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老家来人(2/2)
“我尝尝?嗯!”男的也尝了:“是挺香。”
“这是咱们靠山屯合作社的,猪在山上放养,吃橡果蘑菇,喝山泉水。”张成慧背词儿,“您要是觉得好可以少买点尝尝。”
“多少钱?”
“三十五一斤。”
男的皱眉:“比市场贵十块。”
“但味儿不一样啊。”程秋霞说,“您刚尝了,别家的血肠有这味儿吗?我们的调料都是自己种的。”
男的不说话,女的已经开始挑货了:“给我来两斤,还有这榛蘑酱来三瓶。”
“好嘞!”
半夏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按过:“血肠两斤七十,榛蘑酱三瓶四十五,一共一百一十五。”
女的掏钱,男的在旁边看易拉宝:“靠山屯……这地儿在哪儿?”
“吉林省。”张铛正好来送午饭,接话,“那边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八十,水质好,特产多。”
“你是这儿的?”
“我是屯子里长大的。”张铛说。
女的打量她:“小姑娘看着像大学生啊。”
“北大心理学院的。”张成慧与有荣焉,“我闺女,来帮忙。”
“哟,北大啊!”女的肃然起敬,“那得支持支持。”又多买了两瓶酱。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半夏在账本上画个勾,嘴角有点上翘。
中午下课的程飞和林青青也来了。
林青青手里拎着保温桶:“我妈让我送鸡汤来,说阿姨们辛苦了。”
“你妈身体咋样了?”程秋霞接过保温桶。
“好多了在家闲不住,非要给我爸织毛衣。”林青青说,“我爸说那毛衣织出来可能只有一条袖子,他已经开始练单手开车了。”
大家都笑了。
林青青凑到摊位前:“这血肠看着真不错,给我留一斤呗?”
“你给钱不?”程飞问。
“给啊!”
“那你买。”
林青青掏钱,半夏收了开了张收据,盖靠山屯合作社的章工工整整的。
“半夏姨,你这会计做得越来越正规了。”程飞说。
“我可是有会计证的正经会计。”半夏把收据存根夹好,“会计就是要正规。我可不想吃牢饭。”
下午人流量大了。有个穿唐装的老头在摊位前站了十分钟,把每种酱都尝了一遍,最后买了十瓶西瓜酱。
“这味儿对。”老头说,“小时候在东北待过,几十年没吃着了。”
程秋霞给他打包,多塞了一小袋木耳:“大爷,送您的,尝尝咱屯子的干货。”
老头高兴,临走又说:“你们明年还来不?”
“来!”张盛慧说,“年年都来。”
老头拎着袋子走了,背影颤颤巍巍的。
程秋霞看着低声说:“这人怕是有七十多了。老知青吗?”
“回忆过去呢。”张盛慧说。
下午四点人少了些。半夏盘账:“今天营收两千三百六十,扣除成本,净利大概六百。”
“我的妈,这么多。赶上我半年工资了。”程秋霞高兴,“这才第一天。”
“明天周末,人应该更多。”半夏说。
张盛慧坐在凳子上揉着腰,脸上却带着笑。
张铛给她倒了杯水:“妈,累不?”
“不累。”张盛慧喝了口水,“在家干活比这累多了。”张盛慧瞅她:“你今儿不去上课了?”
“请了假。”张铛说,“帮你们。”
“你上次说,那个什么侧写师,要学心理学?”
“嗯。”
“难学不?”
“还行。”
“那你慢慢学,不着急。”张盛慧说,“搁这照顾好自己。”
张铛低头:“嗯。”
程飞在旁边啃血肠,看着这对母女,觉得今天的血肠格外甜。
傍晚收摊,她们几个女的把货装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明天还来不?”程秋霞问。
“来啊!”张盛慧斩钉截铁,“才第一天。”
“就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程秋霞给自己打气,“明天我多带两暖壶水。”
半夏默默收拾账本把计算器装进布包。
林青青帮着装箱,突然问:“婶儿,你们这些东西在北京卖,为啥不找个固定的店啊?展会一年才几次。”
张盛慧动作停了:“找店……”她想了想,“那得多少钱?”
“不用多少钱。”林青青说,“我同学的妈妈在政府机关附近租了个门市房开了个生鲜店,专门卖各地特产,你们这血肠酱菜啥的放她那儿卖正合适。”
“租金呢?屯子里……”
“走代销,卖出去再结款。”林青青说,“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帮你们问问?”
张盛慧和程秋霞对视一眼。
“那敢情好。”程秋霞说,“你帮着问问,成不成都谢谢。”
“成。”林青青掏出小本记下来,“我回去问问。”
半夏在旁边说:“代销模式可以,但要签合同,账期不能太长。别让你担人情。”
“行,您给把关。”林青青笑道。
一群人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程飞推着自行车,跟林青青、张铛并排走。
“你妈今天咋样?”程飞问。
“好多了。”林青青说,“还张罗在家练字,说等退休了写回忆录出版,提前把签名练好看。”
“祝大卖。”
“借你吉言。”林青青笑,“对了,你实习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去刑侦支队报到。”
“跟陈锋一组?”
