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纸船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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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镇江府城外四十里,有镇曰丹徒。镇临运河,南来北往的客船货船,都在此停泊过夜。镇东头有纸扎铺一间,名唤“巧手李”,专替人扎纸船纸屋、纸人纸马,供丧葬之用。铺主姓李名巧手,年约六十,手艺精绝,所扎纸船,能工巧匠看了都竖大拇指,说放到水里能浮三天不沉。李巧手有个儿子,名唤李小船,年方二十,自幼跟着父亲学手艺,扎出来的东西比他爹还俊三分。只是这小船有个古怪脾气——他扎的纸船,从不画船眼。有人问他为何,他道:“画了船眼,船就活了,半夜里会从铺子里划出去的。”众人只当他说笑。
这年春天,镇上首富赵员外死了老娘,来订一班纸扎:一艘大纸船,三间纸屋,四个纸丫鬟,两个纸轿夫,外加一匹纸马。李巧手接了活,便与李小船日夜赶工。李小船扎那大纸船,杉木为骨,棉纸为皮,船舷描金,船头画浪,船尾翘起如凤尾,船楼三层,每层都有窗户,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只是到了画船眼时,李小船搁了笔。李巧手道:“你不画船眼,赵员外怪罪下来怎办?”李小船道:“爹,你忘了前年孙家的事?孙家扎的纸船画了船眼,头七夜里,那纸船竟从灵堂里划出去了,满院子找,最后在井里寻着,船里还坐着个纸丫鬟,正拿桨划呢。”李巧手道:“那是野猫把纸船叼进井里的。”李小船道:“反正我不画。”
李巧手拗不过儿子,只得自己动手,给纸船画上了一对圆溜溜的船眼。画完一看,那纸船果然神气活现,船眼黑亮亮的,跟真船一模一样。李小船看了一眼,道:“爹,这船眼画得太真了,怕要出事。”李巧手道:“能出什么事?纸扎的东西,还能下河不成?”
纸扎做好,送到赵家。赵员外看了十分满意,重赏了李巧手。当夜,纸扎摆在灵堂里,大纸船停在正中,四个纸丫鬟分站船舷两侧,两个纸轿夫抬着纸轿立在船头,纸马拴在船尾。守灵的家人到了半夜,困得打盹,恍惚间听见灵堂里有划桨声,睁眼一看,只见那大纸船正在灵堂地上缓缓移动,船头的纸轿夫正拿着纸桨一左一右地划,船尾的纸马还甩着尾巴。守灵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等众人赶来时,灵堂里安安静静,大纸船停在原地,一动没动。
第二夜,赵员外亲自守灵。半夜时分,他听见灵堂里有女子笑声,抬头一看,那四个纸丫鬟竟在船上摆酒席,你斟我饮,好不快活。赵员外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众人将他救醒,他哆哆嗦嗦道:“那……那纸船活了!”众人再看时,纸船仍停在原地,只是船上的纸丫鬟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被人动过。赵员外道:“定是李巧手扎的纸船不好!明日找他算账去!”
第二日一早,赵员外带人闯进纸扎铺,揪住李巧手便要打。李小船拦在父亲面前,问道:“赵员外,你凭什么打人?”赵员外道:“你爹扎的纸船活了,把我娘灵堂闹翻了天!”李小船道:“你亲眼看见纸船划走了?”赵员外道:“我亲眼所见!”李小船道:“那船现在何处?”赵员外道:“还在灵堂里!”李小船道:“走,我跟你去看看。”
到了赵家灵堂,李小船一看那大纸船,果然船眼画得圆溜溜的,跟活船似的。他问赵员外:“你看见纸船划走时,可曾碰过它?”赵员外道:“我吓得半死,哪里还敢碰?”李小船道:“那就对了。船没活,是有人装神弄鬼。”赵员外道:“什么意思?”李小船指着灵堂角落道:“你看那里。”众人一看,只见灵堂角落里有一小堆香灰,灰上有脚印。李小船道:“有人半夜溜进来,把纸船搬来搬去,故意吓唬你们。这脚印就是证据。”
赵员外道:“谁会干这种事?”李小船道:“你想想,你娘死了,谁最得利?”赵员外想了想,脸色一变:“你是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原来赵员外有个弟弟,整日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赵员外道:“他敢?”李小船道:“你今晚再守一夜,我把船眼改了,叫他装不成。”
当晚,李小船将大纸船的船眼用白纸贴了,又对赵员外道:“你今晚躲在棺材后面,看见有人进来,就抓住他。”赵员外依言躲在棺材后。到了半夜,果然有个人影蹑手蹑脚溜进灵堂,伸手便要搬那纸船。赵员外跳出来一把抓住,正是他弟弟。他弟弟吓得跪地求饶:“大哥,是我糊涂!我想吓唬你,叫你不敢住这宅子,我好把宅子卖了还赌债!”赵员外气得浑身发抖,将他扭送官府。县太爷判他杖四十,枷号一月。自此之后,赵员外对李巧手父子千恩万谢,逢人便说:“李师傅扎的纸船,真是神了!”
