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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金环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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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故事出在山东东平府清河县。本县有一人,姓钱名世禄,排行第二,人都唤他钱二官人。这钱二祖上原是军籍,因他父亲钱千户在时,攀上了东京蔡太师府里一个管家,谋了个本县仓大使的差事,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却也借着收粮放粮的权柄,刮了不少油水。钱千户死后,钱二继承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私:城外二百亩水田,县前街一间生药铺,另有一所三进宅子,虽比不上西门大官人那般泼天富贵,在清河县里也算得中等人家。

钱二娶妻吴氏,是县学吴秀才的女儿,生得面皮黄黄,身量瘦小,性情却极是懦弱。过门五年,不曾生育。钱二便以此为借口,终日在外头走动,专一结交些帮闲篾片,吃酒赌钱,眠花宿柳,把个吴氏丢在家里冷灶冷炕,不管不问。吴氏有时劝两句,钱二便瞪起眼来骂道:“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管得老子宽!有本事你给钱家生个儿子出来,老子把家当都交你管!”吴氏被他骂得不敢则声,只得背地里抹泪。

这钱二有个结拜兄弟,姓孙名寡嘴,是本县有名的帮闲。此人专会察言观色,见钱二手里有几个钱,便日日来奉承,今日请吃酒,明日请看戏,把个钱二哄得团团转。孙寡嘴见钱二嫌吴氏丑陋,便凑在他耳边道:“二官人,你如今也是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那个黄脸婆,如何配得上你?我听说南门外新搬来一个妇人,姓尤,排行六姐,原是临清码头上唱曲儿的出身,丈夫死了,带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过活,生得十分标致。二官人若有心,小的替你去说合说合。”钱二听了,喜得抓耳挠腮,道:“好兄弟,你果然替我留心。若说得成,我请你吃十台酒!”

孙寡嘴便去南门外寻着尤六姐,把来意说了。尤六姐起初拿腔作势,道:“我一个寡妇人家,如何好再嫁?”孙寡嘴道:“六姐,你这话就差了。你如今带着个女儿,坐吃山空,能撑几时?钱二官人虽不算大富,却也有几亩薄田、一间铺子,你过去了,便是现成的奶奶,吃穿不愁,强似你在这南门外头风吹日晒。”尤六姐听了,心里活动了七八分,便道:“既如此,须得他亲自来见我。”

钱二得了信,换了一身新衣裳,跟着孙寡嘴来到尤六姐家。那尤六姐果然生得妖妖娆娆,虽三十来岁,却面若桃花,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人时像钩子似的。钱二一见,魂都飞了。尤六姐的女儿唤作尤小娇,年方十四,生得比她娘还俊三分,只是年纪小,还不十分懂人事,站在旁边只管拿眼偷看钱二。钱二一边跟尤六姐说话,一边拿眼瞟那尤小娇,心里盘算道:若把这娘儿两个都弄到家里,岂不是一箭双雕?

当下说定了,钱二出五十两银子替尤六姐还了债,又摆了几桌酒,便将她娶进门来做了二房。吴氏虽心中不忿,却也不敢拦阻,只得忍气吞声,把正房让出一半给尤六姐住。尤六姐过门之后,起初还装个贤惠模样,每日给吴氏请安,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过了不到两个月,便渐渐露出本色来。她本是风月场中过来的,最会笼络男人。钱二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把家中银钱钥匙一并交与她管。尤六姐得了权,便把吴氏挤兑到后院一间小屋里住,每日只给两顿粗茶淡饭,连个使唤丫头也不给留。吴氏气得害了一场病,钱二也不来看一眼,只叫孙寡嘴去药铺里抓了几文钱的柴胡,煎了一碗送去了事。

