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坠落的梦（1/2）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号，北京城里头已经能闻见年味儿了。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商店橱窗上贴着“欢度元旦”的大红字，孩子们手里攥着摔炮时不时往地上扔一个，噼里啪啦的响声能把人吓一跳。程飞他们几个骑车上班的路上就碰见好几拨放炮的小孩儿，郑伟建差点被一个摔炮崩着裤腿，气得他追出去好几步，那帮孩子笑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帮小兔崽子，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郑伟建一边拍着裤腿一边骂脸上倒是带着笑，“不过话说回来我小时候也这样，一到过年就跟疯了似的，满大街跑，捡炮，要糖，那会儿穷可开心啊。现在日子好了我也老了，反倒没那时候的玩乐劲儿了。”
林青青在旁边骑着车冻得鼻头通红缩着脖子说：“郑哥你这是老了，心态老了。我还年轻，我还想过年呢。过年多好啊，有压岁钱，有好吃的，还能放鞭炮。今年我妈说要买挂鞭让我三十晚上到路口去点，告诉老祖宗家里出了个警察，要保佑我呢，嘿嘿。”
“你都多大了还压岁钱？你妈还给你？”
“给啊，怎么不给？我在我妈眼里永远是个孩子。再说我还没结婚呢，我家没结婚的就能拿压岁钱，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北京不这样吗？”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骑车到了局里。刚进大门就看见传达室的老李头在那儿喊：“哎哟，你们可算来了！赵处长刚才找你们呢，让你们来了赶紧上去会议室，说有好事儿！”
郑伟建眼睛一亮：“好事儿？什么好事儿？过年发奖金了？”
“发奖金能叫你去办公室？肯定直接发工资里了。是不是发年货了？程飞说你们去年过年发了一箱苹果，一箱梨，还有一袋大米，今年不知道发什么，我好期待啊。”
“别瞎猜了，快停好车子上去了就知道了。”
几个人上了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已经坐着好多别的组的人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着挺高兴的。
“说什么呢？离老远就听见你们……”郑伟建进屋就说话。
赵坦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说：“来来来，正好你们来了。坐下，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打开桌上的一个纸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黑色小方块的东西，还有一根天线，看着像是收音机，但又比收音机小。
郑伟建凑过去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什么玩意儿？收音机？巴掌大的收音机啊？上面还有个屏幕嘿。”
“这叫BB机，也叫寻呼机，有人找你，就打电话呼你，这上头会显示号码，你上路边找电话亭回过去就行。”
林青青眼睛都直了凑过去摸了摸，说：“BB机？我在港片里见过！可老贵了，一个得好几百吧？咱们局里怎么突然有钱买这个了？还买这么多？”
“不是咱们买的，是人送的。前阵子不是有个案子吗？山西那边一个煤老板的独生子被绑架了，绑匪要五十万赎金，那煤老板急得都快疯了，报了案。咱们局里几个组联合特警行动，用了半个月把人救出来了，绑匪也抓了。那煤老板感激得不行非要表示感谢，咱们局长不收礼，他就给咱们局里送点通讯设备。局领导商量了一下，觉得局里的大哥大就那么几个，要用还得提前签条借用，有了这BB机确实是方便办案，就收下了。这不，咱们重案刑侦处刚送来，你们每个组能分几个。”
郑伟建一听高兴得直搓手：“哎呀这可太好了！我早就想要个BB机了，出门办案多方便啊，不用到处找电话亭了。赵处，咱们组分几个？”
赵坦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大哥大每个组两个，BB机每人一个。你们组六个人正好六个BB机，两个大哥大。你们自己分，谁拿着都行，出差的时候用。”
“还有大哥大？！”
“有。”
“哎呀我，这老板可真阔气啊。”
几个人围上去一人拿了一个BB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东西巴掌大小，上头有个小屏幕，旁边几个按钮看着挺高级的。
林青青举着自己的那个，美滋滋地说：“哎呀我有BB机了！以后谁找我呼我就行！我妈要是知道我有这个肯定高兴坏了，她老说找我不方便，打电话到单位我经常不在，这下好了，直接呼我，我就能回电话了。”
张铛拿着大哥大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怎么用啊？天线怎么拉出来？这上头数字怎么按？赵处，有说明书没？”