李小船回去后,对父亲道:“爹,我早说过,纸船不能画船眼。画了船眼,人就疑神疑鬼,反倒叫坏人钻了空子。”李巧手叹道:“你说得对,往后这船眼,还是不画的好。”自此之后,“巧手李”的纸扎便出了名——他家的纸船,全都没有船眼。有人问起,李巧手便道:“这是我家祖传的规矩:船眼一画,人心不安。”镇上人听了,都道有理。
过了几年,李巧手去世,李小船接了铺子。他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纸船千万不能画船眼。我爹当年就是画了一对船眼,差点把赵员外家闹翻了天。”徒弟们问:“那要是扎纸屋呢?”李小船道:“纸屋可以画窗,不能画门。画了门,人就以为能进去,夜里做梦都往屋里钻。”徒弟们又问:“那纸马呢?”李小船道:“纸马可以画蹄,不能画眼。画了眼,马就认路了,半夜里会跑回它老家去。”徒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李小船叹道:“笑什么笑?你们师傅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扎纸如做人,不能太满。满了则溢,溢则生变。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
后来李小船娶了镇上一个年轻绣娘为妻,夫妻恩爱。他依旧扎纸船,只是画到船眼时便搁笔。有人问他:“你扎的纸船没船眼,到了阴间怎么认路?”李小船笑道:“没船眼才好。没船眼,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认得回来的路。不认得回来的路,便不会回来吓人。”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妙。
又过了些年,李小船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李纸船,女儿取名李画眼。女儿长到五六岁上,见他爹扎纸船不画船眼,便问:“爹,你为什么不画船眼?”李小船道:“画了船眼,船就活了,半夜里会划走的。”女儿道:“那划走了不好么?划走了就能去阴间看奶奶了。”李小船一愣,随即笑道:“傻丫头,船划走了,你爹就得挨打。你忘了赵员外揪你爷爷领子的事了?”女儿道:“那你就画个半睁半闭的船眼,叫它想划又不敢划。”李小船听了,拍腿大笑:“好丫头!你这法子比你爹还绝!”自此之后,李小船扎的纸船,船眼都画成半睁半闭的,看着像在打盹儿。镇上人都道:“巧手李家的纸船,看着像活的,其实在睡觉。睡觉的船不划走,睡觉的猫不抓老鼠,睡觉的鸟不飞走——这才叫本事。”
异史氏曰:纸船画眼,本为求其逼真。然逼真太过,反生疑惧。赵员外之弟,正是钻了这疑惧的空子,装神弄鬼,险得逞其奸谋。若非李小船心细如发,识破机关,李巧手便要吃一场冤枉官司。可见世间事,太巧则生疑,太真则招祸。倒不如留一分拙,存一分拙,反能保得平安。李小船不画船眼,看似偷懒,实则大智慧也。世之弄巧者,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纸扎之物,本为送死之用,非为吓人之具。赵员外之弟,以纸船为鬼,以鬼吓人,终至自投法网。此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天下事,凡存心害人者,到头来害的终是自己。观此可以知天道矣。
又曰:李小船之女,年方五六岁,便能说出“画个半睁半闭的船眼”的话来,可见小儿之智,有时胜于成人。何也?成人多顾虑,小儿无遮拦。无遮拦则心思直,心思直则办法巧。李小船听女儿之言而悟,正是善于取人之长。世之为人父母者,莫以小儿之言为幼稚,须知童言无忌,往往一语中的。此又观此传者所当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