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敌谋迂回 侧翼血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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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璋沉默良久,喉结狠狠滚动,眼底是无人能懂的煎熬。
他何尝不想派兵驰援?
可主峰正面,日军数十门重炮持续轰炸,数千步兵虎视眈眈,只要主力一动,炮火便会瞬间覆盖空虚的主峰阵地,正面防线顷刻崩塌。
届时日军正面、侧翼双向突进,150师会败得更快、更彻底,连拖延日军的最后一丝价值都彻底丧失。
他背负的从不是一师将士的性命,而是常德全局,是西南门户,是重庆安危。
彭士量暂五师将士,以几乎全师殉国的惨烈,硬生生拖住日军为常德布防抢来的珍贵生机,绝不能断送在他许国璋手中,绝不能断送在150师手中。
“传令两翼各部。”许国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决绝,字字千钧,“无需求援,就地死守。人在阵地在,战至一兵一卒,不许后退半步。”
军令传至两翼阵地,明知是绝境,明知是死路,无一名将士抱怨,无一人擅自后撤。
疲惫的川军士兵、负伤的残兵、稚嫩的新兵,全部握紧手中的武器,以血肉为壁垒,以尸骨为战壕,死死堵住日军的穿插缺口。
十七日整日,拉锯血战从未停歇。
日军的试探、突袭、穿插、消耗,一刻未曾停止。川军两翼守军疲于奔命,修补工事、阻击冲锋、贴身肉搏、抢救伤员,昼夜无休,无片刻喘息之机。
阵地反复易手,刚夺回的土坡转瞬又被炮火覆盖,刚刚填平的弹坑再次被炮弹炸得塌陷。
泥土被鲜血反复浸泡,原本黄褐色的土地,彻底变成了暗沉的暗红色,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踏着袍泽的鲜血与尸骨。
伤亡报表一次次更新,数字不断攀升,冰冷又刺眼。
暮色沉沉,夕阳沉入西山,血色余晖洒遍残破的太浮山战场,将遍地残尸、断壁残垣映照得愈发悲壮苍凉。
一日鏖战,两翼守军伤亡逾千,数个基层连队建制被彻底打残,排级阵地近乎全部打光,能持枪作战的士兵寥寥无几,防线漏洞彻底无法弥补。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黑暗之中,日军的穿插脚步并未停止。
他们借着夜色掩护,绕过两翼残存的零星阵地,不再纠结于清扫小股守军,大军全速纵深推进,朝着太浮山后方、陬市腹地悄然迂回。
战局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11月18日,天光大亮,彻底打破了所有残存的侥幸。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照亮了彻底崩坏的侧翼战局。
日军迂回主力已然完成纵深穿插,数千精锐日军绕过太浮山所有外围防御阵地,成功突破两翼所有封锁线,彻底切入陬市以北的腹地地带。
太浮山主阵地与后方陬市集镇的唯一联络官道,被日军彻底切断。
电话线被炮火炸断,传令兵数次突围传递消息,尽数倒在日军的封锁火力之下。
自此,150师主力与后方彻底失联,退路第一次被生生斩断。
孤军绝境,已然成型。
师部紧急向第六战区长官部、二十九集团军总部发出加急求援电报,电文字字泣血,详述侧翼崩盘、后路被断、孤军被围的绝境,恳请总部抽调周边友军驰援解围,打通交通要道,保全防线。
可整个湘北战线,早已是全线崩盘的糜烂局势。
石门失守后,日军全线南压,各处防线皆遭猛攻,周边各部均被日军死死牵制,自顾不暇,无兵可派、无力可援。
一封封求援电报发出,换来的只有总部“勉力死守,坚守待援”的空洞回电,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没有一枪一弹的补给。
最寒人心的,是咫尺之遥的冷眼旁观。
常德城内,中央军主力驻防坚城之内,兵力充足、装备精良、粮弹充沛,拥有重炮、防空器械、装甲部队全套配置,坐拥完善的城防工事,却自始至终按兵不动。
他们隔着数十里山河,清晰知晓太浮山的惨烈战局,清楚知道这支川军杂牌部队正在以血肉之躯独挡日军精锐,清楚看着150师一步步陷入合围死局。
可他们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无一支部队主动北出驰援,无一次火力远程策应,无一名将领过问战局。
同属国军序列,同守湘北国土,却隔着生死战场,划出了冰冷的三六九等。
中央军的坚城安稳,是川军杂牌用尸骨堆出来的;常德城内的灯火安宁,是太浮山前线将士用性命换回来的。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情义,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隔岸观火的冷漠,以及见死不救的冰冷。
战壕之中,幸存的川军士兵渐渐知晓了友军按兵不动的消息。
没有人暴怒嘶吼,没有人抱怨溃败,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出川六年,他们永远冲在最前,守在最险,打最苦的仗,流最多的血,拿最差的装备,受最冷的委屈。
胜仗无人嘉奖,败仗无人兜底,损耗无人增补,殉国无人铭记。所谓的中央嫡系、杂牌川军,从来不是战力的区分,只是命运的区别。
可纵使心寒彻骨,无人退阵。
巴蜀子弟的骨血里,藏着最执拗的血性。
可以战死,可以殉国,可以全军覆没,唯独不能弃土、不能退敌、不能负家国。
绝境之中,补给彻底崩盘。
运输通道被切断后,前线粮弹彻底枯竭。
