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雷纳塔和零号(2/2)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路鸣泽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锐利,而是变得柔软。那种柔软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起了黑天鹅港。
想起那个水银池,想起那些插在身上的管子,想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隔着玻璃观察他、记录他、把他当作一个标本、一个现象、一个需要被研究的对象。他们给他编号,给他注射各种药剂,测试他的极限,记录他的反应。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实验品。一个危险的、需要被永久关押的实验品。
那时候他还不叫路鸣泽。他叫零号。是整个西伯利亚最危险的编号。
然后他遇见了她。
编号38。一个瘦小的、苍白的、眼睛却很亮的女孩。她是唯一一个不怕他的人,唯一一个愿意靠近水银池、隔着玻璃跟他说话的人。她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
“你没有名字吗?”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零号?好像不太好听。”
“我叫雷娜塔。你可以叫我雷娜塔。”
那时候的雷娜塔只有八岁。她被父母抛弃,被关在实验室里,每天都要承受各种痛苦的测试。但她从来没有哭过。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
路鸣泽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看着眼前的零。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淡,像是冬天窗户上凝结的霜花,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那是你去求沈炼换来的。”路鸣泽说。
“是。”
“为什么?”
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一双练武之人的手,也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因为你救过我。”她终于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就像昨天。”
路鸣泽沉默了。
“你忘了吗?”零转过头来看着他,“在黑天鹅港的时候,你才是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人。你被泡在水银池里,浑身插满管子。那些人在你身上做实验,测试你的极限。他们把你当怪物,当工具,当武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一直在等,在忍,在找机会。你救了我,带着我逃出去。在那个平安夜,你说——”
“别说了。”路鸣泽打断了她。
但零没有停。
“你说,‘这一路上我们将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路鸣泽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是1991年12月25日,黑天鹅港燃烧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基地都在坍塌。他拉着雷娜塔的手,在废墟中奔跑。她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但一声没吭。
他们跑进了暴风雪里。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大到看不见三米外的东西。雷娜塔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在那个瞬间,他说出了那句话。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是比那更重的东西。是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对另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做出的唯一的、最后的保证。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他们被抛弃,被利用,被当作消耗品。他们是编号,是实验数据,是危险的、需要被管控的资产。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所以,只有彼此了。
“路明非也帮你求情了。”零说。
路鸣泽睁开眼睛。
“他跟沈炼说了很多。”零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路鸣泽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他很生气。不是对沈炼生气,是对你。但他还是在帮你求情。”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哥哥。”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他对我说过,‘只要你活着,就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说得对。”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很干净,没有血,没有力量,只是一双普通的手。一双可以用来吃饭、写字、系鞋带的手。
一双属于人类的手。
“这样下去不也挺好的吗?”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一些,“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
“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