“有，箱子里有，你们自己研究。对了，这玩意儿打电话贵，一分钟好几毛，别没事乱打，公家的钱也是钱。”
“那肯定的，我肯定不乱打。不过赵处这个能打长途不？我老家天津的，过年想给我爷奶打个电话拜年，用这个行不行？”
“能打，全国都能打。就是贵，你悠着点儿。”
几个人拿着新设备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己办公室。郑伟建把大哥大放在桌上时不时摸一下，跟摸宝贝似的。林青青把BB机别在腰上走来走去，问大家：“怎么样？显眼不？能不能看出来我有BB机了？”
周梅笑着说：“显眼，太显眼了，全北京就你有行了吧？赶紧坐下，别晃了，我眼晕。”
林青青这才坐下又把BB机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回头我得把这个号码告诉我妈，告诉我爸，告诉所有朋友，让他们有事就呼我。对了，还能告诉同学，让他们羡慕羡慕。”
“你就嘚瑟吧，回头呼机一响你以为是好事儿，结果是找你有事儿的你就不嘚瑟了。”
“有事儿也好啊，总比没事儿强。我就喜欢有人找我，说明我重要。”
门被推开了程飞走进来，脸色有点凝重。她看了看大家说：“你们接到通知了吗？明天晚上有任务。”
几个人都愣了。张铛说：“明天晚上？三十一号晚上？跨年夜？什么任务？”
“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接到通知，说是有几个港台的明星来北京开演唱会，就是那天咱们看见的那帮人，小虎队还有什么别的，明天晚上在工人体育馆开跨年演唱会。演唱会结束以后他们要入住旁边的北京饭店。局里接到通知说是担心粉丝聚集太多容易闹事，让咱们去维持秩序，顺便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这活儿怎么轮到咱们了？这不是治安组的事儿吗？咱们是特案组，办的可是大案要案，去维持演唱会秩序？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赵处说了，主要是怕出什么大事儿。那些港台明星粉丝数量太多了，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子狂热得很，万一出了踩踏事件或者有人闹事，治安组人手不够咱们去帮忙。再说了，听说那几个明星的保镖也少，万一有人想接近明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咱们也好及时处理。”
林青青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那咱们能看见明星了？能看见小虎队？哎呀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儿了！飞飞你去不去？”
“赵处让去，那就都得去。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去看看热闹也好。”
“那明天晚上几点？在哪儿集合？”
“晚上八点，工人体育馆门口，咱们和治安组的一起。演唱会九点开始，大概十一点多结束，咱们得等到他们安全进了酒店才能撤。”
“行，那就去。反正三十一号晚上也没什么事儿，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看看热闹也好。不过林青青你到时候别太激动，别看见明星就往上冲，忘了咱们执勤的事。”郑伟建到处找笔，寻思找那些明星签个名再倒手卖给他们的粉丝。
林青青瞪他一眼：“我知道，我有分寸。我还能忘了上班啊。再说了，我追星也得有星可追啊，小虎队那三个，我顶多喜欢一个，剩下两个长的一般。”
“哟？你居然敢说人家长得一般？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咱们去帮忙维持秩序了，这粉丝和粉丝因为这事也能打起来。谁看见我笔了？我找他们签名去。”
“老郑你也追星啊？”
“追啥星啊，签名了卖个那些粉丝，顺便转个外快。”
“你这人，你这是利用职务之便牟利。”
“我……我不卖还不成，我送人呗。说不定哪个领导家属喜欢呢。嘿嘿。”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几个人就骑车到了工人体育馆。那儿已经人山人海了，到处都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手里举着牌子，上头写着什么“小虎队我爱你”“霹雳虎最帅”之类的话，还有的拿着一闪一闪的荧光棒，看着挺热闹。
郑伟建看着那些人山人海的粉丝摇摇头说：“我的天，这得多少人啊？得有上万吧？就为了看三个唱歌的？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人家喜欢就有至于。郑哥你别老用你那老眼光看问题，现在年轻人就喜欢这个。”
“行行行，我老了，我不懂。走吧，找咱们的位置去。”
几个人找到治安组的人领了任务，分散在体育馆几个门口盯着人群，防止出什么乱子。程飞和周梅守在东门那儿人相对少一点，都是些没买到票的粉丝在门口等着，希望能远远地看明星一眼。
没一会儿演唱会开始了，里头传来一阵阵的歌声和欢呼声，隔着墙都能听见那种震耳欲聋的动静。外头的粉丝们也跟着唱，跟着喊，有的姑娘激动得直掉眼泪。
