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糖人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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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扬州府城外二十里,有镇曰瓜洲。镇上有糖人摊一间,名唤“巧手唐”,专吹糖人。摊主姓唐名巧手,年约五十,吹糖人三十载,手艺精绝。所吹糖人,或猴或兔,或龙或凤,无不栩栩如生。镇上孩子但有了零花钱,都来找唐巧手吹糖人,说唐师傅的糖人不用嘴吹也能自己鼓起来。唐巧手有个女儿,名唤唐小糖,年方十八,自幼跟着父亲学吹糖人,天资聪颖,青出于蓝。只是这小糖有个古怪脾气——她吹的糖人,从不点眼睛。有人问她为何,她道:“点了眼睛,糖人就活了,半夜里会从竹签上跳下来,满屋子跑着找糖吃的。”众人只当她说笑。
这年腊月,镇上首富赵员外要给老娘办八十大寿,请了全镇的手艺人来摆摊助兴,看谁的手艺最巧。彩头是二十两银子,外加一块“糖王”的金字招牌。唐巧手接了帖子,便与小糖日夜赶工。唐巧手吹了一条糖龙,龙身九曲十八弯,鳞甲分明,龙须用糖丝拉的,细如发丝,龙头昂起,龙尾翘天,气势非凡。小糖吹了一只糖凤,凤翅展开,尾羽拖了九条,每条尾羽上都有糖珠点缀,晶莹剔透。唐巧手手快,不到半月便吹完了糖龙,兴冲冲请女儿看。小糖看了一遍,点头道:“好是好,只差眼睛没点。”唐巧手道:“糖人的眼睛不点也罢,点了容易化。”小糖道:“爹,你忘了去年孙家的事?孙家买的糖猴点了眼睛,头天夜里那糖猴竟从竹签上跳下来,把灶台上的糖罐子掀翻了,第二天满屋子找,最后在米缸里寻着,糖猴化了一半,黏在米上,抠都抠不下来。”唐巧手笑道:“那是灶王爷嘴馋偷吃了。”小糖道:“反正我不点。”
唐巧手拗不过女儿,只得自己动手,给糖龙点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点完一看,那糖龙果然神气活现,眼珠子黑亮亮的,跟真龙一般。小糖看了一眼,道:“爹,这眼睛点得太真了,怕要出事。”唐巧手道:“能出什么事?糖做的东西,还能飞了不成?”小糖道:“糖人本来就会飞。就怕它飞上去不回来了。”唐巧手道:“胡说八道。糖人黏在竹签上,不回来我把它揪回来。”
寿宴那日,瓜洲镇上人山人海。赵员外请了府城里的几位乡绅做评判,又搭了个高台,台上摆着那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各路手艺人纷纷亮出绝活:有吹糖牛的,有吹糖马的,有吹糖八仙的,有吹糖十二生肖的。唐巧手的糖龙一摆出来,满场喝彩——那糖龙通体透亮,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龙须随风飘动,跟活的一般。小糖的糖凤也摆得稳稳当当,九条尾羽翘得老高,凤翅上还沾了些糖霜,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正看得热闹,忽然一阵怪风刮来,吹得摊子上的糖人东倒西歪。等风停了,众人一看,唐巧手的糖龙竟从竹签上脱了下来,在地上扭了两扭,然后“呼”的一声腾空而起,直奔天上去了。唐巧手急得直跺脚:“我的糖龙!我的糖龙!”赵员外道:“唐师傅莫急,回头我赔你。”唐巧手道:“员外有所不知,那糖龙是我熬了三天的糖稀吹的,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有门道。赔?你赔得起吗?”赵员外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小糖的糖凤却没掉,稳稳当当地插在竹签上。小糖收了糖凤,对父亲道:“爹,我早说过,糖龙不能点眼睛。点了眼睛,它就认路了,一上天就奔着东海去了。”唐巧手道:“什么东海?”小糖道:“龙的老家在哪儿?在东海。它飞上天,看见远处的水,以为到家了,便奔着东海去了。你拽也拽不住。”唐巧手气得直翻白眼:“你倒会说风凉话!你那糖凤怎么没跑?”小糖道:“我那只糖凤没点眼睛。没眼睛,看不见路,转两圈就迷糊了,一迷糊就落下来了。”唐巧手道:“那你把糖龙给我找回来!”小糖道:“找不回来了。它这会儿怕是已经飞到长江边上,正往东海游呢。不过爹你放心,糖做的龙,到了水里就化了,化在水里喂鱼,也算积德。”
唐巧手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赵员外过意不去,赔了他五两银子。唐巧手拿着银子,叹道:“吹了三十年糖人,头一回叫糖人跑了。”小糖道:“爹,你往后别点眼睛就是了。”唐巧手道:“不点眼睛的糖人,卖得出去吗?”小糖道:“怎么卖不出去?你看我那糖凤,没眼睛,不也摆得挺好?人家买糖人是为了吃,不是为了看。甜就行了,要眼睛做什么?”唐巧手想了想,道:“你说得倒也有理。”
