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昭王血途(1/2)
暮春三月的汝水河畔,早不该如此刺骨。朔风裹着残冬的尖利,掠过黄褐色的阔野,卷起砂砾抽打在华盖车幡上,发出刺耳的噗噗声,又狠狠撞在沿岸那片由数百乘战车围成的巨大营地壁垒上。旷野间甲兵如林,寒光闪烁,十八国诸侯那绘着玄鸟、夔龙、火云、黼黻的各色旗帜在风中激烈翻卷,猎猎作响,宛如彩色的风暴边缘。中军帐内缭绕的烟气厚重得几乎要滴下来,混着一股铁锈、皮甲、马匹和炭火的复杂气息,凝重地压在每一个人肩头。
晋卿士鞅,立在主位,宽大的玄端深衣衬出嶙峋肩骨。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这片弥漫不安、揣测与野心的丛林。周天子派来的使臣,那位须发皆白、裹着深青色天子冕服内衬的刘卷大夫,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中,低垂着眼皮,身躯紧绷,宛若一尊封存多年的祭器。在他身侧,其余各国君主或使节目光游移闪烁。帐内的沉静几乎被风撕碎。
突然,一阵踉跄、压抑着巨大悲愤的脚步声由外传至帐口,撕裂了帐中凝滞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帐门。
蔡侯申的身影撞了进来。他头上代表国君的冕冠歪斜,几绺枯槁灰发散乱地黏在汗湿、涨得通红的额角和颊边,袍服上沾染尘土,几处破裂处露出中衣。
“诸公!”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喉咙已被撕裂,“诸公为楚来此,楚蛮何罪之有?!唯有其令尹囊瓦——”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丝,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汹涌滚出,“是小国之民血泪如海!”
他抖索着,全然不顾身份,倏地拽出胸前一枚玉佩。青玉温润,雕工精细,本应光彩流动,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
“此玉!乃蔡传国之物,吾先祖文侯之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剧烈悲恸而断成碎片:“吾与息侯入郢,皆备厚礼。楚国令尹囊瓦,这无耻盗匪,竟敢……公然逼索于阙前!”他猛地向前又踉跄几步,将染尘玉佩几乎怼到最近几人面前,“楚囚昭王于章华高台,索我佩玉!欲得息侯骕骦宝马!国体尊严,竟不如彼辈贪婪之欲乎!”
帐内诸人如被火灼,目光躲闪。
蔡侯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咳嗽,身躯剧烈抖动,猛地一扯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裘衣:“这裘衣!以玉丝缀之,九秋狐腋,三年而成……”那华贵雍容的衣物沾染了污泥,金线黯淡无光,“只为这衣……他逼得寡人滞留郢都三载!只待寡人奉献!寡人……”
话未说完,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剧烈的呛咳排山倒海般轰响,他一手抚胸,一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那股积压三年、蚀骨钻心的屈辱连同心肺一起呕出来。血沫混着涎液顺着指缝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滩刺眼暗红。
“息侯!”他嘶哑呛血喊出这名字,如同垂死困兽的哀嚎,“为护其马!息侯……竟被囚至身殒!”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珠挨个扫过营帐中人,目光里燃烧着悲愤和控诉:“诸位公侯!这便是楚国!此等仇此等怨,若不血洗,天下公理何存?公侯颜面何存?!”那声嘶哑狂怒的质问裹挟着血腥气冲入所有人的耳中。
那令人窒息的悲声落下,中军大帐陷入一片死寂。几堆巨大的牛油火盆燃烧正旺,油脂偶尔“噼啪”爆开微响,火焰映照着帐内一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空气凝滞而沉重。
晋卿士鞅纹丝不动立于主位之上,面容如同青铜浇铸般冷硬威严。待蔡侯被左右小心搀扶落座,他才缓缓抬眼。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整个大帐。
“楚自僭越称王,”士鞅声音低沉肃杀,每个字都敲在铜鼎边缘般铮铮作响,“弃周室宗法于不顾。襄陵之盟尸骨未寒,其令尹囊瓦复行此等强盗勾当!辱蔡侯如仆役,囚杀息侯于异国!悖天理,绝人寰,无君无父!此等禽兽之国,岂容其祸乱诸夏!”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右手紧紧攥住了腰间那柄装饰精美的玉具长剑的剑柄:“今日召陵会盟十八国!”声调骤然拔高,如同洪钟骤响,“上承天子之意,下顺诸侯之心!唯有一事——誓师南征,伐罪于楚!凡我同盟,共击枭獍!明示天下:周礼之威,不容轻贱!”
