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毒人心(2/2)
门被踹开了。
包间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长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散落着烟灰缸、汽水瓶,还有几个锡纸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见公安冲进来,全都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程飞的注意力却在角落。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闭着眼,脸色苍白。女孩身边蹲着个男人,正试图把她扶起来。
“警察!都别动!你干什么呢?!”李局喝道。
蹲着的男人抬起头。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看见公安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又很快镇定下来。
“公安同志,误会误会。”男人站起来脸上挤出笑,“我妹妹喝多了,我正准备送她回家呢。”
“你妹妹?”李局走过去看了眼地上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芳。”
“姓什么?”
“姓……姓王。”
程飞走到女孩身边蹲下。女孩呼吸很浅,嘴唇发紫。她凑近女孩的嘴边闻了闻。甜腻的苦杏仁味,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甜味,像糖果一样。
“她吃了什么?”程飞抬头问那男人。
“没吃什么,就……就抽了口普通香烟啊。”男人眼神躲闪。
“撒谎。”程飞站起来看向茶几上的像是旱烟卷的东西,“那是大麻吧?”
“你说啥呢?什么大麻,我听都没听过。”瘦长脸男人的脸色变了。
“全部带走!”李局下令。
公安上前控制住三个坐着的,瘦长脸男人想跑,被李局一把按住手腕,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我又没犯法!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男人挣扎。
“没犯法?”李局冷笑,“携带、吸食毒品,还有……”他看了眼地上的女孩,“迷奸未遂?”
“我没有!她是自愿的!”
“自愿会昏迷?”
程飞没理会争吵,她蹲在女孩身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脸:“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拿冷水来!”程飞喊。
一个公安跑下楼很快端了盆冷水上来。程飞用手帕沾了冷水敷在女孩额头上。女孩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我……我在哪……”女孩声音很轻。
“你在舞厅,别怕,我是警察,你安全了。”程飞扶她坐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晓梅。”
“多大了?”
“十六……”
“你刚才抽了什么?”
林晓梅眼神迷茫,回忆了几秒:“有人……递给我一根烟,说……说抽了会很快乐……我好奇,就抽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林晓梅捂住头,“就感觉……特别高兴,看东西一会大一会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典型的第一次吸食大麻的反应,而且很可能是掺了其他致幻剂的。程飞看向那个瘦长脸男人。男人已经被铐上了,正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李局,”程飞突然说,“先别带走他,让我闻闻。”
李局愣了一下,但还是示意公安把男人带过来。程飞走近男人凑到他衬衫领口,袖口闻了闻。
甜腻的苦杏仁味,很浓。但还有另一种味道……程飞皱眉,又仔细闻了闻。这次她确定了,是苏芸住处的那种味道,陈旧的大麻味,混杂着一种风油精的味道。
不对,不是风油精。
是某种药膏的味道。
程飞猛地抬头盯着男人的脸:“你去过四季青批发市场西区那家女装店,对不对?”
男人眼神闪烁:“什么女装店……我不知道……”
“你身上有那个店铺的味道。”程飞说,“还有苏芸家里的味道。”
“苏芸是谁……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王哥吗?”程飞突然问。
男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程飞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带走!”李局喝道,“全部带回局里分开审!”
公安们押着人下楼。程飞扶着林晓梅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林晓梅突然抓住程飞的手臂。
“公安姐姐……”她小声说,“那个递给我烟的人……不是他们。”
程飞停住脚步:“什么?”
“递给我烟的是另一个人,个子高高的,戴个帽子,看不清脸。”林晓梅说,“我抽了烟之后,他才出现,”她指了指被押着的瘦长脸男人,“他想带我走……我不愿意,但我没力气……”
程飞看向李局,李局也听见了。
“还有一个人。”程飞说。
“而且很可能还在舞厅里。”李局立刻转身,“封锁所有出口,一个一个查!”
