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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陆夫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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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靠山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老太太,看样子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一个纂儿,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不像要饭的,也不像走亲戚的。她在屯子口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有小孩路过,她就拉住问:“你们屯子里有没有一个姓金的人家?男人叫金德厚,媳妇姓陆。”

小孩把她领到了金家门口。

金老太太——金家的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快七十了,耳朵不太好使,眼神也不太好了。她听见有人敲门,摸索着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陆夫人。”

“你谁啊?”

那老太太笑了笑,说:“我是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姓胡,人家都叫我胡婆婆。我路过你们屯子,听说你们家有桩事,想来看看。”

金老太太心里犯嘀咕,可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让进门。就把胡婆婆让进了堂屋,倒了碗水,又去地里把陆夫人喊了回来。

陆夫人一身泥土地进了门,看见胡婆婆,也是一愣。胡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陆夫人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陌生老太太面前,所有的硬气都绷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两三年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哭了出来。

胡婆婆也不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孩子,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身上跟着的那个东西,不是一般的鬼。那个丫鬟的怨气太重,再加上你上次怀的那个鬼胎——那个鬼胎是她的怨气化成的,你把它生出来又埋了,这就等于你跟她的梁子又深了一层。她现在不光是要你绝后了,她要你的命。”

金老太太在旁边一听,差点从炕上栽下来:“要命?!那可咋整啊!”

胡婆婆摆摆手,示意她别急,然后看着陆夫人说:“不过你的事,我在山上就听说了。你知道我为啥来找你吗?”

陆夫人摇摇头。

“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胡婆婆的眼睛亮了亮,“你每天去后山坡那棵树前面站着,你以为你是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说话,对不对?”

陆夫人点头。

“可你知道你在那棵树前面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陆夫人又摇摇头。

胡婆婆说:“你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你心里想的不是‘求求你别缠着我了’,也不是‘你放过我吧’——你心里想的是‘对不起,是我上辈子对不住你,你受苦了’。”

陆夫人愣住了。她确实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句话。她从来没说出来过,可胡婆婆怎么会知道?

胡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我在这山里活了大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人心还是能看透几分的。你心里有没有怨,有没有恨,有没有不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你没有。你没有怨恨那个丫鬟,你甚至没有怨恨张道士骗了你的钱。你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你觉得是你欠她的,所以你甘愿受着。”

“这份心性,不容易。我在长白山修行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样,受了这么大苦还不生一丝怨恨的,凤毛麟角。”

胡婆婆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指着后山坡的方向说:“你知道那棵树为啥能长得那么快吗?那不是一般的树。那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加上你那个鬼胎的阴气化出来的。本来这种东西长出来,方圆十里都要遭殃——庄稼绝收,牲畜暴毙,人也会一个个生病死去。可你们屯子这两年风调雨顺,啥事没有,你知道为啥?”

陆夫人和金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

“因为那棵树的根底下,有人每天在浇灌一样东西。”胡婆婆转过身,看着陆夫人,“那就是你的‘对不起’三个字。你每天去那棵树前面站着,心里想的那些话,不是跟那个丫鬟说的——是跟你那个没成形的孩子说的。你的那份愧疚、那份心疼、那份当娘的念想,化成了一股气,把那棵树的戾气给压住了。要不然,这棵树早就把你们整个屯子都祸害了。”

陆夫人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个孩子……它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胡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怪你。它要是怪你,那棵树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它只是……舍不得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陆夫人心窝子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胡婆婆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说:“我这次来,是想帮你把这事彻底了结。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我不收钱,也不收东西,我只看一样:你值不值得我帮。”

“这两年多来,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所以,我愿意帮你。”

当天晚上,胡婆婆让金德厚去准备了几样东西:一碗新磨的苞米面,一把剪刀,一根红绳,三炷香,还有一块从后山坡那棵树上折下来的枝条。

金德厚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按胡婆婆说的,把东西一样样备齐。

夜深了,屯子里的人都睡了。胡婆婆让陆夫人换上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带着她去了后山坡。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把后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那棵红叶树在月光下看着更加诡异,暗红色的叶子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什么。

胡婆婆让陆夫人在树前面跪下,然后把三炷香点上,插在树前的泥土里。她把苞米面摊在一块白布上,放在香的前面。接着,她用红绳在树枝上系了一个结,把剪刀放在树下。

“你现在听我说。”胡婆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跟白天判若两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叫‘开阴路’。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让你跟那个丫鬟的鬼魂当面说清楚。这事有风险——你要是害怕,或者半路上乱了心神,就回不来了。你敢不敢?”

