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布衣淬刃 沟谷歼狼(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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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北深秋的夜雨,冷得蚀骨。
连绵三日的冷雨刚刚收势,浓墨般的夜色便死死扣住整片苍茫山林。
铅灰色的厚云压在山巅,将星月之光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没有半分光亮。
深山沟壑里,腐朽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混着湿冷的黄泥、腐烂的枯枝与潮湿的苔藓,散发出沉闷腥冷的土腥味,顺着夜风丝丝缕缕漫开,浸得人皮肉发僵。
脚下的山路早已被雨水泡成烂泥,每一步落下,都会陷下浅浅一个泥坑,鞋底碾过腐叶,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轻响,在死寂的深山里格外清晰。
两侧的参天古木枝桠交错,湿漉漉的枝叶垂落水珠,时不时“嗒嗒”滴落,砸在灌木草丛间,成了这黑夜山谷里仅有的动静。
狭长的V型幽谷深处,便是山本彻特战队的临时宿营地。
这条山谷是深山里天然的休憩之地,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土坡,坡上长满密集的荆棘与杂灌,无路可攀;
谷底平坦开阔,地面干爽些许,谷底尽头还有一处常年不断的山泉,清水叮咚,正好可供百人队伍饮水休整。
连日来辗转搜山、跨涧追剿,这支从本土远道调来的日军精锐特战队,早已褪去了初入湘北时的骄矜锐气,心底积攒了满胸的焦躁与憋屈。
整整七日,他们循着蛛丝马迹搜遍澧水北岸的芦荡、山洞、密林、河湾,地毯式排查了周边数十个村落,却连川军游击队员的一丝痕迹都抓不到。
往日里不分昼夜的袭扰、冷枪、地雷爆破、夜袭摸哨,忽然在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迹。那些被日军视作残兵败将、不堪一击的川军游击小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隐没在了湘北的山水之间。
一百一十余名日军特战队员,皆是经过严苛反游击训练的精锐,单兵战力、战术素养、警戒意识都远超普通步兵。
哪怕连日奔袭疲惫不堪,他们依旧恪守军纪,没有搭建任何显眼的军用帐篷,全员分散隐蔽。
有人背靠干燥的岩壁凹处盘膝休整,有人蜷缩在浓密的灌木丛后闭目养神,枪械不离手,弹夹上膛,片刻不敢松懈。
整个营地看似寂静松弛,实则暗藏森严戒备。
山本彻深谙游击战的诡诈,深知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他亲自布防,在谷口要道、两侧山腰制高点、山谷侧翼盲区,层层布设暗哨,十几处哨点错落分布、互为犄角。
所有暗哨全部配备加装消音器的九九式短步枪,枪口朝外,能够在无声之间狙杀靠近的可疑人员,一旦发现异动,无需呐喊通报,便可直接压制、肃清来敌,守住整片山谷的安全。
湿漉漉的岩壁冰凉刺骨,山本彻身着深色特战军服,肩头、袖口沾满泥点,头发被山间夜露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独自靠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膝盖摊着一张褶皱的军用精准地图,指尖蘸着微凉的夜露,一遍遍摩挲着澧水两岸的山川纹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无法不焦躁。
皇军大军合围常德,外围清剿稳步推进,各路杂牌部队望风而逃,唯独这股川军残部,如同附骨之疽,打不散、追不上、清不尽。
不彻底拔除这颗钉子,日军外围防线永远不得安宁,随时会被偷袭补给线、骚扰据点、打乱围剿部署。
“少佐。”
一名佩戴小队长军衔的日军军官压低脚步,踩着湿泥快步上前,身姿挺拔,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沉郁。
他躬身低声汇报:“周边十里内所有村落、山径、渡口已全部反复排查完毕,无武装人员藏匿。
村落中仅有耕作百姓、砍柴樵夫、垂钓渔人,衣着粗陋,农具简单,无任何异常动向。”
山本彻指尖重重叩在地图澧水南岸的红线标记上,指节泛白,一声冷哼带着刺骨的寒意:
“支那军人最擅长藏形匿迹,败军之寇,岂会轻易逃窜。
他们要么隐秘渡河,退守常德东线阵地,要么就脱下军装,混在乡民之中蛰伏待机。”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山林,眼底满是自负与狠戾:
“传令全队,夜间三班加倍轮值,明暗双哨交替警戒。无论男女老幼、樵夫耕农,但凡深夜入山、行迹可疑者,一律扣押盘问,宁可错查百人,不可放过一人。”
在他看来,自己麾下这支百战精锐,装备精良、训练顶尖,只要对面的川军残兵敢露出半分破绽,他便能瞬间合围绞杀,让这股纠缠多日的敌人彻底覆灭。
可山本彻永远不会想到,他紧盯山谷之外的动静、警惕零星游击偷袭之时,致命的杀局,早已在他头顶的高山密林之中,悄然成型。
整片山谷外围的山林陡坡,早已被三百余名川军将士悄然合围。
所有人尽数褪去制式军装,换上了湘北乡民最常见的粗土布短褂、长裤。
衣衫大多打满深浅不一的补丁,边角磨损发白,沾满山间尘土,与寻常常年劳作的农人衣衫别无二致。
人人头顶一顶竹编斗笠,斗笠纹路粗糙,沾着枯叶泥点,尽数背在身后,不遮面容,避免夜间行动受限。
将士们三人一组、十人一队,均匀散落在两侧百米高的陡坡密林中,借着夜色、灌木、山石完美隐蔽。
枪械尽数拆解,枪身、枪管妥善包裹,藏在进山砍柴的竹篓深处,上面覆盖枯枝野草遮挡;
锋利的短匕首、劈砍有力的阔刃大刀贴身别在腰间,木柄手榴弹两两捆扎,藏在衣襟内侧、腰间布袋,不露分毫痕迹。
远远望去,满山散落的黑影,只是一群寻常入夜巡山、砍柴的本地农人,没有半分军人的凌厉杀气。
陈老根就伏在西侧陡坡的一丛荆棘之后。
夜风掠过,轻轻掀起他肩头的破旧布衫,露出里面层层缠绕的粗布绷带。
那是前几日芦苇荡伏击战留下的枪伤,绷带早已被汗水、夜露浸透,边缘暗红,新渗出的血渍一点点晕开,黏住衣衫皮肉,每一次呼吸牵扯伤口,都是钻心的刺痛。
他的脸上横着一道寸余长的狰狞疤痕,从颧骨延伸至下颌,是上次突围时被日军刺刀划伤的,皮肉结痂凹凸,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掌心死死攥着一把阔刃砍刀,刀身被细细打磨得雪亮,映着微弱的夜色,泛着冰冷的寒光,刀柄被汗水浸得温润,被他攥得纹丝不动。
七日之前,他所在的五人狙击小队,在芦苇荡伏击日军运输队,最终陷入重围。
五个并肩作战的弟兄,有人中弹殉国,有人刺刀穿胸,有人被炸碎肢体,最后满山遍野的尸骸里,只剩他一人带伤突围。
弟兄们临死前的嘶吼、血泊里挣扎的模样、被战火撕碎的身躯,日夜盘旋在他脑海里,刻入骨髓。
此刻他双眼赤红,死死锁定谷底休憩的日军黑影,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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