士兵随身携带的子弹早已打空,侥幸缴获的日军三八大盖子弹型号不符、数量稀少,杯水车薪。
老旧枪械彻底报废大半,剩余能用的枪支也大多故障频发,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卡顿与失灵。
干粮早已耗尽,士兵们嚼着苦涩的草根、啃着干涩的树皮,就着满是硝烟的冷水充饥。
有的士兵实在饥饿难耐,便捡拾战场上未被炸毁的霉变干粮,哪怕入口发苦、滋生细菌,也吃得干干净净。
战壕里的伤兵越来越多,哀嚎无声,隐忍刻骨。
军医寥寥数人,药品早已彻底耗尽,绷带反复清洗重复使用,早已被血水污染发黑。
重伤士兵没有麻药,没有消炎药,只能任由伤口溃烂发炎,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却死死咬着布条,不发出一声呻吟,生怕扰乱军心、拖累战友。
断肢的士兵坐在泥泞之中,看着自己空空的衣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不甘;
腹部中弹的士兵侧卧在战壕角落,鲜血不断渗出浸透军装,依旧抬手为前线战友递送最后一枚手榴弹;
还有无数轻伤士兵,简单用布条勒紧伤口止血,强忍剧痛,持枪伫立阵地,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日军阵地。
白日,全员浴血阻敌,以残破之躯抵挡日军轮番进攻;
深夜,幸存将士不眠不休,冒着炮火抢修残破工事,清理阵地尸骸,警戒敌军偷袭。
深夜子时,师部灯火依旧摇曳不灭。
副官攥着厚厚一叠最新的伤亡统计报表,指尖颤抖,踏入简陋的指挥所。
连日熬红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对着伫立在地形图前的许国璋,沉痛汇报:
“师长,两日侧翼拉锯血战,我师累计伤亡已逾三千二百人。
三个主力步兵连全员殉国,建制彻底打光;五个步兵排、两个机枪班无一生还。
全师过半连队残缺不全,基层军官伤亡惨重,排长、连长殉国者逾三十人。
目前前线能持枪作战的完整兵力,已不足战前六成,且弹药、粮草、药品全部告罄,再无补给来源。”
三千二百人。
短短两日,三千二百名巴蜀子弟,永远长眠在了太浮山的焦土之上。
数字冰冷,却承载着三千多条鲜活的性命、三千多个远方的家庭。
山洞指挥所内,死寂无声,唯有马灯灯火噼啪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压抑沉重。
许国璋依旧伫立在地形图前,身形挺拔如松,不曾有半分晃动。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与煎熬,在他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沧桑。
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鬓角新增的白发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原本黝黑坚毅的面容,此刻透着透支殆尽的苍白。
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硝烟,边角磨损破烂,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气息。
他久久凝视着地图上被日军彻底切断的后路、层层压缩的战线、彻底崩坏的侧翼防线,目光沉静,没有慌乱,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沉寂到极致的决绝。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远方战场的炮火微光此起彼伏,枪声、爆炸声、零星的厮杀声彻夜未歇,声声入耳,皆是袍泽赴死的悲鸣。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疲惫沙哑,却沉稳坚定,穿透沉沉夜色,落满整座指挥所。
“我们退,常德就完了。”
一句极轻的话,却重逾千钧。
太浮山是常德最后的北大门,150师是常德最后的北方屏障。
他们身后,便是毫无险阻的平原腹地,便是常德孤城,便是湘西大地,便是西南国门。
“常德一破,湘西无险可守,日军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川渝。西南半壁山河,顷刻危亡。”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地图上陬市、太浮山的每一寸土地,眼底褪去所有疲惫、悲悯与挣扎,只剩视死如归的坦荡。
求援无果,驰援无望,友军冷眼,后路被断,四面皆敌,八方无援。
所有侥幸,尽数破灭;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无需再发电求援。”
“无需再等待驰援。”
“我150师,本就是出川孤军。孤军无援,便打孤军的死战;绝地无生,便守绝地的国土。”
“川军无退,我亦无退!”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着卷过太浮山残破的阵地,掠过遍地忠骨,掠过浴血死守的孤军将士。
夜幕之下,日军各部依旧在稳步收缩包围圈。
正面主力压阵锁死主峰,两翼兵力层层布防封堵缺口,纵深部队不断抢占交通要道与制高点。
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正缓缓收紧。
太浮山与陬市之间的狭小区域,彻底沦为孤立无援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