“嗯。”
“那师兄听说挺严的。”
程飞说:“我不怕他,再说了我在特案组待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青青想了想:“也是。”
张铛一直没说话,低头看路。
“小铃铛,你咋了?”林青青问。
“没咋。”张铛说,“就是觉得我妈老了。我刚才看见不少白头发,我有点难受。”
程飞和林青青都沉默。
“她头发白了挺多。”张铛说,“以前就几根,现在一片了。”
“婶儿也快五十了吧?”林青青问。
“四十八。”张铛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种地又养鸡,后来又上班,现在还要跑展销会……”她停住脚步。
程飞也停下来看着她。
林青青拉过张铛的手:“所以你才要好好学,以后挣大钱,让婶儿来北京享福。”
张铛低着头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展销会果然人更多了。靠山屯的摊位前排起小队,全是回头客介绍来的。
“我昨天买了血肠,家里老头说好吃,今天再来买两斤!”一个老太太举着钱。
“这酱还有吗?西瓜酱,我邻居买了分我一勺,太好吃了!”
“这木耳咋卖?榛蘑没了?”
程秋霞忙得脚不沾地,张盛慧切血肠切到手软,半夏算账算到手抽筋。张铛在旁边帮忙装袋,手指系塑料袋系出茧子。
中午林青青来了带来好消息:“我同学妈妈说愿意代销你们的产品,她店在朝阳区,周围好几个政府大楼,客户消费能力都行。”
“真的?”程秋霞眼睛亮了。
“她让你们带样品过去看看。”林青青说,“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张盛慧擦擦手:“去,肯定去。”
半夏已经在翻北京地图了:“朝阳区……店名叫什么?我先查查路线。”
“叫‘老味道生鲜’,在甜水园那边。”林青青说,“坐公交能到。”
半夏点头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下午收摊时营业额涨到了三千八。半夏盘完账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
程秋霞瘫在凳子上:“我这辈子没卖过这么多货。没见过这么多钱。咱去银行存起来吧。”
张盛慧活动着手腕:“明天去见那个老板,得把最好的货带上。”
“带血肠。”程秋霞说,“血肠最受欢迎。”
“还得带酱。”张盛慧说,“酱好保存,利润也高。”
“都带。”半夏说,“样品要全,还要带合作社的资质证明。”
“那个我准备。”半夏从包里翻出个文件夹,里面是合作社的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证,“来之前刘叔特意办的。”半夏重新翻看一遍:“齐全着呢。”
程飞在旁边撑着下巴说:“半夏姐,你以前当神婆的时候,想过有天会来北京谈生意吗?”
“没想过。”半夏有些恍惚,“那时候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混口饭吃。”
“那现在呢?”
“现在……”半夏顿了顿,“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合作社的账做清楚,怎么帮屯子里的货卖出好价钱。”她看着手里的账本:“一样是混口饭,但感觉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程秋霞问。
半夏想了想:“以前吃饭是为了活着,现在活着是为了吃饭。”
“这两句话有啥区别?”程秋霞没听懂。
半夏解释:“以前活着是目的,吃饭要用手段。现在吃饭是调剂,活着是过程。”
“……还是不懂。”程秋霞放弃,“半夏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不是哲学家。”半夏笑,“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日子好的像在做梦。”
大家都笑了。
第三天展销会结束,靠山屯合作社的货卖了一大半。半夏打电话回屯子报喜,郑大队长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声“好”。
“明年咱们多带点货拉过去!让屯子里的姑娘小伙们考个大车的驾驶证,”郑大队长嗓门大得电话都漏音,“争取在北京开个专卖店!”
“开专卖店不急。”半夏说,“先把代销渠道打通。”
“行,你看着办,合作社支持你!”
挂了电话,张盛慧和半夏站在路灯下看着北京夜晚的车水马龙恍惚出神。
张铛走过去:“妈,回去了。”
“嗯。”张盛慧回过神,“小铃铛,妈这辈子没想过能来北京做生意。真好啊,北京。”
“我也没想过你能考上北大。”张盛慧看着女儿,“我没去死是对的。”
张铛眼眶红了。
“我还跟你爷爷说,闺女将来肯定有出息让他安心。”张盛慧笑了笑,“现在看我没说错。”
张铛把脸扭到一边摸了摸眼睛。
晚上程秋霞家里,几个人把剩下的货清点一遍,还剩十几斤血肠、七八瓶酱、一些干货。
“明天带去给那个老板看,如果谈成了这些就当首批供货。”张盛慧说,“谈不成留给你娘俩。自己吃还是送人都行,反正我是不往回带,遭老罪了。”
半夏已经把样品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编织袋里。
程秋霞装了一兜子冻梨和榛蘑:“这个给青青家带去,她妈出院还没去看呢。”
“明天我去送。”程飞说。
“行。”程秋霞又装一兜,“这兜给小铃铛宿舍的同学们带去。”
张铛接过来:“谢谢婶儿。”
“谢啥,你妈带的,我就是个搬运工。”
张盛慧坐在床边翻着账本:“秋霞,你说咱们合作社,以后能不能真的在北京站稳脚跟?”
程秋霞想了想:“我估计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啊,”程秋霞说,“你在靠山屯种了二十年地,什么苦没吃过?来北京做生意还能比种地难?”
张盛慧愣了愣,笑了:“也是。”
半夏把东西收进包里:“北京市场大,竞争也大。只要咱们货好,价格合理,不愁没销路。”
“那以后你们年年都来呗。”程秋霞问。
“年年都来。”张盛慧说。
程飞靠门边,看着屋里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商量明年展销会的事,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什么案子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