他的话音未落,中军帐内已然被一股炽热喧嚣席卷。宋公使臣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若洪雷:“晋公明断!此天讨也!宋国唯晋公马首是瞻!”紧随其后,卫侯使节亦高声附和:“蔡侯息侯之仇,即我等之仇!卫国甲兵,誓随晋公!”曹、邾、滕、薛、杞等小国使臣更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挺身,激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伐楚!”“荡平郢都!”“为蔡侯雪耻!”
巨大的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撞击壁垒,整个帐篷仿佛在声浪中摇曳震颤。牛油火盆里橘红的火焰被众人的声威与呼吸激起,猛烈地摇曳蹿高。
在这几近癫狂的声浪洪流中,两处角落却如同凝固的礁石。角落里,来自郑国的年轻卿士子朝,面容清俊如冷玉。他不屑地一撇唇角,那点嘲弄之色轻如蛛网,只一瞬便隐没在眼底。他甚至懒得举起面前的漆耳杯,只用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像在叩打一件陈旧木器。他微微侧首,嘴唇不易察觉地翕动,对着身旁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郑国下大夫印段低语,声音细微得如同冰粒跌落:“叔向昔年言晋将衰于三桓,何其验也!看今日士鞅于此张狂召令诸侯,却不知其家庙之内早已自藏斧钺!范、中行在暗处蛰伏,那赵鞅何尝不是在等这把烈火燃遍天际?可笑啊!一群将要粉身碎骨、被自家人剁为齑粉的蠢材,尚在此自视甚高,谋划着烹羊宰牛、分食荆楚这块大肉……殊不知,炉鼎下的柴火早已铺到自己座下!”他冷笑一声,尾音带着刻骨的嘲讽。
声音微弱无比,却被另一侧静默的齐人敏锐捕捉到了些许。齐国上卿国书,身着华贵的玄端深衣,神情沉肃如幽深古井。他端坐不动,仅将指间的青铜酒爵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爵壁上那精细狞厉的饕餮纹上,若有所思。旁边一位披着精致玄甲的齐国贵族忽然放下自己手里的酒爵,一声冷硬碰撞,发出突兀脆响。他抬眼,看向国书。国书眼神沉冷如深潭,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宛若寒冰裂开微光一线。那贵族会意,亦勾起嘴角,重新拿起酒爵,对着国书那边虚虚一举,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无声胜有声,那口咽下的浊酒里,仿佛尽是螳螂身后悄然立起的黄雀暗影。
喧嚣声中,士鞅击掌。洪亮清晰的声音穿透鼎沸人声:“执玉帛者!献性!歃血为盟!”
沉重的帐幕被强力掀开,冷风和光一同涌入。几名身着朱红衣、神情肃穆的晋国执礼小臣率先而入,每人双手稳稳高捧着一块光洁温润的青色玉圭。
紧随其后,数名体格健硕赤膊的大汉走入帐中。他们肩宽体壮,肌肉虬结如磐石。两人一组,奋力抬着三头硕大的公牛。牛角粗壮弯曲如月,牛眼圆睁充满恐惧挣扎,鼻息粗重白气喷吐,沉闷的哼叫在帐内回荡开去。捆绑它们的绳索是浸透鲜血的朱索,被巨力拉拽得笔直,与光裸的肩膊肌肉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些祭牲被粗壮绳索紧紧缚住四蹄,在挣扎中被抬到早已备好的青铜台前。青铜台冰冷漠然,映照扭曲了周遭的人影与火光。
随后,盟书被郑重呈上——一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牍版,密密麻麻新刻下的文字还散发着墨汁和石材的刺鼻气息。那镌刻的字迹整齐严整,内容乃晋国史官拟定,历数楚国数十大罪,措辞如刀刻斧凿。
执礼官高声诵祷,声调拖长如古歌:“皇皇上天,照临下土!楚酋悖逆,侵渔诸夏。晋率同盟,恭行天罚!血牲既荐,神明其鉴——!”
