨立军辞职前曾经多次违规进入温室,偷摘雪滴花。被保安抓到过但他说是给师父治病用,厂里就没追究。但有个老员工说杨立军私下说过,雪滴花有毒,少量可以入药,大量会致命。”
程飞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明白了。”她说,“凶手给被害人塞花,不仅是象征意义,还是杀人手法的一部分。雪滴花有毒,被害人被塞了花,毒素进入口腔,所以被害人都没有挣扎就被轻易杀死了。而且被害人又被放血又被拿走内脏,法医不容易发现被害人是被毒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立刻查杨立军的去向。”赵坦下令,“重点查哈尔滨周边所有能接触到雪滴花的地方。还有,医院那边加强人手,凶手可能会对幸存者灭口。”
“是!”
程飞坐上车,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那么阳光,怎么也想不到可能会是连环杀手。
人心,有时候比冰还冷。
车开回市局的路上,她看着窗外哈尔滨的夜景。冰雪覆盖的城市,很美但也藏着太多秘密。
她看向开车的郑伟建和副驾驶的周梅:“我觉得凶手今晚可能会行动。”
“为什么?”
“直觉。”程飞说,“如果他知道我们还活着一个证人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我们查到了制药厂,查到了雪滴花,他可能已经察觉了。”
车去往医院的冰雪路面上加速。程飞握紧口袋里的警察证,太阳见见落下,黑夜中的哈尔滨安静得可怕。
而医院里,那个幸存者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