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陆夫人(1/2)
一
这事发生在清末,东北奉天城南边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四面是漫无边际的苞米地,再往南走十里,就是老林子边上了。屯子里的人大多姓金,老一辈传下来,说金家祖上是给旗人看坟的,后来旗人败了,就落在这儿种地过日子。
金家有个媳妇,姓陆,娘家是关里逃荒来的,没人记得她本名叫什么,都叫她陆夫人。陆夫人嫁到金家二十年了,为人没得挑——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拉扯孩子,地里家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可她有一桩天大的心事:嫁过来二十年,愣是没生下一儿半女。
这事搁在谁家都是要命的事。金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可金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总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夫人的丈夫金德厚倒是个老实人,嘴上不说啥,可每年清明上坟,他跪在爹娘坟前烧纸的时候,眼睛总往别人家抱孩子的媳妇身上瞟。陆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里跟刀剜似的。
屯子里的人背地里没少嚼舌头。有的说陆夫人命硬,克子;有的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活该断后;还有的说她八成是身子骨有毛病,趁早让金德厚再娶一房算了。这些话传到陆夫人耳朵里,她也不恼,只是把嘴抿得更紧,手上的活干得更利索,好像只要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躲过去的。
这一年开春,屯子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先生,姓刘,人称刘半仙。据说是从辽阳那边过来的,手里拿根竹竿,走一步点一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嘴上说一句“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送到每家每户的窗户根底下。
金德厚的娘——金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这些年越来越迷信。她听说了刘半仙的名声,就让儿子把人请到家里来,要给陆夫人算算,看到底能不能生出孩子来。
陆夫人不愿意。她不是不信命,是怕算出来的结果不好,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不敢不听。
刘半仙被请到金家堂屋,坐在炕沿上,先喝了碗红糖水,又吃了两块槽子糕,这才抹抹嘴,慢条斯理地说:“把夫人的八字报上来。”
金德厚报了陆夫人的生辰。刘半仙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来来回回算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啪”地一拍大腿,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刘半仙晃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这位夫人,命里带的不是没有子嗣,是子嗣被人挡住了。”
“挡住了?”金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啥意思?谁挡的?”
刘半仙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老太太,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媳妇,上辈子是个官太太,脾气大,心肠硬,有一回家里一个丫鬟怀了身孕,她硬说人家不规矩,逼着主家把人卖了。那丫鬟被卖的时候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一路颠簸,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熬过来,一尸两命。那丫鬟临死前发了毒誓——要让这位官太太世世代代绝后。”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蛐蛐叫。金老太太的脸刷地白了,金德厚低着头不敢吭声,陆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刘半仙接着说:“这还不算完。那丫鬟死后怨气太重,地府不收,就在阴阳交界的地方飘着,专门盯着您这媳妇的转世。这辈子您媳妇投胎到陆家,那丫鬟的鬼魂就跟过来了,在她命里使绊子,让她怀不上、生不出。这叫‘绝户债’,不是一般道士能解的。”
金老太太忙问:“那有没有法子解?花多少钱都行!”
刘半仙沉吟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头:“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先说好,我不管这事,我也管不了。这得找专门的人——城南青云观的张道士,他手里有真本事,能跟阴司打交道。您去找他,就说是刘半仙让来的,他自然明白。”
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包了两块大洋的卦礼,又让金德厚赶着驴车把刘半仙送到下个村子。刘半仙走后,陆夫人一个人在灶房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谁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金老太太果然张罗着要去青云观。陆夫人心里不痛快,可拗不过婆婆,只好跟着去了。
青云观在城南三十里的青云岭上,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可香火却旺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求神问卜。张道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留一撮山羊胡子,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精光四射,好像能把你肚子里那点心事全看穿。
金老太太把刘半仙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张道士听完,没急着开口,而是把陆夫人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
“你最近几年,是不是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张道士问。
陆夫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晚上睡觉,是不是老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叹气?等你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因为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现在张道士一口就说出来了,由不得她不信。
“你是不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身子骨好好的,可就是提不起劲来,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陆夫人抿着嘴,又点了点头。
张道士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供桌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镜递给陆夫人:“你拿着,往自己脸上照。”
陆夫人接过铜镜,往自己脸前一照——镜子里她的脸没什么异样,可在她的肩膀后面,模模糊糊地映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瘦削,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前的陆夫人,眼神里满是怨毒。
“啊——”陆夫人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金老太太凑过来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可看媳妇吓成那样,心里也直打鼓。
张道士把铜镜收回去,包好,郑重其事地说:“刘半仙说的没错,那个丫鬟的鬼魂一直跟着你,叫‘缠身煞’。她不是一般的鬼,是发了毒誓的厉鬼,等了你几辈子了。平常的道士拿她没办法,因为她的怨气是跟地府备过案的,谁也不能强行把她赶走。”
“那怎么办?”金老太太急得直搓手,“总不能让我金家断后吧!”
