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砚台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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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徽州府城外八十里,有镇曰歙县。镇上有砚铺一间,名唤“石友斋”,专雕歙砚。铺主姓方名石友,年约五十,雕砚四十载,手艺精绝。所雕之砚,或龙或凤,或山水或人物,无不精妙。镇上读书人但有一方好砚,都说是“石友斋”出的。方石友有个女儿,名唤方小砚,年方十八,自幼跟着父亲学雕砚,天资聪颖,青出于蓝。只是这小砚有个古怪脾气——她雕的砚台,从不雕眼睛。有人问她为何,她道:“雕了眼睛,砚台就活了,半夜里会从书桌上跳下来喝墨汁的。”众人只当她说笑。
这年秋天,府城来了一位新到任的学政,姓赵名文远,是个爱砚如命的。他听说“石友斋”的砚台好,便亲自来订一方“龙尾金星砚”,要做乡试阅卷之用。方石友接了活,便与小砚日夜赶工。方石友雕龙尾,小砚雕金星。方石友手快,不到半月便雕完了龙尾,兴冲冲请女儿看。小砚看了一遍,点头道:“好是好,只差眼睛没雕。”方石友道:“龙尾上的龙眼,不雕也罢。”小砚道:“爹,你忘了去年周举人的事?周举人买的那方‘蟠龙砚’,雕了龙眼,头天夜里那龙竟从砚上跳下来,把周举人的墨汁喝了个干净,第二天周举人写字,砚台里一滴墨都没有。”方石友笑道:“那是他家的猫偷喝了墨汁。”小砚道:“反正我不雕眼睛。”
方石友拗不过女儿,只得自己动手,给龙尾上的龙眼雕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雕完一看,那龙果然活灵活现,眼珠子黑亮亮的,跟真的一样。小砚看了一眼,道:“爹,这眼睛雕得太真了,怕要出事。”方石友道:“能出什么事?石头雕的东西,还能活了不成?”
砚台送到府城,赵学政看了十分满意,重赏了方石友。当夜,砚台摆在书桌上,赵学政越看越喜欢,半夜醒来还点了灯照着看。看着看着,忽然听见砚台上有“咕咚咕咚”的声响,低头一看,那砚台上的龙竟张着嘴,正往砚池里吐水。赵学政大惊,揉了揉眼再看时,龙仍雕在砚上,一动没动,只是砚池里不知何时多了半池清水。赵学政心道:怪了,这砚台自己会出水?他也没多想,倒了些墨在砚池里,提笔写字,只觉得那墨汁格外浓稠,写出来的字黑亮亮的,比平日好了三分。
第二夜,赵学政又听见砚台上有声响。这回他留了心,假装睡着,眯着眼偷看。到了三更时分,那砚台上的龙果然从石头上游了下来,在书桌上盘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砚池里,“咕咚咕咚”喝起墨汁来。赵学政吓得差点叫出声,那龙喝饱了墨,又游回砚上,依旧盘着,跟雕的一模一样。赵学政暗想:这砚台成精了!明日得找方石友问问。
第二日,赵学政把方石友叫来,将夜间所见说了。方石友脸色骤变:“坏了坏了!我女儿早说过不能雕眼睛,我不听,果然出事了!”赵学政道:“方师傅,这可怎么办?这砚台我也不敢用了,你拿回去改改。”方石友道:“改是能改,只是须得我女儿动手。她雕的砚从不雕眼睛,所以从不出事。我雕的砚一雕眼睛就出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赵学政道:“那就请令爱来改。”
小砚来了,看了那方砚台,道:“赵大人,这砚台我改不了。龙眼已经雕活了,再改也改不回死眼。不如这样:我给大人另雕一方砚,保证不出事。”赵学政道:“那这方呢?”小砚道:“这方我带走,我自有法子处置。”赵学政便将砚台交与小砚。
小砚把砚台拿回家,用锤子把龙眼凿了,又用砂纸磨平,雕了两朵云彩盖在眼窝上。从此那龙便成了“盲龙”,再也不喝墨汁了。方石友看了,叹道:“你这法子倒绝。龙没了眼,便看不见墨汁,看不见墨汁,便不会喝。”小砚道:“爹,我早说过,砚台不能雕眼睛。你偏不听。”方石友道:“我雕了四十年砚,从没出过事。”小砚道:“那是你没遇见爱砚如命的人。赵大人天天夜里起来看砚,砚台不活才怪。”方石友想了想,道:“你说得对。砚台是死物,看的人心活了,砚台便活了。”