三头壮牛被粗暴掼在冰冷的青铜俎台上!赤膊力士的手臂遒筋暴起,肌肉在火光下鼓动如丘壑。利刃斩断骨肉的沉重闷响、公牛最后绝望的哀鸣惨号、鲜血喷射而出、喷溅在执刀者前胸、手臂、面颊上时灼热腥热的温度、随即大片泼洒在冰冷台面汇成的暗红黏稠溪流、更汩汩流淌到地面干燥尘土中那刺目的深褐痕迹——腥烈刺鼻的气息瞬间灌满大帐,几乎盖过了火盆的焦味。血腥味浓烈得让人几欲作呕,那味道仿佛有形的存在,钻进每一个角落,渗入每一个毛孔。
晋卿士鞅站在正中。他面沉如水,伸出右手,在青铜器皿里蘸取了浓稠、温热、依然散发腥气的牛血。深红的血珠顺着他指尖的纹路滑落,滴在尘土里。他走到那块青石巨牍前,蘸血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稳稳划过牍板上墨迹的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粗重、鲜血淋漓的指痕指印。每一个指印都力透刻痕,仿佛要将誓言刻进青石深处。
随后,周天子使臣刘卷走上前,他年老枯槁的手指在牛血中颤抖着浸了一下,那神情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麻木。他在士鞅的指印旁同样按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再然后,是宋、卫、鲁、曹、邾、滕……一道道染血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青石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或清晰或模糊、形态各异、深浅不同的血指印。空气里唯有火盆燃烧油脂的噼啪声、血珠滴落的嗒嗒声、以及那令人压抑作呕的浓烈血腥,在无声地蔓延,宣告一个血色盟誓的缔结。
蔡侯申几乎是扑到牍板前,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那堆粘稠冰冷的血浆里,血污染了他本就破裂的袍袖,又被他重重涂抹在冰冷坚硬的盟书青石表面。那印记殷红粘腻,在血光中格外刺目,如同他喉头涌出又强压回去的咳血。“楚囊瓦!楚子珍!寡人必亲睹汝等首级!”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
士鞅立于阶上,俯视那片纵横交错、闪烁着暗红光泽的指印血阵。他微微昂首,玄端宽大的袍袖如同巨鹰的垂天之翼。他目光锐利扫过那些鲜红血痕烙印下的人,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恐惧、贪婪或麻木不仁。
“即日起!”士鞅的声音如同锋利的青铜剑划开凝固的血腥空气,响彻营帐内外,“中军发令!晋师三万,甲车千乘!分左中右三军!前锋车出!三日内,兵至汉水!”