舞厅再次骚动起来。公安们守住前后门,开始逐个检查舞客的身份。程飞把林晓梅交给一个女公安照顾,自己站在舞池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味道……味道……
舞厅里气味太杂了,汗味、香水味、化妆品味、烟味、酒味…心声也杂乱不堪…她慢慢走动,鼻子微微翕动。走过舞池,走过吧台,走过休息区……
突然,她停住了,从舞厅角落的卫生间方向飘来。
程飞快步走过去。男卫生间门口挂着“维修中”的牌子,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而且正在移动。
“有人要跑!”程飞喊了一声,推门冲了进去。
卫生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月光。程飞看见一个黑影正从窗户往外爬,窗户外面是防火梯。
“站住!”
黑影回头看了一眼,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动作很快,已经爬出窗户顺着防火梯往下跑。
程飞冲到窗边,想都没想就跟着爬了出去。防火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哐哐响。男人已经下到一楼,跳进后面的小巷。
“李局!后巷!”程飞边追边喊,她顺着防火梯快速往下爬,跳到小巷地面时,男人已经跑出十几米远。程飞拔腿就追。
小巷堆满杂物,男人跑得很快显然对地形很熟。程飞紧追不舍,甜腻的苦杏仁味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无形的线,她只要跟着味道跑就不会追丢。拐过两个弯,男人冲进一栋正在施工的楼房。楼房里黑漆漆的,脚手架还没拆。程飞追进去,里面堆着水泥袋、砖块,地上都是灰尘。
味道……上楼了。
程飞顺着楼梯往上追。楼梯没有扶手,只有水泥台阶。她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三楼、四楼、五楼……男人冲上了天台。程飞也追了上去。天台门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男人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她。
月光下,程飞看清了他的脸,三十五六岁,方脸浓眉。
“别过来!”男人吼了一声。
“你跑不掉的。”程飞慢慢走近,“楼下都是公安。”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程飞停下脚步距离男人大概五米,“你就是王哥,对吧?苏芸的同伙。”
“我不认识什么苏芸!”他声音嘶哑。
“那你跑什么?”程飞说,“如果你只是抽大麻,最多拘留几天。但你跑,就说明你有更大的事。”
“你懂什么!”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什么都不懂!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留在家里也是受苦!我是在帮他们!给他们找好人家!”
“所以你承认了。”程飞盯着他,“拐卖儿童,贩毒,还有……杀了苏芸。”
男人表情扭曲:“我没杀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太贪了!我们说好只做儿童,她非要掺和毒品生意!我说了那样风险太大,她不听!”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男人吼,“我只是……我只是让她别再碰毒品生意!但她不肯!还要散伙!那天我们吵起来,她推我,我……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摔倒了,撞到桌角…她就没气了…”
“然后你就把她砌进墙里?”程飞声音很冷。
男人呼吸急促,眼睛通红。
“那些孩子,”程飞往前走了一步,“墙上那些刻字,你看见了吗?‘妈妈’,‘回家’,‘怕’……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闭嘴!”男人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天台边缘,“那些孩子后来都过上好日子了!我给他们找的都是有钱人家!比跟着他们穷爹妈强!”
“那你问过孩子愿意吗?”程飞又往前走了一步,“问过他们的父母愿意吗?”
男人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楼下传来警笛声,红蓝光在天台墙壁上闪烁。李局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上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男人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一眼程飞,突然笑了,“小丫头,你挺厉害啊。”他说,“鼻子这么灵,是狗变的吧?”
程飞没回答。
“但你知道吗?”男人笑容变得诡异,“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自以为正义,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后退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别动!”程飞喊,“你跳下去也死不了,
“那也比坐牢强。”男人说,“无期,一辈子关在牢里,我宁愿死。”
他又退了一点。
程飞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他不跳?谈判?可他现在情绪完全失控……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王哥,”程飞开口声音放软了些,“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被人拐卖过?”
