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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风筝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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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苏州府城外六十里,有镇曰盛泽。镇上有风筝铺一间,名唤“巧手鸢”,专扎风筝。铺主姓高名巧手,年约五十,扎风筝四十载,所扎风筝,或鹰或燕,或龙或蝶,无不栩栩如生。镇上人但到春日,都来找他扎风筝,说高师傅的风筝不用线也能飞。高巧手有个儿子,名唤高飞,年方二十,自幼跟着父亲学扎风筝,天资聪颖,青出于蓝。只是这高飞有个古怪脾气——他扎的风筝,从不画眼睛。有人问他为何,他道:“画了眼睛,风筝就活了,半夜里会从墙上飞下来,满屋子转悠的。”众人只当他说笑。

这年春天,镇上首富赵员外要办风筝会,请了全镇的风筝匠人来比试,看谁扎的风筝飞得最高最稳。彩头是一百两银子,外加一块“风筝王”的金字招牌。高巧手接了帖子,便与高飞日夜赶工。高巧手扎了一条百节蜈蚣风筝,高飞扎了一只大鹏金翅鸟风筝。高巧手手快,不到半月便扎完了蜈蚣,兴冲冲请儿子看。高飞看了一遍,点头道:“好是好,只差眼睛没画。”高巧手道:“蜈蚣的眼睛画不画都一样,反正它腿多。”高飞道:“爹,你忘了去年钱家的事?钱家扎的龙风筝画了眼睛,头天夜里那龙竟从墙上飞下来,把院子里的鸡全吓跑了,第二天满世界找,最后在屋顶上寻着,嘴里还叼着一只鸡。”高巧手笑道:“那是他家的狗把风筝叼上屋顶的。”高飞道:“反正我不画。”

高巧手拗不过儿子,只得自己动手,给蜈蚣风筝画上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画完一看,那蜈蚣果然神气活现,百条腿齐齐整整,脑袋上两只眼珠子黑亮亮的,跟真的一样。高飞看了一眼,道:“爹,这眼睛画得太真了,怕要出事。”高巧手道:“能出什么事?纸扎的东西,还能飞了不成?”高飞道:“风筝本来就会飞。就怕它飞上去不回来了。”高巧手道:“胡说八道。风筝有线牵着,不回来我拽它回来。”

风筝会那日,盛泽镇上人山人海。赵员外请了府城里的几位乡绅做评判,又搭了个高台,台上摆着那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各路风筝匠人纷纷亮出绝活:有扎蝴蝶的,有扎蜻蜓的,有扎嫦娥奔月的,有扎八仙过海的。高巧手的百节蜈蚣一放出去,满场喝彩——那蜈蚣在空中扭来扭去,百条腿一齐动弹,跟活的一般。高飞的大鹏金翅鸟也飞得又高又稳,两翅展开足有丈许,在空中盘旋往复,煞是好看。

正看得热闹,忽然一阵怪风刮来,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众人一看,天上的风筝大半断了线,飘飘悠悠往城外去了。高巧手的蜈蚣风筝也断了线,却不像别的风筝那样飘走,反而直直地往天上钻,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不见了。高巧手拽着手中的断线,急得直跺脚:“我的蜈蚣!我的蜈蚣!”赵员外道:“高师傅莫急,回头我赔你。”高巧手道:“员外有所不知,那蜈蚣是我扎了三年的心血,一百零八节,节节都有机关,光颜料就用了三斤。赔?你赔得起吗?”赵员外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高飞的大鹏风筝却没断线,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高飞收了线,对父亲道:“爹,我早说过,蜈蚣不能画眼睛。画了眼睛,它就认路了,一上天就奔着老家去了。”高巧手道:“什么老家?”高飞道:“蜈蚣的老家在哪儿?在山上石头缝里。它飞上天,看见远处的山,以为到家了,便奔着山去了。你拽也拽不住。”高巧手气得直翻白眼:“你倒会说风凉话!你那只大鹏怎么没跑?”高飞道:“我那只大鹏没画眼睛。没眼睛,看不见路,飞上去转两圈就迷糊了,一迷糊就落地了。”高巧手道:“那你把蜈蚣给我找回来!”高飞道:“找不回来了。它这会儿怕是已经飞到太湖边上,正往山里钻呢。”

高巧手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赵员外过意不去,赔了他二十两银子。高巧手拿着银子,叹道:“扎了四十年风筝,头一回叫风筝跑了。”高飞道:“爹,你往后别画眼睛就是了。”高巧手道:“不画眼睛的风筝,卖得出去吗?”高飞道:“怎么卖不出去?你看我那大鹏,没眼睛,不也飞得挺好?人家买风筝是为了放,不是为了看。飞得高、飞得稳,比什么都强。”高巧手想了想,道:“你说得倒也有理。”