令如山倒,甲士肃立。
中军帐外,天空已被密布的铅云染成浓墨色。风骤然增强,裹挟着土腥和远处传来的甲胄碰撞、车轮辚辚碾压大地的沉闷交响。大营骤然间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苏醒。沉重的鼓点号令声声催动,如闷雷滚过平原。千乘覆盖皮革的牛车、驷马战车被驱策而出,巨轮碾过坚硬的地面,发出隆隆巨响。万千皮履包裹的脚板奔跑、践踏大地,如同激荡的浑流席卷荒野,腾起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尘埃。尘土弥漫,淹没了营盘轮廓与远处低矮山丘的轮廓。兵戈林立如金属荆棘丛林。长戟如林,铜矛如雨。晋国绛红色的主旗与其它各诸侯国的旗帜一道,在漫天飞沙走石中卷翻撕裂,呼啸着刺破狂风。十八国联军的庞大阵列终于从黄尘帷幕中挣脱而出,向着未知的南方汹涌碾去。
军帐营幕正有条不紊地收卷拆卸,露出下方被无数脚板踩踏得泥泞狼藉的土地。天子使臣刘卷站在他那驾稍显孤零的青帷轺车上,布满深纹的手紧抓着被风猛烈撕扯的车轼。轺车微微摇晃,车轮半陷于泥泞之中,颠簸着。他深深凝视那片曾矗立盟誓青石牍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底几道尚未完全渗干的血痕在飞沙中变得愈发模糊而污浊,如同凝固的泪。冷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大军开拔的浩荡声浪。车辕轻响,马车在驭手催动下缓缓启动,碾过坑洼不平的湿土。刘卷没有立即收回目光,他那双老眼长久注视着那一片混杂着血污、泥泞与破碎凌乱的坑洼营盘中心之地。
“召陵……”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风刮碎的叹息,干涩如同枯叶摩擦。车轮转动,辘辘驶离这喧嚣震天的巨大泥泞营盘遗迹,驶向北方遥远沉寂的洛邑方向。
冷风骤然加大,卷起无数面旌旗在昏黄的空中猎猎翻飞。
……
朔风如刀,割裂着淮水两岸枯黄的芦苇。浩荡的吴国舟师,逆着浑浊的淮水,艰难溯流而上。巨大的战船,首尾相连,几乎塞满了宽阔的河道。船身吃水极深,沉重的撞击着水流,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舷两侧,赤裸上身的纤夫们,肩头勒着粗粝的麻绳,身体几乎贴伏在泥泞的河岸上,黝黑的脊背在初冬的寒风中蒸腾着白气,低沉而粗犷的号子声,压过了水流的呜咽和寒风的呼啸。
“嘿——哟!嘿——哟!”
吴王阖闾身披玄色犀甲,按剑立于主舰的船头,猎猎江风鼓起他身后猩红的披风。他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水雾,投向西方那片未知的荆楚大地。甲板上,持戈执戟的甲士肃立如林,青铜兵刃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他们沉默着,只有甲叶随着船身的颠簸,发出细碎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阖闾不用回头,也知是孙武。这位吴国上将军,素袍轻甲,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凝望着前方水道一个巨大的转折处。“淮水至此,折而向南,水道将愈发狭窄湍急。舟师之利,恐难再展。”
阖闾缓缓点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寡人明白。传令全军,于前方河曲处舍舟登岸!”
号角声穿透水雾,低沉而悠长。庞大的船队缓缓靠向岸边。早已等候多时的步卒和战车兵,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迅速而有序地涌下跳板。沉重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军官短促的喝令声,瞬间取代了单调的号子,在空旷的河滩上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辎重车辆被推下船,轮毂碾过松软的河泥,留下深深的辙印。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驭手们奋力拉扯着缰绳。
短暂的混乱后,一支由战车为先导,步卒为主体,夹杂着驮运辎重牛马的庞大队伍,在初冬萧瑟的旷野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他们舍弃了舟楫的便利,却获得了陆上的锋芒。队伍沉默而迅疾地穿过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直扑汉水以东那片被称为“隘道”的险峻山地。
汉东隘道,名不虚传。两侧山势陡然拔起,怪石嶙峋,林木虽已凋零,但枝桠虬结,更显狰狞。狭窄的谷道仅容数乘战车并行,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线。寒风在谷中呼啸,卷起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怪响。
吴军前锋的战车刚进入谷口,一阵密集的箭雨便从两侧山崖上泼洒而下!
