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画猫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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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松江府城外五十里,有镇曰泗泾。镇上有画铺一间,名唤“猫儿张”,专替人画猫。铺主张画猫,年约五十,画猫五十载,所画之猫,或卧或跳,或扑或戏,无不栩栩如生。镇上人但有个鼠患,便来找他画一只猫贴在墙上,不出三日,老鼠便绝迹了。张画猫有个女儿,名唤张小猫,年方十八,自幼跟着父亲学画,天资聪颖,青出于蓝。只是这小猫有个古怪脾气——她画猫从不画眼睛。有人问她为何,她道:“画了眼睛,猫就活了,半夜里会从画上跳下来抓老鼠的。”众人只当她说笑。
这年秋天,镇上首富赵员外家闹鼠患,粮仓里的米被老鼠啃了半仓。赵员外急得跳脚,亲自来请张画猫。张画猫道:“员外莫急。我画一只猫贴在粮仓里,三日之内,老鼠绝迹。”赵员外道:“三日太久,明日我就要用。你今晚画好,明日一早我来取。”张画猫道:“今晚画好?那得我女儿帮忙。她画猫比我快。”便叫小猫来,父女二人连夜赶工。
张画猫画了一只大黑猫,蹲在粮仓正中,双目圆睁,龇牙咧嘴,一副凶相。小猫画了一只小花猫,趴在粮仓角落,眯缝着眼,似睡非睡。张画猫看了小花猫,摇头道:“你这猫画得倒好,只是眼睛没画。没眼睛的猫,老鼠不怕。”小猫道:“爹,你那只大黑猫眼睛画得太凶了,老鼠见了倒不怕,怕的是猫太凶了把老鼠吓跑了,跑出去祸害别家。”张画猫道:“你懂什么?猫不凶,老鼠不怕。”小猫道:“猫不凶,老鼠也不怕。猫要的是让老鼠觉得它在,又觉得它不在。觉得它在,老鼠不敢来;觉得它不在,老鼠来了走不脱。”张画猫被她绕晕了,摆手道:“随你随你,反正明日赵员外来看,选中谁的用谁的。”
第二日一早,赵员外来了。看了大黑猫,拍手叫好:“好!这猫凶,老鼠见了准吓跑!”又看了小花猫,皱眉道:“这猫没眼睛,还睡着,能管用?”张小猫道:“员外,你信我一回。把小花猫贴在粮仓里,大黑猫贴在外头。三日之内,老鼠不绝,我把脑袋输给你。”赵员外见她一个小姑娘说得斩钉截铁,便道:“好,就依你。三日之后我来验,若不管用,你父子二人给我白画十年。”
当夜,张小猫悄悄溜进赵家粮仓,把小花猫的画贴在墙角,又在大黑猫画上动了手脚。第二日,赵员外去粮仓查看,只见大黑猫画上不知被谁泼了一碗米汤,糊了半张脸。赵员外大怒:“谁干的!”张小猫道:“员外莫急。大黑猫糊了脸,老鼠看不见它凶,以为它不在了,便敢出来偷米。可小花猫贴在墙角,老鼠一出来,正撞上它,跑都跑不脱。”赵员外将信将疑,到了第三日,粮仓里的老鼠果然一只不剩。原来那些老鼠见大黑猫糊了脸,以为它不在了,便大摇大摆出来偷米,谁知墙角蹲着一只小花猫,虽然眯着眼,却正堵在老鼠洞口。老鼠一出来,小花猫便“喵”的一声跳起来,老鼠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来。
赵员外又惊又喜,问张小猫:“你这小花猫明明画的是眯缝眼,怎么老鼠一来它就睁眼了?”张小猫笑道:“员外,你仔细看。”赵员外凑近一看,原来小花猫的眼睛是用细线描的,白天看着像眯缝着,夜里月光一照,那细线反光,看着就像睁着眼。张小猫道:“这叫‘昼眯夜睁’。白天老鼠胆子小,见猫眯着眼,以为它在睡觉,便敢出来;夜里老鼠胆子大,见猫睁着眼,以为它醒着,又不敢出来。其实猫还是那只猫,只是老鼠自己吓自己。”赵员外听了,竖起大拇指:“好!好个‘老鼠自己吓自己’!张师傅,你女儿这画猫的本事,比你强!”
张画猫脸上挂不住,嘟囔道:“雕虫小技。”赵员外道:“什么雕虫小技?管用就是好本事。”便赏了张小猫十两银子,又把镇上其他几户闹鼠患的人家都介绍了来。不到半月,“猫儿张”的铺子门庭若市,张小猫的名声比她爹还响。
过了几年,张画猫去世,张小猫接了铺子。她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画猫不能光画猫,得画老鼠心里想的那只猫。”徒弟们问:“老鼠心里想什么猫?”张小猫道:“老鼠心里想的是:猫在哪儿?猫睡了没?猫看见我没?你画猫,就得把这三样画出来。猫在哪儿?画在洞口,老鼠就不敢出来。猫睡了没?画眯着眼,老鼠以为它睡了,敢出来。猫看见我没?画眼珠子斜着看洞口,老鼠一出来就觉得被盯上了。三样占全了,老鼠自己就把自己吓跑了。”徒弟们听了,都拍手叫绝。
后来张小猫嫁了镇上一个年轻木匠,夫妻恩爱。她依旧画猫,只是画眼睛时格外讲究。有人问她:“你画的猫,怎么有的睁眼有的眯眼?”张小猫笑道:“睁眼的猫吓老鼠,眯眼的猫骗老鼠。该吓的吓,该骗的骗,这就叫‘猫道’。”众人听了,都道有理。
这年冬天,泗泾镇闹了场怪事——老鼠全跑光了,连猫都没了。原来张小猫画的猫太厉害,老鼠吓得集体搬家,连镇上的真猫都跟着跑了。张小猫哭笑不得,只得画了一群老鼠贴在墙上,把真猫引了回来。自此之后,她画猫便留三分余地,不再赶尽杀绝。有人问她为何,她道:“老鼠也是条命。你把它赶尽杀绝,它急了反咬你一口。留着几只,它反倒老实。”众人听了,都道:“张小猫画猫,画出了做人的道理。”
异史氏曰:画猫之道,不在形似,而在神似。张小猫画猫不画全眼,看似偷懒,实则大巧若拙。所谓“猫在暗处鼠在明”,她以半眯之眼诱鼠出洞,以斜视之瞳慑鼠胆魄,此乃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之道也。天下事,凡赶尽杀绝者,必遭反噬;留三分余地者,反得长久。画猫如此,治民亦如此。世之酷吏苛政,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张小猫以画猫名动泗泾,非独手艺精绝,亦因她深谙“鼠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知老鼠怕什么、不怕什么,故能以一纸之猫,胜十万狸奴。可见世间事,不在力大小,而在识深浅。识得透,一纸可当千军;识不透,千军不如一纸。后之学者,当知所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