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暗涌与惊雷(1/2)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之上。风早已停歇,雪也暂歇,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的静。连往日巡夜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似乎也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压抑吞噬,许久才从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拖长的“平——安——”,尾音飘散在寒夜里,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宁,反倒更添诡异。
养心殿,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殿门紧闭,窗扉紧掩,只有檐角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阶前一片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和阶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影。
那是闻讯赶来、已在寒风中跪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文武重臣、皇室宗亲。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都督、几位在京的亲王郡王……几乎囊括了大夏朝廷最顶尖的权柄人物。他们大多年老体衰,在这腊月三十的寒夜里,只穿着单薄的朝服,早已冻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甚至连大声咳嗽都死死压抑着,只是将头深深低下,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仿佛要将那金砖上的每一道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等。等一个消息,或者说,等一个判决。
陛下自祭坛归来,重伤呕血,昏迷不醒,被直接抬入养心殿,至今已三日。三日来,殿门从未开启,只有太医署几位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令和陛下身边最神秘的影卫统领幽影偶尔出入。所有打探消息的奏折、请安的帖子,皆如石沉大海。流言,如同瘟疫,在死寂的宫墙内外疯狂滋长、变异——陛下遭天谴重伤垂死,陛下练功走火入魔,陛下被祭坛邪祟侵体,甚至……陛下已然驾崩,被幽影等奸佞秘不发丧,意图不轨!
恐慌,猜忌,绝望,以及某些隐藏在惶恐表象之下的、更加阴暗蠢动的野心,在这三天里,如同地底的暗流,无声而汹涌地蔓延。终于,在除夕这个本该万家团圆、皇宫设宴的夜晚,以杨士奇为首的重臣宗亲,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崩溃的未知与等待,联袂跪请于养心殿前,要求面圣,要求一个确切的答复——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与极致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殿内始终毫无动静,只有那几点惨白的灯光,冷漠地俯视着阶下这些帝国最尊贵、此刻却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人们。
杨士奇跪在最前方,花白的须发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他闭着眼,看似老僧入定,但藏在宽大朝服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局势的凶险。陛下的生死,关乎国本。若陛下真的重伤不治,甚至已然……那这京城,这天下,顷刻间便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血腥!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年幼,且生母卑微。宗室之中,有野心的岂止一二?手握兵权的将领,心怀异志的朝臣,割据一方的藩王(尤其是东南那位!)……届时,谁能压服?谁能掌控?
他今日带头跪请,既是迫于群臣压力,稳定人心,更是要逼宫!逼幽影,或者说,逼可能隐藏在幕后的某些人,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否则,这摇摇欲坠的朝廷,不等外敌入侵,自己便要分崩离析了!
“吱呀——”
就在许多人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和寒意冻僵、意识开始模糊时,那扇紧闭了整整三日、仿佛与世隔绝的养心殿殿门,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干涩、令人牙酸的声响,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缝隙,投向门后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灯光涌出,没有人影出现。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混杂了血腥、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事物腐败般甜腥气息的寒风,从殿内扑面而来,让跪在近前的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道门缝中“滑”了出来,站在了殿门前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正是影卫统领,幽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劲装,脸上覆盖着与靖安帝同款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死寂、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周身萦绕的、混合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以及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目光,却让阶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陛下有旨。”幽影开口,声音嘶哑,平淡,没有起伏,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连忙以头触地,不敢仰视。
“朕,偶感风寒,龙体微恙,需静养数日。外间流言,皆属无稽。凡朕静养期间,一应朝政,由内阁首辅杨士奇,会同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及宗人府宗正,共议处之,紧要者,可直呈养心殿。六部九卿,各安其位,勤勉王事,不得懈怠,亦不得妄自揣测,擅离职守,结交外臣。违者,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旨意念罢,阶下死一般寂静。
这旨意……看似安抚,实则诡异!陛下“偶感风寒,龙体微恙”?祭坛上那等惊天动地的异象,归来后三日闭门不出,太医署顶尖国手束手无策,这叫“微恙”?而且,旨意中只提“静养数日”,却未说具体期限,也未允许任何人探视!更关键的是,辅政的人选——杨士奇是文官之首,英国公、成国公是勋贵武臣的领袖,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掌握着京营兵权,宗人府宗正代表皇室宗亲……这几乎是一个涵盖朝廷各方势力的“摄政”团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病重无法理事,需要托付后事?还是……另有深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短暂的惊疑后,杨士奇率先叩首领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陛下真实情况如何,这道旨意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赋予了他和另外几人巨大的权柄,也给了惶恐的朝臣们一个“说法”。至于陛下是生是死,病情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臣等领旨!”其余众人也连忙跟着叩首。
幽影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皇室宗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冰冷:“陛下还有口谕:年节之际,京城戒严,各府闭门,无事不得外出。凡有散播谣言,聚众滋事,窥探宫禁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影卫,奉旨稽查。”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带来刺骨的寒意。影卫!这个直属陛下、只闻其名、见之者少的恐怖机构,将正式浮出水面,行使监察、缉捕、乃至生杀大权!这无异于在已经紧绷到极致的京城上空,悬起了一柄随时可能斩落的、滴血的利刃!
