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得贪(1/2)
外头的风声呼呼,吹得板房哐当哐当响,李国梁盯着地上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郑伟建这些北京警察来矿区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白天要装成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从十五年前被发展进组织那天开始一幕一幕全往外冒。
他本名叫李国栋,山东人,七五年那会儿在济南机械厂当工人,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啥也不懂就觉得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没意思,厂里天天开会学习,学的那些他听不进去就喜欢跟几个哥们儿凑一块儿发牢骚。后来有个哥们儿介绍他认识个人,那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说什么民族自决、独立自由,他当时听着新鲜觉得这帮人真有想法,比厂里那些老古董强多了。
那人给他看了些材料,讲了西藏的事儿,说什么汉人占了藏人的地方,藏人过得苦需要有人帮忙。他那时候年轻、热血上头,觉得这是正义的事业就稀里糊涂入了伙。入伙之后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传传话,送送东西,偶尔帮着藏个人。干了几年上头负责联络的人换了好几拨,他也就慢慢淡了。八二年那会儿组织上有人来找他,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联系他了,让他该干嘛干嘛,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从机械厂调到运输公司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想当年那些刺激的事,自己都觉得像做梦。他甚至想过组织上是不是把他忘了,忘了也好,就这么过一辈子得了。
直到那年三月份,有人找上门了。那人他没见过,但人家一开口就是组织的的暗号。那人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西藏那边有任务需要他去;第二,他原来的上线,那个发展他入伙的人已经投共了,现在在暗地里帮公安做事,抓自己曾经的同伙。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只觉得眼前发黑,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人说,“你上线知道太多人,包括你。他现在还没把你供出来,但早晚的事。你得走,走得远远的,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抖着手脚想到自己的妻子孩子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可不离开只能等着吃牢饭:“可……我能去哪儿?”
那人低声说:“西藏。那边有咱们的人,你先过去躲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就这么撇家舍业独自来了西藏。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赵铁柱和孙德胜,俩人跟他情况差不多,都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被组织安排过来的。赵铁柱是东北人,孙德胜是山东人,来西藏之前互相不认识,到了这儿才凑到一块儿。
他们仨商量了一下不能去拉萨,那边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得找个偏僻的地方,越偏越好,最好没人问东问西。后来经人介绍找到这个铅锌矿,矿上缺人不问来路,只要肯干活就行。他们就这么混进来了,一待就是多年。
本来以为再躲个一年半载风声过了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结果刘社水出事了。
刘社水这人老实,在矿上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活儿都干过,对这片山熟得很。那天李国梁跟他喝酒,刘社水这人一喝多了话就多,迷迷瞪瞪的大着舌头说这山里有金子,他早就发现了一直没敢声张。李国梁问他怎么回事。
刘社水伸出食指比在最前面打着酒嗝:“嗝!前几年有一次下雨塌方冲出来一块石头,他一眼就认出来里头有金子,我就留了个心眼。后来趁人不注意偷偷去那边找过几次,还真让我找着了,一块一块的都是天然金!前段时间我、嘻嘻我要发财了!可、可千万保密不能告诉别人!”还没说完刘社水就倒头睡了过去。
李国梁当时心跳得厉害,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他想的是,组织上让他来西藏说是躲风头,可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万一真像那人说的,上线已经投共,那说明组织不中用了。他也得有退路,得有足够多的钱能让他带着老婆孩子跑得远远的,跑到公安也找不到的地方。
而刘社水口中他发现的金子,就是那条退路,一条金光闪闪的退路。
第二天他找赵铁柱和孙德胜商量,这俩人也是在这个又累又苦的地方呆不住了,毕竟这些年的日子和当初年轻时候幻想的,又刺激又新鲜的卧底生活完全不同。俩人一听有金子能离开眼睛都亮了。
李国梁本来是打算把刘社水的金子偷走,或者跟着他找到发现金矿的地方自己偷偷开采。孙德胜觉得这事儿能干,反正刘社水人又老实又没背景,咱们当初又撒谎骗他是老乡套近乎,不会想到是咱们偷他的金子。赵铁柱人狠,他觉得要干就得干利索点,不能让刘社水反应过来,不然他发现金子没了嚷嚷出去谁也落不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李国梁持反对意见,他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没必要对老刘动手,金子到手咱就走不就行了?怎么又动刀,赵铁柱你牢饭没吃够啊?”
赵铁柱本来就不服气李国梁,听李国梁提起他做过牢的事更烦他,两个人就这么呛呛起来,“李国梁你就是软蛋!金子没了刘社水报警了怎么办?咱们可经不起查!”
“对!你喊的动静再大点,整个矿区都知道你赵婓是逃狱出来的!是通缉犯!”
“我艹你大爷!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软脚虾!你爷爷我杀人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你跟我装上大哥了!”