“敌袭!举盾!”前锋将领厉声高呼。
叮叮当当!箭镞撞击在青铜盾牌和战车围栏上,发出骤雨般的脆响。偶尔有闷哼声和战马的悲鸣响起,那是未能及时防护的士卒或马匹中箭倒地。吴军并未慌乱,前锋战车加速前冲,试图冲出箭雨覆盖的范围,步卒紧随其后,高举盾牌,组成临时的龟甲阵,艰难地向上攀爬,试图夺取制高点。
山崖之上,楚军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翻卷。他们占据地利,弓弩手轮番射击,滚木礌石也不断砸落。谷道中,吴军的伤亡在增加,前进的速度被严重迟滞。
“传令!两翼轻兵,攀岩而上,夺其高地!”中军位置,孙武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来。他身旁的伍员,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场,补充道:“集中强弩,压制崖顶弓手!”
命令迅速下达。吴军阵中,一队队身手矫健的轻装步卒脱离主队,如同猿猴般,利用岩石和枯树的掩护,开始向陡峭的山崖攀爬。同时,后阵的强弩手在盾牌掩护下集结,密集的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崖顶楚军弓手藏身之处。惨叫声顿时从高处传来。
攀岩的吴军死士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有几处成功登顶,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崖顶的楚军阵脚开始松动。谷道中的吴军主力压力骤减,战车隆隆加速,步卒呐喊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隘道的最后封锁。
当吴军的大旗终于飘扬在隘道西端的出口时,谷道内已是一片狼藉,倒毙的人马、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破的代价。然而,楚都的方向,已豁然在望。
楚国郢都,章华台高耸入云。楚昭王熊轸高踞王座,年轻的脸上布满惊惶。阶下,令尹子常须发贲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吴国蛮夷,竟敢犯我疆土!大王,臣请即刻发兵,渡汉水迎击,必歼敌于汉东!”
“令尹所言甚是!”司马沈尹戍亦出列,拱手道,“吴军舍舟陆行,千里奔袭,已成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正当半渡而击之!”
楚昭王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臣子,心中的慌乱稍定,猛地一拍案几:“准!令尹子常为主将,司马沈尹戍副之,速发大军,渡汉水,御敌于国门之外!”
汉水滔滔,浊浪翻滚。楚军庞大的阵列在汉水东岸展开,玄色的旗帜几乎遮蔽了初冬灰暗的天空。战车如林,长戟如苇。然而,当吴军那支沉默而锋锐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楚军阵营。这支吴军,经历了淮水逆流、舍舟跋涉、隘道血战,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泥泞和血污,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淬火的青铜,冰冷而炽热。
小别山与大别山之间的丘陵地带,成为了两军初次交锋的战场。
第一战。楚军依仗兵力优势,以战车集群发起冲锋,试图一举冲垮吴军阵型。吴军步卒却异常坚韧,他们结成紧密的方阵,长戟如林般斜指向前,硬生生顶住了战车的冲击。当楚军战车陷入泥泞或速度稍减时,吴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无数手持青铜短剑和长戈的步卒从缝隙中涌出,如同蚁群般攀上车厢,与车上的楚军甲士展开残酷的肉搏。楚军前锋战车纷纷倾覆,后续部队阵脚大乱。
第二战。楚军重整旗鼓,试图以优势步卒进行中央突破。双方步卒在起伏的坡地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吴军士卒似乎不知疲倦,他们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沉默地前进、劈砍、刺杀。楚军士卒的勇气在对方这种近乎麻木的坚韧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阵线开始动摇,最终在吴军一次有组织的反冲锋下崩溃。
第三战。楚军退守一处稍高的土丘,凭借地利进行防御。吴军并未强攻,而是以密集的箭矢和弩矢进行远程压制。同时,数支精锐小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到楚军侧翼,突然发起突袭。腹背受敌的楚军彻底崩溃,士卒丢弃兵器,争相逃命,将旗也被践踏在泥泞之中。
三战三败!消息传回郢都,楚昭王面如土色。楚军残部在令尹子常的勉强收拢下,一路向西败退,最终在柏举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停下了脚步。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无险可守,但楚军已退无可退。子常望着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军队,再看看远处地平线上那如同乌云般缓缓压来的吴军阵列,心头一片冰凉。他只能命令士卒依托几处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仓促布下防御阵势,战车在外,步卒在内,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吴军也在柏举东侧扎下营盘。连日血战,虽连战连捷,但士卒的疲惫也到了顶点。营火点点,映照着甲士们沉默的脸庞。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吴王阖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地图。孙武和伍员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
“楚军虽败,然困兽犹斗。柏举地势开阔,利于楚军战车驰骋,我军若正面强攻,伤亡必重。”孙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伍员补充道:“且楚军新败,子常此人,刚愎而怯懦,士卒离心。我军当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乱其军心,方可一举破之!”