张道士想了想,说:“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费点周折。我在阴司有几个熟识的差官,可以托他们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让她不要再纠缠陆夫人,作为交换,金家每年给她烧纸钱、烧衣服、烧房子,逢年过节供一碗饭,让她在那边不至于受苦。这叫‘解怨结’,只要她同意了,这桩恩怨就算两清。”
金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行行行,只要能解,什么都行!”
张道士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能不能成,不全在我,得看那个丫鬟的鬼魂松不松口。她要是死活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金老太太说:“您尽管去办,要多少钱您开口。”
张道士伸出一只手:“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大洋,够靠山屯一户人家吃三年的。金老太太咬了咬牙,回去把压箱底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一根金簪子、两块老玉佩——全拿出来当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够了五十块大洋,送到青云观。
张道士收了钱,择了个黄道吉日,在观里设坛做法。那天晚上,青云观正殿里香烟缭绕,张道士穿上簇新的法衣,头戴莲花冠,脚踏云头履,手持桃木剑,面前摆了三牲供品和一百零八盏油灯。他念了两个时辰的咒,中间换了三回嗓子,最后“噗”地喷出一口符水,桃木剑往供桌上一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蒲团上,大汗淋漓。
“成了。”张道士喘着粗气说,“阴司的差官回话了,那个丫鬟的鬼魂答应了条件,不再纠缠陆夫人。不过——”
“不过什么?”金老太太紧张地问。
张道士摆摆手:“不过是一些小节——她说了,陆夫人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虽然解了怨,但子嗣的事得慢慢来,不能急。三年之内,必定有喜。”
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又包了两块大洋的谢礼,这才带着陆夫人回了家。
二
说来也怪,自从青云观回来后,陆夫人身上那些怪毛病果然慢慢消失了。后脊梁不发凉了,晚上睡觉也安稳了,窗户外面再没人叹气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可孩子的事,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陆夫人的肚子还是平平的。金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三天两头往青云观跑,张道士每次都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别急”。
到了第二年秋天,陆夫人终于怀上了。
消息传开,靠山屯炸了锅。金老太太逢人就说张道士灵验,刘半仙神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金德厚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
可好景不长。
陆夫人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桩怪事。那天夜里,金德厚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陆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炕,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干啥呢?”金德厚迷迷糊糊地问。
陆夫人没回答,还在画。金德厚觉得不对劲,点了油灯凑过去一看——陆夫人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手指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
“媳妇!媳妇!”金德厚使劲摇晃她,摇了十几下,陆夫人才猛地惊醒过来。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头,吓坏了,问金德厚这是怎么回事。金德厚把事情一说,陆夫人的脸刷地白了。
“我啥也不记得,”她哆嗦着说,“我就记得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陆夫人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她说——‘你以为这就完了?没这么便宜。’”
金德厚听了,心里也发毛,可他是个庄稼人,嘴上不信这些,就安慰陆夫人说:“做梦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可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这回陆夫人不光在地上画,还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一绺,绕在手指头上,打了个死结。金德厚吓坏了,连夜套上驴车,把陆夫人送到青云观。
张道士看了陆夫人的样子,脸色很不好看。他把金德厚拉到一边,低声说:“出岔子了。”
“啥岔子?”
张道士说:“上次我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的时候,她明明答应了。可现在看来,她反悔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守约。她嘴上答应,是缓兵之计,等你们放松了警惕,她再下手。这女人的怨气比我估摸的要深得多。”
金德厚慌了:“那咋整?”
张道士沉吟了半天,说:“这回不能光靠谈了。得来硬的。我认识几个道行深的同行,回头请他们一起过来,设一个七星镇魂阵,把那个丫鬟的鬼魂封住,让她再也不能靠近陆夫人。”
“要多少钱?”
张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百块大洋。”
两百块大洋!金德厚差点当场跪下去。他把家里的地卖了三分之一,又把仅存的一头耕牛卖了,东拼西凑,才凑够了两百块大洋。金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可一想到孙子,也就咬着牙认了。
张道士果然请来了三个道士,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在青云观设了七星镇魂阵。那场面比上次大得多,四个道士各守一方,念了整整一夜的咒。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张道士宣布阵法已成,那个丫鬟的鬼魂被封印在青云观后面的枯井里,再也出不来了。
金德厚千恩万谢,赶着驴车带陆夫人回了家。这回,陆夫人的肚子安安稳稳地大了起来,一直到临盆,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腊月初九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大雪,陆夫人开始阵痛。金老太太早早就请好了接生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刘姥姥,据说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出过差错。
刘姥姥进了产房,金德厚和金老太太在堂屋里等着。外面北风呼呼地刮,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金德厚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攥湿了。
产房里,陆夫人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里直揪。金老太太不住地念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可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到了后半夜,忽然没声了。
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去看,产房的门开了。刘姥姥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咋了?”金德厚腾地站起来,“孩子呢?大人呢?”