眼看着俩人要打起来,最后是孙德胜拉架,劝阻:“行了行了,都小点声。金子还没影呢,怎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他们最后商量好了,先跟刘社水喝酒,摸清楚他藏金子的地方。到时候具体拿刘社水怎么办再说。
刘社水这人是真老实喝几杯酒啥都往外说,没几天他们就摸清了。金子藏在矿区后山一个废弃的矿洞里,刘社水每次都是趁没人偷偷去拿,一次拿几块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
案发那天晚上他们又去找刘社水喝酒,李国梁和赵铁柱陪着心情不好的刘社水喝酒,孙德胜酒量不好怕耽误事就负责放风。
刘社水他老婆要离婚的事儿让他难受了好几天。李国梁和赵铁柱陪他喝,一杯接一杯,到最后刘社水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颠三倒四。李国梁看他喝得差不多了,就说出去透透气,实际是去拿金子了。
而赵铁柱这个时候起了恶心。他背着李国梁扶着赵铁柱往储水罐那边走。孙德胜看见了也没吱声,反正他现在只想拿到金子。
刘社水被又抱又抗的离开矿区,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念叨着金子的事儿,“那些金子能卖好多钱,等卖了钱就回老家盖房,老婆就不会跟他离婚了。”
走到储水罐边上的赵铁柱邪笑着看着这个处处不如他,却不用干活,天天穿着个白衬衫炫耀自己儿子学习成绩好的老家伙:“你渴不渴?咱上去看看这里头的水清不清,咱们好打水喝。”
“我不渴,你、你渴啦?我给你上去看看。我回家、儿子上大学。”刘社水摇摇晃晃爬上梯子,赵铁柱打开盖子等着:“老刘你看
“家?我回家了?”刘社水就这么被哄骗着扒到罐子边往里看。
等李国梁拿到金子回去发现赵铁柱和刘社水都不在屋子里,“孙德胜?老刘和赵铁柱呢?”
“喏,去那边了。”孙德胜掂量着金块,眼睛发光,漫不经心的用手指了储水罐的方向。
“!!哎呀!”等李国梁赶到,只能眼看着赵铁柱使劲一推,把一个人影推了下去。刘社水连叫都没叫出来,扑通一声就掉进去了。而赵铁柱身后是一枚巨大的月亮,慢悠悠的挂在天上。
李国梁带着金子爬上去,听着水里的扑腾声渐渐变弱,赵铁柱哼着歌看着气喘吁吁的李国梁:“哟?金子找到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快点把人捞上来!”
“一会就死了,捞什么捞。你刚才没听这老家伙说要卖点金子吗?他卖了我的金子那怎么行呢。”
“那矿里不是还有?!”
“谁会嫌弃金子多啊,你个傻帽。他的金子没了,可不就怀疑到咱们头上来了?到时候闹出动静咱还得着急忙慌逃跑,我可还要多开点金子出来享受生活呢。听说外头现在可繁华了,你起来来,我看看我的金子。我艹!你敢推我?!”
李国梁和赵铁柱推搡了起来,金子没拿稳就扑通一声这么掉下了储水罐。
赵铁柱眼看着金子掉下去,气的转身就走:“败家玩意!要不是你有用我早弄死你了,呸!”
只留下李国梁看着飘在水面已经彻底没动静,李国梁消沉的把盖子盖上,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才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刘社水刚才说那些金子他拍了照片,说要寄给他老婆看看,证明他发财了。
李国梁头皮一麻赶紧回去找赵铁柱和孙德胜。孙德胜骂他俩是个猪脑子。
他们仨摸进刘社水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着照片,找着一卷胶卷。孙德胜扶着腰:“就是这个,抓紧烧了。”
赵铁柱拿过来看了看,“不行,天快亮了,现在烧有味,把人引来咱们说不清。”
“你处理,我喝了不少酒,先回去睡了。”赵铁柱嫌弃的瞟了李国梁一眼往外走,“一天天净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哎……我闪着腰了,你处理吧,我也回了。”孙德胜担心赵铁柱反过味来,抢自己的金子,也急匆匆的离开。
李国梁揣着胶卷回屋,看着里头老刘的样子,到底没舍得烧。没几天刘社水的尸体就被发现,警察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李国梁他们松了一口气,赵铁柱沾沾自喜:“我就说我的手法高超吧,警察都没发现,马上就要以自杀或者意外结案了。”
但李国梁的屋子挨着刘社水的屋子,他心里有鬼,白天干活晚上偷偷采金矿,好几个晚上做噩梦,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没办法就申请了换屋。
谁承想刚申请换屋程飞她们就来了,直觉告诉李国梁那胶卷不烧不行了,那天晚上他把胶卷抽出来在煤油灯上烤,烤得滋滋响,刘社水的脸扭曲变形,要是在瞪着李国梁,他在胶卷烧着的那股刺鼻的味儿里心神不宁,开始走神发呆。
“老刘啊,你也别恨我,要怪就怪赵铁柱,是他推你下去的。我本来想把你的胶卷留着,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儿子寄过去,是那些警察,我觉得他们开始怀疑我了,你别来找我,是你运气不好。啊!!”正说着一个不小心居然被胶卷上着的火烧到了手,他吃痛甩开,那胶卷的部分残渣掉进了搪瓷缸子里,他都没发现。
第二天赵铁柱换屋子的时候走得急,搪瓷缸子也忘了拿。被程飞发现了。李国梁知道是程飞他们发现了,那几天他觉都睡不好,也不敢跟赵铁柱和孙德胜说。心里头反复想着怎么应付。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河北人,想着公安可能会问什么问题,把答案都想好了。可他没想到程飞会问那么细,细到保定驴肉火烧是圆的还是长的,细到槐茂酱菜在哪儿。