小砚给赵学政另雕了一方“云龙砚”,龙身藏在云里,只露个尾巴,连头都没有,更别说眼睛了。赵学政看了,拍手叫好:“好!这龙藏在云里,看不见头,看不见眼,看久了也不怕它活。”小砚道:“大人,这砚台你天天看,看一辈子也看不活。”赵学政笑道:“为何?”小砚道:“因为它没眼睛。没眼睛的东西,你看它,它不看你;你看它一辈子,它还是它。”赵学政听了,点头道:“好个‘你看它一辈子,它还是它’!令爱这话,比砚台还值钱。”
赵学政用这方“云龙砚”阅了三年乡试卷子,果然没出过事。后来他升了官,调去京城,特意写了一封信给方石友,附了二十两银子,说:“令爱雕的砚,是我用过最好的。京城里那些同僚见了,都问我哪里买的。我说是徽州府歙县‘石友斋’的,他们都说要去订。方师傅,你生意要好了。”
方石友接了信,欢喜不尽。自此“石友斋”的砚台便出了名——他家的砚台,全都不雕眼睛。有人问起,方石友便道:“这是我家祖传的规矩:砚眼一雕,龙便活了,龙活了便喝墨汁,墨汁喝光了你还写什么字?”镇上人听了,都道有理。
过了几年,方石友去世,小砚接了铺子。她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雕砚千万不能雕眼睛。我爹当年就是雕了一对龙眼,差点把赵学政的墨汁喝光了。”徒弟们问:“那要是雕人物呢?”小砚道:“人物更不行。雕了眼睛,人就活了,半夜里会从砚台上跳下来跟你聊天的。”徒弟们又问:“那雕花鸟呢?”小砚道:“花鸟可以雕,但不能雕全。雕半只鸟,叫它看着像在飞又像在睡;雕半朵花,叫它看着像开了又像没开。这叫‘留三分活气,存七分死气’。”徒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小砚叹道:“笑什么笑?你们师傅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雕砚如做人,不能太满。满了则溢,溢则生变。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
后来小砚嫁了镇上一个年轻石匠,夫妻二人一个雕砚一个磨石,倒也十分般配。小砚依旧雕砚,只是雕到眼睛时便搁刀。有人问她:“你雕的砚没眼睛,到了阴间怎么办?”小砚笑道:“没眼睛才好。没眼睛,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认得回来的路。不认得回来的路,便不会回来喝墨汁。”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妙。
又过了些年,小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方砚生,女儿取名方墨香。女儿长到五六岁上,见他娘雕砚不雕眼睛,便问:“娘,你为什么不雕眼睛?”小砚道:“雕了眼睛,砚台就活了,半夜里会喝墨汁的。”女儿道:“那你就雕个半睁半闭的眼睛,叫它想喝又不敢喝。”小砚听了,拍腿大笑:“好丫头!你这法子比你娘还绝!”自此之后,方小砚雕的砚台,眼睛都雕成半睁半闭的,看着像在打盹儿。镇上人都道:“石友斋的砚台,看着像活的,其实在睡觉。睡觉的龙不喝墨汁,睡觉的鸟不飞走——这才叫本事。”
异史氏曰:砚台雕眼,本为求其神骏。然神骏太过,反致夜饮。方石友雕龙眼,本欲显其精妙,反致龙饮墨汁,几成怪事。小砚改雕半睁之目,看似偷懒,实则大智若愚。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雕砚亦然。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世之弄巧者,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天下事有巧有拙。巧者未必善,拙者未必恶。方石友以巧败,小砚以拙成,可见巧拙之间,存乎一心。后之学者,当知所勉矣。
又曰:小砚之女,年方五六岁,便能说出“雕个半睁半闭的眼睛”的话来,可见小儿之智,有时胜于成人。何也?成人多顾虑,小儿无遮拦。无遮拦则心思直,心思直则办法巧。小砚听女儿之言而悟,正是善于取人之长。世之为人父母者,莫以小儿之言为幼稚,须知童言无忌,往往一语中的。此又观此传者所当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