阖闾沉吟不语。帐外寒风呼啸,卷动着帐帘。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气涌入。阖闾的胞弟,将军夫概,大步走了进来。他未着全甲,只穿了护心皮甲,额上还带着汗渍,显然刚从营中巡视归来。他双目赤红,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和战意。
“王兄!”夫概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楚军三战皆北,已成惊弓之鸟!其阵虽立,然军心涣散,将无斗志!弟观其营垒,看似严整,实则处处破绽!请王兄予我五千精兵,弟愿为先锋,趁其不备,夜袭楚营!必斩子常首级,献于麾下!”
阖闾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又浮现出犹疑:“夜袭?楚军虽败,兵力仍众,五千之数,是否过于行险?”
“兵贵精不贵多!”夫概急切地踏前一步,声音更加激昂,“楚军连败,士卒胆寒,只待一根稻草便能压垮!我军新胜,士气如虹!五千敢死之士,足以搅动其十万大军!王兄!战机稍纵即逝!若待楚军喘息已定,或援军抵达,悔之晚矣!”
孙武和伍员对视一眼。伍员微微颔首。孙武沉吟片刻,看向阖闾:“夫概将军所言,虽险,然切中要害。楚军惊魂未定,子常无能,此正可乘之机。夜袭若成,可收奇效。”
阖闾的目光在夫概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孙武和伍员。终于,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好!寡人准你所请!予你五千精兵!切记,一击即中,不可恋战!寡人亲率大军,随后接应!”
“诺!”夫概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抱拳一礼,转身便冲出大帐,甲叶铿锵作响。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笼罩着柏举原野。寒风卷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楚军大营中,篝火稀疏,大部分士卒都蜷缩在营帐或篝火旁,试图抵御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连续的战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抱着长戈,在营寨边缘机械地走动着,目光不时投向远处吴军营地方向隐约的火光,带着深深的忌惮。
子常的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这位楚国的令尹,此刻再无往日的倨傲,他焦躁地在帐内踱步,华丽的甲胄也掩不住脸上的灰败之色。案几上摊着地图,他却无心去看。副将们垂手肃立,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军……吴军今日可有异动?”子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令尹,吴军扎营后,并无进攻迹象,只是加强了巡哨。”一名裨将小心翼翼地回答。
“加强巡哨?”子常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们想干什么?难道……难道想夜袭?”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令尹多虑了。”另一名将领试图宽慰,“吴军连日奔袭鏖战,想必也已疲惫不堪。且我军虽败,营垒尚在,他们岂敢以疲敝之师,夜袭我十万大军?”
子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各营……加倍小心……严防吴军偷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命令苍白无力。
就在楚军上下被失败阴影笼罩,精神最为松懈的时刻——
柏举东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幽绿的火光!那不是火把,而是吴军敢死士眼中燃烧的战意!
“杀——!”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夫概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从黑暗中猛扑出来!他身后,五千吴军精锐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以锥形阵势,狠狠撞向楚军大营防守相对薄弱的右翼!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兵刃破空的尖啸和骤然爆发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喊杀!
楚军右翼的营栅在巨斧和长戈的劈砍下轰然倒塌!巡哨的楚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汹涌而入的吴军淹没。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吴军!吴军袭营了!”