他一个山东人哪知道这些啊,只能通过猜测和广播、报纸上的新闻来回答,小心翼翼的每句话都想好了再说,生怕说错一个字。可他越小心,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叫程飞的女警察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露馅的人。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那些问题。他觉得自己答得挺好的,没有说错什么。可程飞那句“你们保定那边腌白菜怎么腌”,他当时脱口而出说切吧切吧撒盐,后来才想起来,这是他妈山东腌白菜的刚发。可他想起来老刘说他老婆每年秋天都晒,晒蔫了再腌,说这样脆。他怎么就把这个忘了呢?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烦躁。他坐起来点了根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头堵得慌。
就这么煎熬的过着,程飞这些警察居然说他们要走了,说是案子查完了,定性为意外溺水。李国梁松了一口气,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跟赵铁柱和孙德胜说这事儿,孙德胜冷哼:“你想多了,他们能查出什么?什么也没查出来。别一惊一乍了”
“我说了,我有经验,玩警察一个愣一个愣的。你就不信,你瞅瞅,你白头发都吓出来了。还想跟着组织干大事呢,别到时候尿裤子。”赵铁柱得意洋洋:“对了那最近咱开的金子怎么办?昨天拿回来拿点不够咱仨分的。在矿洞里放着得赶紧处理啊,我实在是在这呆不住了,在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李国梁摇头觉得还是稳妥好,可耐不住俩人一直催。只好联系金贩子,结果得到他被抓的消息。
那天晚上,赵铁柱和孙德胜摸到他屋里三个人关着灯说话。
孙德胜先开口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贩子把咱们供出来了,扎西那边的人明天肯定就要来抓咱们。”
李国梁焦躁的挠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跑?”
“往哪儿跑?这大晚上外头荒山野岭的,你是跑得过汽车,还是跑得过野狼?”
“那总不能等死吧?公安来了咱们就完了,杀人、走私黄金,哪条不是死罪?”
“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推刘社水那一下,能有这么多事?”
赵铁柱心里头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当时你孙德胜不也看见了?不也没出生制止?现在出了事就怪我一个人?”
“行了,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得想办法。”李国梁觉得自己加入这个狗屁独立组织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情,他现在要是能回到过去,保准抽死年轻的自己。
“要不咱们去找扎西,让他帮忙?”
李国梁冷笑一声:“扎西现在自身难保,那个贩子是他抓的,他要是知道贩子供出来的是咱们,他能帮咱们?他巴不得撇清关系。”
“那怎么办?咱们手里还有那些金子,要不拿金子买条路?”
“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躲过这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怎么躲?这矿上就这几间屋子,公安来了一搜就能搜着。”
“矿洞里头有个地方,是我之前发现的,很深,一般人不会进去。咱们先躲那儿,等公安走了再出来。”
“那地方安全吗?”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孙德胜眯着眼睛看向李国梁:“李国梁,你说那个程飞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有问题?要不怎么净逮着你问话?”
“怎么着?你想杀了我灭口?”李国梁早有准备摸出兜里的蝴蝶刀。“我死不要紧,怎么也得让这把刀开开刃。”
“他们要是怀疑你,也不会就这么走了。”赵铁柱怂了:“要不咱们跑吧,别躲了,趁天黑赶紧走,翻过山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国梁甩着刀看着眼神飘忽的孙德胜和赵铁柱:“翻山?你知道这山有多大吗?你认路吗?运气好不迷路、碰不到狼,光靠两条腿你就是不停走,走三天也走不出去,没吃的没喝的只能死在半路上!”
“警察万一回头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能怎么办?明天看明天的,你今天是有办法还是怎么的?”
三个人又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吵到最后,李国梁摆手:“行了,别吵了。先按我说的办躲进矿洞。咱们拿了金子,再从长计议。”
赵铁柱和孙德胜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李国梁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保定的老婆孩子,想起厂里的日子,想起那个发展他入伙的人。那人现在在哪儿?是不是真的在帮公安做事?是不是已经把名单交出去了?他要是当初没认识那人就好了,要是当初没稀里糊涂入伙就好了,要是当初老老实实当个工人就好了。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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