过了几日,赵员外又来找高巧手,说风筝会那日,他家的蜈蚣风筝虽然跑了,可飞得最高最久,按规矩还是该算头名。高巧手道:“风筝都跑了,还算什么头名?”赵员外道:“跑了才说明飞得高嘛。你那蜈蚣飞了一天一夜才落下来,有人看见落在太湖边的山上,挂在棵松树上,百条腿缠着树枝,远看跟真蜈蚣似的,把砍柴的樵夫吓得半死。”高巧手听了,哭笑不得,只得接了那一百两银子和“风筝王”的招牌。自此,“巧手鸢”的名声更响了,只是高巧手从此再不画风筝眼睛。

高飞接了铺子后,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风筝千万不能画眼睛。我爹当年就是画了一对蜈蚣眼,那蜈蚣飞上天就不回来了,害得我爹三天没吃饭。”徒弟们问:“那要是扎龙风筝呢?”高飞道:“龙更不能画眼睛。龙画了眼,一上天就奔东海去了。东海在哪儿?在东边。你站在盛泽放风筝,龙一睁眼看见东海,噌的一下就去了,你拽都拽不住。”徒弟们又问:“那扎燕子呢?”高飞道:“燕子可以画,但不能画全。画半只眼,叫它看着像在飞又像在睡。半睡半飞的燕子不认路,飞上去转两圈就回来了。”徒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高飞叹道:“笑什么笑?你们师傅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扎风筝如做人,不能太满。满了则溢,溢则生变。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

后来高飞娶了镇上一个年轻绣娘为妻,夫妻恩爱。他依旧扎风筝,只是画到眼睛时便搁笔。有人问他:“你扎的风筝没眼睛,飞上去怎么认路?”高飞笑道:“没眼睛才好。没眼睛,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认得回来的路……不对,说反了。没眼睛,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认得往哪儿飞。不认得往哪儿飞,就在天上瞎转悠,转累了就下来了。下来了,你不就找着了?”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妙。

又过了些年,高飞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高鸢生,女儿取名高线娘。女儿长到五六岁上,见他爹扎风筝不画眼睛,便问:“爹,你为什么不画眼睛?”高飞道:“画了眼睛,风筝就活了,飞上天就不回来了。”女儿道:“那你就画个半睁半闭的眼睛,叫它想飞又不敢飞。”高飞听了,拍腿大笑:“好丫头!你这法子比你爹还绝!”自此之后,高飞扎的风筝,眼睛都画成半睁半闭的,看着像在打盹儿。镇上人都道:“巧手鸢的风筝,看着像活的,其实在睡觉。睡觉的风筝不认路,飞上去转两圈就下来了——这才叫本事。”

这年春天,赵员外的孙子娶媳妇,来订一只凤凰风筝,说要放上天去,取个“龙凤呈祥”的彩头。高飞扎了一只大凤凰,羽毛用金箔剪成,尾巴拖了九尺长,只是眼睛画成半睁半闭的。赵员外的孙子看了,道:“高师傅,这凤凰怎么像没睡醒?”高飞笑道:“没睡醒才好。没睡醒,飞上去转两圈就下来了,不会往南边跑。凤凰的老家在哪儿?在南海。你把它眼睛画圆了,它一睁眼看见南海,噌的一下就去了,你拽都拽不住。”赵员外的孙子将信将疑,拿到风筝会上一放,那凤凰果然飞得又高又稳,转了三圈便稳稳当当落下来,把个赵员外的孙子乐得直拍手:“好!好!这凤凰认家!”

高飞在一旁笑道:“它不是认家,是没睡醒,飞累了就下来了。”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异史氏曰:风筝画眼,本为求其神骏。然神骏太过,反致夜奔。高巧手画蜈蚣眼,本欲显其精妙,反致蜈蚣飞天不返。高飞画半睁之目,看似偷懒,实则大智若愚。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扎风筝亦然。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世之弄巧者,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天下事有巧有拙。巧者未必善,拙者未必恶。高巧手以巧败,高飞以拙成,可见巧拙之间,存乎一心。后之学者,当知所勉矣。

又曰:高飞之女,年方五六岁,便能说出“画个半睁半闭的眼睛”的话来,可见小儿之智,有时胜于成人。何也?成人多顾虑,小儿无遮拦。无遮拦则心思直,心思直则办法巧。高飞听女儿之言而悟,正是善于取人之长。世之为人父母者,莫以小儿之言为幼稚,须知童言无忌,往往一语中的。此又观此传者所当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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