“败了!败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楚军士卒,根本分不清敌我,只看到火光中人影幢幢,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恐怖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他们丢下兵器,推倒同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只求远离那死亡的漩涡。
“顶住!给我顶住!”子常冲出大帐,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几支试图集结的楚军小队,很快就被狂潮般的吴军冲散、吞噬。夫概如同一头猛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手中长戈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身后的五千勇士,更是将楚营右翼搅得天翻地覆,火势迅速向中军蔓延。
“令尹!挡不住了!快走!”亲兵队长浑身浴血,死死拽住子常的胳膊,将他拖向一辆战车。
子常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军队如同雪崩般溃散,最后一丝勇气也消失了。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上了战车,嘶哑着嗓子喊道:“撤!快撤!向西!渡清发水!”
楚军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士卒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西逃窜。将旗倒了,战车被遗弃,辎重散落一地。
就在楚营大乱之际,柏举东侧,吴军主力大营的营门轰然洞开!
“全军出击!”吴王阖闾立于战车之上,长剑直指西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混乱之地!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早已整装待发的吴国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战车隆隆,步卒如潮,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铁流,朝着溃败的楚军席卷而去!追击开始了!
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穿透浓厚的阴云,照亮了清发水畔的景象。这是一条比汉水略窄的河流,水流湍急,寒意刺骨。昨夜从柏举战场溃逃下来的楚军残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到了这里。他们人数依旧不少,但早已建制全无,旗帜歪斜,士卒个个面无人色,甲胄不全,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只顾着逃命。
“快!快过河!过了河就安全了!”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维持一点秩序。
渡口处,一片混乱。仅有的几艘渡船早已被争抢的士卒挤满,甚至有人被挤落水中,发出绝望的呼救。更多的人则不顾严寒,咬着牙跳进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互相推搡着,挣扎着向对岸跋涉。河面上人头攒动,浊浪翻腾,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交织在一起。
令尹子常的战车也赶到了河边。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景象,听着身后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吴军追击声,心胆俱裂。“快!快给本令尹找船!”他对着亲兵咆哮。然而,哪里还有空船?亲兵们只能簇拥着他,也跳入冰冷的河水,奋力向对岸跋涉。
就在楚军士卒渡过一半,前队已上岸,后队尚在水中,而中军主力正拥挤在河滩上,进退维谷、秩序最为混乱的时刻——
清发水东岸的高地上,一面玄鸟战旗陡然竖起!
夫概的身影出现在旗下!他和他麾下经过一夜厮杀追击、却依旧保持着锋锐的数千吴军精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楚军侧翼!
“楚军半渡!天赐良机!”夫概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将士们!随我杀——!”
“杀啊——!”
震天的呐喊再次响起!数千吴军如同猛虎下山,从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扑拥挤在河滩上、毫无防备的楚军!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混乱的人群!长戈如林,狠狠刺入楚军的阵列!青铜剑在晨光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吴军!吴军又来了!”
“快跑啊!”
刚刚因为看到对岸而升起一丝希望的楚军,瞬间再次堕入地狱!河滩上拥挤的士卒成了最好的靶子,他们互相践踏,哭爹喊娘,拼命想跳进河里逃生,又被水中挣扎的同伴拖住。已经上岸的楚军,惊魂未定,回头看到河对岸的惨状,哪里还敢停留?连令尹子常都顾不上了,发一声喊,继续向西亡命奔逃。
冰冷的清发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尸体和挣扎的士卒堵塞了河道。夫概勒马立于河岸,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酷的杀意。“继续追!不要放走子常!”
吴军主力此时也已赶到,在阖闾的指挥下,一部分涉水过河加入追击,一部分则留在东岸清理残敌。楚军的败亡,已无可挽回。
溃败的楚军残兵,在吴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击下,又向西亡命奔逃了数十里。饥饿,这比刀剑更可怕的敌人,开始无情地折磨着每一个人。从柏举溃败开始,他们几乎粒米未进,又在冰冷的河水中跋涉,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腹中雷鸣般的绞痛,让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终于,在雍澨附近一片相对避风的洼地,楚军残部再也支撑不住了。饥饿彻底压倒了恐惧和对追兵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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