“奴婢等,谨遵圣谕!”幽影身后,阴影中,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同时低应,却又虚无缥缈,让人毛骨悚然。
说完,幽影不再看阶下众人,转身,重新没入养心殿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所有的窥探、疑虑、恐惧,重新隔绝在外。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起身。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霜尘,扑打在脸上,生疼。旨意是接到了,可心中的巨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沉重。陛下生死成谜,影卫临朝,各方势力被强行捏合在一起“辅政”……这京城,这天下的水,是更深了,还是更浑了?
杨士奇在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养心殿殿门,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神色各异、惊魂未定的同僚与宗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凉。陛下的“后手”来了,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暂时稳住了朝堂。但这“稳”,是建立在更大的恐怖与未知之上的。影卫这把刀,陛下握在手里是威慑,可若陛下真的不在了……这把刀,会握在谁手里?又会斩向谁?
“都散了吧。”杨士奇嘶哑着声音,对众人说道,“各回府邸,谨遵圣谕。明日……内阁与英国公等人,再议具体章程。”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带着满腹心事与挥之不去的寒意,互相拱手,低声交谈着,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黑暗之中。这个除夕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杨士奇也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向宫外走去。走到宫门口,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养心殿那模糊的、仿佛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轮廓。
“陛下……您到底……”他低声自语,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养心殿内,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也并非只有浓郁的药味与血腥。地龙依旧烧得很旺,暖意驱散了严寒。只是那暖意,此刻也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燥热。
御榻之上,靖安帝李胤依旧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几乎与身下明黄的被褥融为一体。呼吸微弱而悠长,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那只受伤的右手,依旧被层层纱布包裹,只是纱布上那暗红的污痕,似乎比前两日更加深了一些,隐隐散发出一种更加阴冷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幽影无声地跪在御榻前三步之外,头深深低下。
榻上,靖安帝紧闭的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疲惫与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又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阙,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都……打发走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依旧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是,陛下。”幽影低声应道,“杨士奇等人已领旨退去。影卫各部,已按陛下吩咐,接管京城九门、各处要道、及大臣府邸外围监控。凡有异动,半个时辰内,必可镇压。”
“嗯。”靖安帝应了一声,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对抗着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撕咬着他的冰冷与痛楚。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平静,“这‘逆命’之毒,比朕想的……更烈。它不仅在吞噬朕的生机,更在……污染朕的国运,朕的‘位格’。朕能感觉到,与这江山社稷的联系,正在变淡,变‘脏’。”
幽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陛下所言,涉及王朝根本,是他无法理解、也不敢妄议的层次。
“但正因如此,”靖安帝话锋一转,眼中那空洞深处,猛然爆发出两点幽冷、疯狂、却又异常清醒的火焰,“朕这副残躯,朕这被污染的‘位格’,才成了最好的……诱饵,和陷阱。”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幽影,玄铁面具早已摘下,露出那张苍白、年轻,却因痛苦和某种偏执的疯狂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告诉欧阳墨,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完成对天坛地脉的‘逆转’布置。阵眼,就设在养心殿……不,设在朕的御榻之下。朕要以身为枢,以这被污染的国运为引,在这京城核心,布下最后一道……‘葬龙’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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