刘姥姥张了几次嘴,最后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德厚啊……你、你进来看看……”
金德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产房,一眼就看见陆夫人躺在炕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人已经昏过去了。可让他魂飞魄散的不是这个——
炕上,陆夫人的身边,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婴儿的形状,可谁也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婴儿。它浑身青紫色,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一样。它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不像婴儿的眼睛,浑浊、冰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直直地盯着房梁。
更瘆人的是,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刘姥姥壮着胆子把那东西包起来,放在旁边的木盆里。金德厚凑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那东西的背上,有一片青黑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个人手印。
“这……这不是孩子,”刘姥姥哆哆嗦嗦地说,“这是个鬼胎。”
金德厚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跪。这时候,陆夫人悠悠醒转过来,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摸了个空。她转过头,看见木盆里的东西,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扑过去要把那东西抱起来。
金老太太拦住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金德厚一个人把那东西埋在了后山坡上。天寒地冻的,铁锹挖不动冻土,他用镐头一下一下地刨,刨了整整两个时辰,手磨得血肉模糊,才刨出一个勉强够深的坑。他把那东西放进去,填上土,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家里,金老太太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我去找刘半仙。”
三
刘半仙没找到。这老瞎子自从上次来过靠山屯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吉林,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还有人说这人根本就是个骗子,骗完钱就跑路了。
金老太太不死心,又去了青云观。可青云观的大门锁着,张道士也不见了。观里的香炉倒在地上,供桌上的供品发霉长毛,神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看着说不出的凄凉。
旁边住的一个老樵夫告诉金老太太:“张道士半个月前就跑了。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追上门来,他就连夜卷了细软溜了。他那个观里的东西,十样有九样是假的,那面铜镜是地摊上买的,画的符是从书上抄的,连他那个‘阴司差官’都是编的。你们这些来找他办事的人,全被他骗了。”
金老太太听完,站在观门口,好半天没动弹。北风刮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想起那五十块大洋,又想起那两百块大洋,想起卖掉的地,卖掉的牛,想起这些年的奔波和指望,最后想起木盆里那个青紫色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家,金老太太把这事跟金德厚和陆夫人说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也没人添柴。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过了很久,陆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
“妈,德厚,我想明白了。这事不怪刘半仙,也不怪张道士。是我自己作的孽,就得我自己还。那个丫鬟的鬼魂不是在跟我过不去,她是在讨债。我上辈子欠了她一条命,外加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这辈子她就让我也尝尝这个滋味。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金德厚急了:“你说啥胡话呢!那是上辈子的事,跟你这辈子有啥关系!”
陆夫人摇摇头,惨然一笑:“怎么没关系?她等了我几辈子,这份怨气比山还重。你以为花几百块大洋就能打发了?做梦。张道士说把她封在枯井里了,可你想想——一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厉鬼,一口枯井能封得住?”
这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炉子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就暗了下去。
那天之后,陆夫人变了。
她不再去求神拜佛,也不再算命问卜。她把家里所有跟鬼神有关的东西——佛像、神像、符纸、香炉——全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喂猪、劈柴、洗衣裳,把自己累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她不再提孩子的事,别人提起来,她就笑笑,把话岔开。
金德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陆夫人不是放下了,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用干活来惩罚自己。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闷着头跟她一起干。
第二年开春,屯子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后山坡上,金德厚埋那个东西的地方,长出了一棵从来没见过的树。那树长得飞快,不到一个月就蹿到了三尺高。它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形状像人的手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树叶摩擦,倒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屯子里的老人说,这树不吉利,得砍了。金德厚拿着斧头去砍,可第一斧头下去,树里流出来的不是汁液,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金德厚吓得斧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
从那以后,这棵树就成了靠山屯的一个禁忌。大人小孩都不敢靠近后山坡,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可陆夫人不怕。她每天傍晚都要去后山坡,在那棵树前面站一会儿。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红叶子树在风里摇晃。金德厚问她去干啥,她说:“我去跟她说说话。”
“跟谁?”
陆夫人没回答。
四
转眼到了第三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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