尤六姐有个兄弟,名叫尤三,是个泼皮无赖,专在码头上讹诈客商。他见姐姐得宠,便时常来钱家走动,今日借几两银子,明日拿几匹绸缎,钱二看在尤六姐面上,也不好意思不给。尤六姐又撺掇钱二道:“二官人,你那个生药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兄弟尤三认得临清码头上几个大客商,不如叫他替你跑跑买卖,贩些南货回来,利钱比开药铺强十倍。”钱二耳根子软,便听了她的话,把药铺的本钱抽出一半,交给尤三去贩货。尤三拿了银子,在临清吃喝嫖赌,不到一个月便花了个精光,回来只说“路上遇了劫匪”。钱二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深问。

这且按下不表。单说钱二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姓陈,是个寡妇,人称陈二娘。这陈二娘年纪三十上下,丈夫死了三年,守着一个小杂货铺过活。她生得虽不算绝色,却白净丰腴,一双小脚裹得周周正正,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最是招惹人。钱二早就看上了她,只因吴氏在家,不好下手。如今尤六姐把吴氏挤到后院,前院里钱二便自在多了。他每日假借买针线,去陈二娘铺子里坐半晌,说些风话。陈二娘起初还推拒,后来见钱二手头大方,便也半推半就了。

尤六姐何等乖觉之人,早就看出苗头来了。她也不跟钱二吵闹,只暗暗留心。一日,钱二推说去城外收租,尤六姐便悄悄跟在后面,果然见钱二拐进了陈二娘铺子后门。尤六姐气得牙痒痒,却不声张,回来把尤三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过了几日,钱二又去陈二娘家,两人正在屋里吃酒,忽听门外一阵敲门声,尤三带着两个泼皮闯了进来,喝道:“好个陈二娘!你勾引我姐夫,坏我姐姐名声,今日须得说个明白!”陈二娘吓得面如土色,躲到钱二身后。钱二也慌了,道:“尤三,你莫嚷,有话好说。”尤三道:“好说?拿五十两银子来,我便当没看见。若不然,我姐姐去县衙告你一个通奸之罪,叫你两个都吃板子!”钱二没法子,只得写了五十两银子的借据,尤三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二娘经了这一吓,再不敢跟钱二来往了,把铺子也盘给了别人,搬到别处去了。钱二白白折了五十两银子,又丢了相好的,心中又气又悔,回来跟尤六姐大闹了一场。尤六姐哭道:“你还有脸跟我闹?你在外头偷腥,我兄弟替你去遮丑,你倒怪起我来了!好,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南门外去,让你一个人自在!”说着便收拾包袱要走。钱二慌了,连忙赔不是,又许了她一副金镯子,方才哄住了。

自此之后,钱二被尤六姐拿捏得死死的,连出门吃酒都要先问她讨银子。孙寡嘴见钱二手里没了油水,渐渐也不来了。钱二这才想起吴氏的好处来,偷偷去后院看了吴氏一回。吴氏病得不成人形,见了他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二心中愧疚,便叫丫头送了些米面过去,被尤六姐知道了,又闹了一场,说钱二“拿我的银子养那黄脸婆”,把送去的米面又抢了回来。

如此过了年余,钱二的身子渐渐不行了。他本就好酒好色,被尤六姐掏空了身子,又添了些心事,竟得了痨症,日渐消瘦。尤六姐见他成了药罐子,便把家中的银子细软一点一点往自己箱子里搬。尤三也来趁火打劫,今日说替姐夫请郎中,明日说替姐夫抓药,把生药铺里值钱的药材都搬去卖了。

钱二病到第三个月上,已经起不来床了。这一日,他昏昏沉沉中听见尤六姐在隔壁跟尤三说话。尤三道:“姐姐,那药铺的房契你收好了不曾?”尤六姐道:“收好了。还有那二百亩水田的契纸,我也收在箱底了。”尤三道:“那黄脸婆那里,你打算怎生处置?”尤六姐道:“等她死了便罢。若不死,等这痨病鬼咽了气,随便寻个由头,把她赶到后院柴房里去,饿也饿死了她。”钱二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叫喊,却连嗓子里也发不出声来。他这才明白,自己引狼入室,把一个家当都断送在这妇人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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