周梅看着那些姑娘叹了口气：“年轻真好，有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事儿，还能这么投入，这么疯狂。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疯都疯不起来了。”
“周姐你才三十出头，说什么老啊？你还年轻着呢。”
“跟你们比是老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年轻的时候也追过星，追的是谁你知道吗？费翔！那年春晚他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时候我可迷他了，天天听他的磁带，还买了好多他的海报贴墙上。睁眼闭眼都是他，可开心了。”
程飞忍不住笑了：“周姐你也追星啊？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怎么不食？我也是人，也有年轻的时候。就是现在没那个劲儿了，工作太忙顾不上，体力也跟不上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演唱会结束了。十一点四十多，体育馆的大门打开人群开始往外涌。治安组的人赶紧上去维持秩序，让粉丝们别挤，别跑，慢慢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几辆面包车从体育馆里开出来，车窗拉着帘子看不清里头坐着谁。粉丝们一下子激动起来追着车跑，喊着那些明星的名字。治安组的人赶紧拦住让车慢慢开出去。
程飞和周梅跟着车，一路到北京饭店。那是个老牌的酒店，大门口挺气派的，门口已经提前围了好多粉丝都等着看明星下车。治安组的人把粉丝拦在警戒线外头让车开进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时髦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朝着粉丝们挥挥手，引起一阵尖叫。然后他们快步走进酒店消失在门里头。
林青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程飞身边激动地说：“飞飞你看见了吗？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霹雳虎！哎呀他本人比海报上还帅！我刚才离他只有一米远！一米！啊！”
“看见了看见了，你冷静点儿，别激动。”程飞拉住低声尖叫的林青青。
“我冷静不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活的明星！太激动了！我跟你说他好香啊。”
酒店大门正上方的空中，一个黑影直直地坠落下来，带着风声，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呼”的一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砸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就在那群粉丝的眼前血溅得到处都是。
这边什么都不知道的程飞寻思自己也闻到了，要不找点干花什么的配个差不多味道的香包给林青青，耳边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是尖叫声，不是粉丝喜悦的尖叫，是那种惊恐的尖叫。
程飞猛地回头看见酒店门口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在往后退，有人捂着眼睛，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前挤。
“怎么了这是？什么动静这么大？气球炸啦？”林青青踮着脚往骚动的源头看过去。
程飞猛然间闻到血液的味道心里一紧，拉着林青青就往那边跑，“出事了，快走！”
“啊？什么？咋的啦？”林青青跟着跑过去。跑到跟前就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后退！呼叫队长！这边出事了！”
“保护现场！保护现场！”
“不要推搡，注意脚下！后推！后推！”
治安组的人拼命维持秩序，喊着让大家后退，别靠近。郑伟建和周梅冲过来，把那些吓傻了的粉丝往后推。可随着一声声“死人啦！！”人群彻底炸了，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程飞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就那么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看着程飞冷静的脸。
“有没有带警戒线的？拉条子！快拉条子！不要往前挤了！说你呢！你踩到血了！”林青青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不让人破坏了现场。
郑伟建跑过来喘着气说：“快，快报告局里！封锁现场！别让人靠近！这是命案！大案子！”
