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西河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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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61年,魏国西河。
子夏八十岁了。
他在西河讲学已经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前,他从鲁国来到魏国,带着夫子传下来的六经,在西河安了家,收了弟子,开了学堂。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头发乌黑,声音洪亮,讲起课来滔滔不绝,一讲就是一整天。
如今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可他还在讲学。每天早晨,弟子们扶着他坐到讲台上,他翻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讲。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弟子有三百多人。魏文侯、李悝、吴起、公羊高、谷梁赤……都曾在他门下受教。魏文侯尊他为师,每次路过西河都要来拜见。李悝变法之前,曾专程来西河向他请教。吴起练兵之余,也常来听他讲《春秋》。
子夏讲的是夫子传下来的经。
《诗》《书》《礼》《乐》《易》《春秋》。他讲了一辈子,翻来覆去地讲,可每一次讲都不一样。年轻时讲的是字句,中年时讲的是义理,老年时讲的是心传。
弟子们问他:“夫子,您讲了四十多年,不腻吗?”
子夏说:“不腻。经是活的。你活一天,经就活一天。你死了,经还活着。传下去,永远活着。”
春天,子夏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弟子们守在榻前,轮流照顾他。魏文侯听说老师病了,派太医从安邑赶来,带了最好的药。子夏吃了药,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
李悝已经从魏国相位上退下来了。他年近七十,自己也老了,可听说子夏病重,还是从安邑赶到了西河。他坐在榻前,握着子夏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夏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悝,你来了。”
李悝说:“先生,我来看您。”
子夏说:“你的《法经》写完了吗?”
李悝说:“写完了。六篇,定了。”
子夏点点头。
“法要平,要公,要行。你做到了。夫子在天上看着你,会高兴的。”
李悝低下头,眼眶红了。
“先生,您要保重。”
子夏笑了。
“保重不了了。活了八十岁,够了。”
吴起也来了。
他刚从河西回来。魏国夺取河西之地后,吴起镇守西河,与秦军对峙。他听说子夏病重,连夜从军中赶回,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到了西河时,满身尘土。
他走进屋子,跪在榻前。
“先生,我回来了。”
子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起,仗打完了?”
吴起说:“打完了。河西之地尽归魏国。”
子夏点点头。
“打仗是不得已的事。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就要打赢。打赢了,百姓才能安生。你做得对。”
吴起说:“先生,我听您的。”
子夏说:“我听夫子的。夫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要足,兵要足,民要信。三个都足了,国家才能强。你做到了足兵,李悝做到了足食,魏文侯做到了民信。魏国强了,你们都有功。”
吴起低下头,没有说话。
子夏看着他,又说:“起,你性子急,脾气暴。改一改。不改,将来要吃大亏。”
吴起说:“先生,我记住了。”
子夏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从来不改。”
夏天,子夏的病更重了。
他已经不能进食了,每天只喝一点水。弟子们守在榻前,日夜不离。西河的百姓也知道了,纷纷来学堂外跪拜,为子夏祈福。
子夏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他就叫弟子们过来,一个一个地叮嘱。
他对公羊高说:“你传《春秋》,要传得正。夫子写《春秋》是为了明是非,别把是非讲歪了。”
公羊高哭着说:“先生,我记住了。”
他对谷梁赤说:“你传《春秋》,要传得平。夫子写《春秋》是平心而论,别带着偏见讲。”
谷梁赤哭着说:“先生,我记住了。”
他对魏文侯派来的使者说:“你跟君上说,臣不能再去朝堂了。让君上保重,魏国的江山,要靠君上撑着。”
使者哭着说:“先生,我一定把话带到。”
子夏一个一个地叮嘱,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最后,他把所有弟子都叫到榻前。
“吾道在六经。传下去,不要断。”
弟子们跪了一地,齐声说:“先生,我们记住了。”
子夏闭上眼睛。
公元前461年秋,子夏卒于西河。
享年八十岁。
消息传到安邑,魏文侯放声大哭。他罢朝三日,亲自到西河吊唁。他跪在子夏的灵前,磕了三个头,说:“先生,您走了,魏国失去了一位圣人。”
李悝也来了。他年近七十,腿脚不便,是被人搀着来的。他跪在灵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哭。哭完了,他站起来,对弟子们说:“先生传了夫子之道。你们要传下去。一代传一代,不能断。”
吴起也来了。他从河西赶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他想起子夏临终前说的话——“你性子急,脾气暴。改一改。”他跪了很久,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
子夏的葬礼很简朴。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浪费。弟子们把他葬在西河边上,坟头朝东,朝着鲁国的方向。鲁国是夫子的故乡,也是子夏的故乡。他活着的时候回不去了,死了也要朝着那个方向。
消息传到各国。
邯郸薪火堂,卫荆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槐树下,读着信,沉默了很久。匠谷从学堂过来,看见卫荆脸色不对,问:“先生,怎么了?”
卫荆说:“子夏先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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