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金环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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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又拖了半月,终于在一个夜里断了气。尤六姐假意哭了几声,第二日便叫尤三来,把吴氏从后院拖出来,道:“你男人死了,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赖在钱家做什么?趁早滚出去!”吴氏哭道:“我嫁到钱家五年,虽无生育,也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娘子。你一个二房,凭什么赶我?”尤六姐冷笑道:“正房?你问问这宅子里上上下下,谁还认你这个正房?识相的,拿上你的旧衣裳走人。不识相的,莫怪我叫人把你抬出去!”
吴氏无奈,只得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含泪出了钱家大门。她娘家父亲吴秀才早已死了,兄弟又在外地谋生,无处投奔,只得在城隍庙里暂且安身,靠替人浆洗衣裳度日。过了些时日,吴氏打听到县衙里新到一位知县,姓曾名孝序,是个清官,便壮着胆子递了一纸状子,告尤六姐霸占家产、逼逐正妻。
曾知县接了状子,看了又看,便问吴氏:“你丈夫生前可有遗嘱?”吴氏道:“没有。我丈夫病中,尤六姐不叫我在跟前,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曾知县又问:“那宅子的房契、田契,现在何处?”吴氏道:“都被尤六姐收去了,我只知道那宅子是钱家祖上留下来的,田是城外的水田,共二百亩,另有生药铺一间。”
曾知县便命衙役去传尤六姐。尤六姐上得堂来,花言巧语道:“大老爷明鉴,这吴氏乃是我丈夫的前妻,因她不守妇道,被我丈夫休了,赶出门去的。这宅子田产,都是我丈夫生前亲口许了我的。”曾知县道:“可有休书?”尤六姐道:“休书……被吴氏自己拿去了。”吴氏在旁哭道:“大老爷,我何曾拿过什么休书?分明是她信口胡编!”
曾知县一拍惊堂木,命人去钱家宅中搜查。衙役们搜了半日,在尤六姐床底下一只描金箱子里,搜出了房契田契,还有一本账簿,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尤三借银若干;某月某日,尤六姐取银若干。曾知县看了账簿,又传了钱家原来的伙计来问,伙计道:“那尤六姐自从掌了家,便把正房娘子赶在后院,每日只给两顿粗饭。钱二官人病中,她连药也不肯好好抓,只拿些草根树皮糊弄。”曾知县听了,勃然大怒,拍案道:“好个恶妇!霸占家产,逼逐正妻,虐待病夫,天理难容!”
当堂判道:尤六姐不守妇道,霸产逐妻,依律杖六十,枷号一月,追回所侵家产,尽数归还吴氏。尤三助纣为虐,讹诈勒索,杖四十,流放三百里。钱家宅子、田产、生药铺,仍归吴氏承管。吴氏虽无生育,然乃明媒正娶之正室,钱二生前未曾休弃,家产自当由她执掌。判词一下,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尤六姐被打了六十板,哭爹喊娘,又被戴上枷在县前街站了一月,人人唾骂。她那个女儿尤小娇,早被孙寡嘴拐去临清卖入了勾栏,尤六姐得知后,哭得死去活来,却也无计可施。枷号满了之后,她灰溜溜地出了清河县,不知去向。有人说她后来流落到临清码头上,重操旧业唱曲儿去了;也有人说她冻死在路上了。总之是没了下场。
吴氏拿回了家产,把后院收拾出来,依旧开着生药铺。她虽不会经营,却请了个老实伙计替她管着,自己每日在铺子里坐着,倒也安稳。后来有人劝她再嫁,吴氏摇头道:“我这一辈子,被男人害苦了。如今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便够了。”她活到六十来岁,无疾而终。钱家的宅子后来卖给了一户外来客商,那客商翻修房子时,在尤六姐住过的屋里墙缝中,搜出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是几根头发、一双旧鞋,还有一纸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原来是尤六姐暗中咒人的物事。客商看了,啐了一口,连包带物扔进了灶膛里烧了。
看官听说:这钱二官人,原也有些家底,若好好守着,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只因他贪淫好色,娶了个风月场中的妇人进门,把个家业断送得干干净净。那尤六姐,凭着一副脸蛋子哄得男人团团转,到头来女儿被人拐卖,自己枷号示众,也是恶有恶报。倒是那吴氏,虽生得丑陋,又不会生育,却安安稳稳活到老,到底把家业守住了。可见这世间事,巧妻常伴拙夫眠,丑妇倒有福气在。正是:
娶妻莫娶画眉娘,画眉娘儿心肠狼。
哄得男人团团转,搬空家当卷空箱。
丑妻虽无倾城色,粗茶淡饭守空房。
一朝祸事临头日,还是丑妻靠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