过了几日,赵员外又来找唐巧手,说寿宴那日,他家的糖龙虽然跑了,可飞得最高最久,按规矩还是该算头名。唐巧手道:“糖人都跑了,还算什么头名?”赵员外道:“跑了才说明飞得高嘛。你那糖龙飞了一天一夜才落下来,有人看见落在长江边的芦苇荡里,九曲十八弯的身子缠着芦苇,远看跟真龙困在浅滩似的,把打渔的渔民吓得跪在船头磕头,磕完了才发现是糖做的,一群孩子抢着掰了吃,都说甜。”唐巧手听了,哭笑不得,只得接了那二十两银子和“糖王”的招牌。自此,“巧手唐”的名声更响了,只是唐巧手从此再不点糖人眼睛。
小糖接了摊子后,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吹糖人千万不能点眼睛。我爹当年就是点了一对龙眼,那糖龙飞上天就不回来了,害得我爹三天没吃饭。”徒弟们问:“那要是吹糖猴呢?”小糖道:“猴更不能点眼睛。猴点了眼,一上天就奔花果山去了。花果山在哪儿?在东胜神洲。你站在瓜洲吹糖猴,猴一睁眼看见花果山,噌的一下就去了,你拽都拽不住。”徒弟们又问:“那吹糖兔呢?”小糖道:“兔子可以点,但不能点全。点半只眼,叫它看着像在跑又像在睡。半睡半跑的兔子不认路,转两圈就回来了。”徒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小糖叹道:“笑什么笑?你们师傅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吹糖人如做人,不能太满。满了则溢,溢则生变。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
后来小糖嫁了镇上一个年轻糕饼匠为妻,夫妻恩爱。她依旧吹糖人,只是点到眼睛时便搁笔。有人问她:“你吹的糖人没眼睛,孩子买了不闹?”小糖笑道:“没眼睛才好。没眼睛,孩子就看不见它活,看不见它活,就不怕它跑。不怕它跑,拿回家就吃了,吃了就不闹了。”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妙。
又过了些年,小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取名唐糖生,女儿取名唐眼儿。女儿长到五六岁上,见他娘吹糖人不点眼睛,便问:“娘,你为什么不点眼睛?”小糖道:“点了眼睛,糖人就活了,半夜里会跑走的。”女儿道:“那你就点半只眼,叫它想跑又不敢跑。”小糖听了,拍腿大笑:“好丫头!你这法子比你娘还绝!”自此之后,唐小糖吹的糖人,眼睛都点半只,看着像在打盹儿。镇上人都道:“巧手唐的糖人,看着像活的,其实在睡觉。睡觉的龙不飞走,睡觉的猴不上树——这才叫本事。”
这年元宵,赵员外的孙子过周岁,来订一套糖人十二生肖,说要摆在抓周桌上,取个“十二生肖齐全”的彩头。小糖吹了一套十二生肖,个个点半只眼,看着憨态可掬。赵员外的孙子抓周那日,十二个糖人摆在桌上,那孩子爬来爬去,一把抓了糖龙,塞进嘴里就啃。赵员外急得直叫:“那是糖做的!不能吃!”孩子已经啃掉了半截龙尾巴,咧着嘴笑。小糖在一旁笑道:“员外莫急,糖人本来就是给孩子吃的。他抓了龙,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赵员外听了,转怒为喜,又赏了小糖一两银子。
小糖回去对丈夫道:“你看,糖人点了眼睛要跑,不点眼睛孩子要啃。横竖都是个吃,不如让孩子吃个痛快。”丈夫笑道:“你倒是想得开。”小糖道:“想不开又能怎样?糖人嘛,甜一阵子就没了。可孩子吃了糖,笑的那一声,能记一辈子。”
异史氏曰:糖人点眼,本为求其神骏。然神骏太过,反致夜奔。唐巧手点龙眼,本欲显其精妙,反致糖龙飞天不返。小糖点半睁之目,看似偷懒,实则大智若愚。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吹糖人亦然。留三分余地,方能长久。世之弄巧者,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天下事有巧有拙。巧者未必善,拙者未必恶。唐巧手以巧败,小糖以拙成,可见巧拙之间,存乎一心。后之学者,当知所勉矣。
又曰:小糖之女,年方五六岁,便能说出“点半只眼”的话来,可见小儿之智,有时胜于成人。何也?成人多顾虑,小儿无遮拦。无遮拦则心思直,心思直则办法巧。小糖听女儿之言而悟,正是善于取人之长。世之为人父母者,莫以小儿之言为幼稚,须知童言无忌,往往一语中的。此又观此传者所当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