“好，你带大哥大了吗？”
“没呢，我忘了！那玩意跟个砖头似的。”
“我去打电话。”程飞转身跑向酒店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赵坦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赵坦的声音有点迷糊，显然是被吵醒了：“喂？谁啊？”
“赵处，是我，程飞。出事了，北京饭店门口有人坠楼死了。是个女的，没穿衣服，现在现场很乱，粉丝都吓疯了，治安组的人正在维持秩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坦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我带人手马上到。你们保护好现场，别让任何人靠近尸体。还有，酒店里的人也先别放走，尤其是那些明星和他们的工作人员一个都不能走。有记者采访拍照可千万不能放进去。”
“明白！”程飞挂了电话跑回现场。
治安组的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把人群隔在外头，试图驱散围上来的不明人士。
有些粉丝还在哭，还在喊这找失散的朋友，有的吓得腿软哆嗦着坐在地上起不来。酒店里的客人也跑出来看热闹，被保安拦住不让靠近。
周梅正在指挥现场，看见程飞回来：“赵处怎么说？”
“马上到。他让咱们保护好现场，还有，酒店里的人，尤其是那些明星和他们的工作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走。”
周梅点点头：“郑伟建已经带人进去把电梯和楼梯都守住了，没人能跑。青青呢？”
程飞四处看了看，看见林青青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的检查。她走过去蹲下问：“怎么样？”
林青青抬起头声音平稳：“坠楼死亡，当场就没气了。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但是……”她顿了顿，“身上有一些淤青，不是摔出来的。”
程飞看着那些淤青心里沉了沉，和林青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到，“奸杀？”
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几辆车开过来赵坦带着人到了。他下车走过来看了一眼尸体。他抬头看了看酒店，那栋十几层的高楼，窗户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从哪一层掉下来的。
“有目击者看见从哪层掉下来的吗？”他问。
周梅摇头：“问了，没有。”
赵坦骂了一句说：“那只能一层一层查了。先去找酒店经理把房间分布图拿来，林青青呢？抓紧出法医报告。量尺寸判断高坠距离。还有把今晚进出酒店的人员名单都调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几个人分头行动。程飞和周梅进了酒店找到经理要了房间分布图。那些明星住在十二层和十三层，包了整整两层。他们的工作人员住在十一层。还有一些赞助商住在十层和九层。
林青青测量完尸体个楼梯之间的距离，套用公式推测出了坠楼高度：“报告！坠楼的高度大概是十层到十二层之间。”
“行。”赵坦看着那张图说：“程飞，你鼻子灵上去闻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周梅，你去问那些明星和工作人员，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郑伟建，你带人守住出口别让任何人出去。林青青，你和老张把尸体带回去尽快做尸检。”
几个人应了，各自行动。
程飞上了电梯按了十层。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层一层地闻。这里住的人又多又杂，实在分辨不出是从哪一层飘出来的死者血味。她得找别的味道，那种属于死者独有的味道。
她一层一层地走，一间一间房门口地闻。十层，没有。十一层，也没有。十二层，她刚走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死者身体上的香水味。她顺着那股味道走，走到1218房间门口味道浓了起来。
她贴在门缝那儿闻了闻。确实，那女人的味道从这扇门里飘出来。还有别的味道，男人的，好几个男人的。还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有点刺鼻。
程飞敲了敲1218的门。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她转身下楼找到赵坦说了情况。
赵坦望向负责收集讯息的周梅：“1218？那是谁的房间？”
周梅翻开本子：“1218，登记的是一个叫陈志的人，身份是……明星助理，一个新兴歌手的助理。”
“他人呢？”
“在楼下大厅，刚才问过话，他说他一直在房间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