男人愣住了。
程飞慢慢说,“你身上除了大麻味,还有一种味道是医院药膏的味道,你常用药膏吧?你受过伤,对吧?而且伤得很重,所以一直用药膏。”
程飞看见他的手在抖,“如果你小时候被人拐卖过?那你就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害怕。你知道墙上那些刻字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妈妈,他们想回家,他们真的很害怕。你知道他们被卖到哪里去了,告诉我们,还能减轻刑罚。”
男人闭上眼睛。
“你现在做的,”程飞轻声说,“就是你小时候最恨的人做的事。”
一滴眼泪从男人眼角滑落。楼下,公安已经冲上了天台。李局、孙公安,还有好几个人,全都举着枪慢慢围过来。
“王丰国!”李局喊出男人的名字,“放下武器,投降!”
王丰国睁开眼睛看着程飞,笑得很苦涩,“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
他往前一步从天台边缘走回来,举起双手投降。公安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的王丰国没有反抗,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在颤抖。
程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李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好。回去做笔录吧,然后好好休息。明天……不,今天已经快天亮了。今天下午的交流会,你还去吗?”
程飞想了想,点头:“得去。”
“好。”李局笑了笑,“我派人送你回旅馆。”
回到公安局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李局派车送程飞回旅馆,开车的还是那个公安同志。
“小同志,你这鼻子真神了。”公安同志一边开车一边说,“这要是我们自己查,没个一个月两个月都不一定有头绪的案子,你一天就破了。”
“是大家一起破的。”程飞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你就别谦虚了。”公安同志笑,“对了,你那个朋友,盼盼同志,一晚上打了五六个电话到局里,问你的情况。我们跟她说你没事,她还不信,非要听到你声音才行。你抓紧回去吧,电话都快打爆了。”
程飞这才想起盼盼,“她还在等我?”
“可不是吗?说在旅馆房间等你,哪都不去。”公安同志摇头,“你这朋友够义气。”
车停在旅馆门口,程飞下车,公安同志摇下车窗:“小程同志,好好休息。下午的交流会,需要我们派人送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程飞说,“谢谢。”
“客气啥。”
车开走程飞走进旅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三楼房间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立刻开了。盼盼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没睡。看见程飞她一把抱住她。
“飞飞!你吓死我了!”盼盼声音带着哭腔,“一晚上不回来!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们就说你在协助办案,具体啥也不说!我差点就报警了!”
“往哪报警啊,他们就是警察。我没事。”程飞拍拍她的背,“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盼盼松开她,“吃饭没?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包子,哎呀早就凉了,我去热热……”
“盼盼,”程飞拉住她,“我不饿。你先睡觉吧,你看你眼睛红的。”
“我睡不着。”盼盼摇头,“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市场里那个苏老板……真是被人害死的?还有公安为啥找你?”
程飞拉着盼盼坐下,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她的嗅觉能力,只说自己是受过培训,观察力比较强。
盼盼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苏老板是人贩子?还贩毒?”她捂住嘴,“我的天……我还在她家进过货呢!去年夏天的事,她家连衣裙卖得特别好,我去进了两次……”
“都过去了,听说她拐卖的孩子都是去进货、后者物流的这种忙碌的人家的孩子。”程飞说,“现在案子破了,估计这些孩子能被找回来。”
“我的天啊,那些孩子确定能找到吗?”
“公安已经在查了。”程飞说,“账本上有记录,还有嫌疑人的口供,顺着线索应该能找到一些。”
盼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飞飞,你当警察……是不是特别危险?”
程飞想了想:“有时候是。”
“那你妈知道吗?”
“知道啊。”
“她就不害怕?”
“怕。”程飞笑了,“但她支持我。”
盼婷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你睡会儿吧,天都快亮了。下午不是还有活动吗?”
“嗯。”程飞也站起来,“盼盼,你今天还去进货吗?”
“去啊,来都来了,货总得进。”盼盼说,“不过我今天早点回来,晚上咱俩好好吃顿饭,明天你就该回北京了吧?”
“对,交流会明天结束,后天回去。”
“行,那说好了,晚上咱俩好好聊聊。”
程飞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