陆夫人抬起头,看着胡婆婆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敢。”

胡婆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在陆夫人周围撒了一个圈。然后她盘腿坐在陆夫人对面,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起来。

她念的不是一般的咒语,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山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陆夫人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不长草,不长树,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一件旧式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怀孕的样子。她站在离陆夫人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跟陆夫人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怨毒、冰冷、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夫人知道,这就是那个丫鬟。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周围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最后,是陆夫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不起。”

丫鬟的鬼魂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从冰冷的怨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夫人继续说:“你失去的那个孩子,我也有过一个。虽然它没活下来,可我知道当娘的心里有多疼。那种疼不是时间能抹掉的,也不是钱能补偿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的苦。”

丫鬟的鬼魂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懂?”

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生锈的涩意。

“我懂。”陆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灰蒙蒙的空地上,那泪水似乎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孩子的样子。我知道它不会活过来了,可我忘不了它。你也是一样——你等了几百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放不下你的孩子。对不对?”

丫鬟的鬼魂沉默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她隆起的小腹也在颤抖,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的魂魄,跟着母亲一起被困在了阴阳交界的地方。

“我……”丫鬟的鬼魂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不是……不想放下……是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那不是恨,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被时间和死亡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陆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也有一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你也有。我们是一样的。你恨的那个人——上辈子的那个官太太——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辈子跟你一样,也是个没了孩子的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当成你的孩子。咱们两个当娘的,在这事上,不该是仇人。”

丫鬟的鬼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怨恨、痛苦、悲伤、怀疑、犹豫——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

几百年的疲惫。

“你说得对,”丫鬟的鬼魂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等了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一开始不是为了恨才等的。我是舍不得我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娘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

陆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直接走到了丫鬟的鬼魂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冬天的铁。可陆夫人没有松开,她握得更紧了。

“跟我走吧,”她说,“不管去哪儿,咱们两个当娘的一起走。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们不分彼此。”

丫鬟的鬼魂抬起头,看着陆夫人。那双眼睛里,几百年的怨毒终于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

陆夫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后山坡的草地上,身上盖着胡婆婆的外套。胡婆婆坐在旁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熬了一整夜,可精神头还不错。

“回来了?”胡婆婆问。

陆夫人点点头,坐起来,往那棵红叶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还在,可叶子不再是暗红色的了。一夜之间,所有的叶子都变成了普通的绿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低语,而是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走了?”陆夫人问。

胡婆婆点点头:“走了。我亲眼看着阴路合上的。她带着她的孩子,去了该去的地方。你放心,地府收了她们,不会再让她们受苦了。”

陆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棵树呢?”

“那棵树没了怨气撑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枯了。没事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把后山坡照得金灿灿的。陆夫人忽然觉得,这片山坡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每次来这里,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可现在,那种感觉没了。空气清新得像是刚下过雨,连风都变得柔和了。

胡婆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行了,事办完了,我该走了。”

陆夫人急忙站起来:“胡婆婆,您……您让我怎么谢您?”

胡婆婆笑了笑,摆摆手:“不用谢。我早说了,我不收东西。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陆夫人,“这个东西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是我在长白山上采的一味草药。你回去煎水喝了,连喝三天。我不是大夫,不敢打包票,不过我估摸着,你的身子骨没什么大毛病,以前怀不上,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在挡着。现在怨气散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陆夫人接过布包,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可胡婆婆已经转身走了。老太太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下了山坡,消失在屯子东头的老林子边上。

陆夫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胡婆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那棵红叶树,果然像胡婆婆说的那样,慢慢地枯了。不到半个月,叶子全掉了,枝条也干瘪了,最后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死树。金德厚把它砍了,这回砍出来的汁液是清的,跟普通树没什么两样。他把树根也刨了出来,在原来的地方种了一棵苹果树。

第二年春天,苹果树开了花。也是在那年春天,陆夫人又怀上了。

这回的孕期顺顺当当,什么怪事都没出。十个月后,陆夫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把金家堂屋的房梁都震得嗡嗡响。接生的还是刘姥姥,这回她从产房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德厚!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啥毛病没有!”

金德厚在堂屋里听见这话,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起了个大包。

金老太太抱着孙子,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孩子的背上有一块小小的青色胎记,不大,圆圆的,像一枚铜钱。金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叫陆夫人来看。陆夫人看了一眼,笑了。

“没事,妈。”她说,“就是个胎记。”

她没有告诉婆婆的是——那个胎记的位置,跟当年那个鬼胎背上手印的位置,一模一样。只不过小了很多,也淡了很多,像是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印记,而不是以前那个狰狞的、充满恨意的手印。

尾声

孩子满月那天,靠山屯摆了流水席,全屯子的人都来了。金德厚杀了一头猪,又杀了二十只鸡,炖了满满三大锅,管够。苞谷烧酒敞开喝,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的声音震天响。

酒过三巡,有人问起陆夫人:“嫂子,这孩子取名字了没?”

陆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炕头上,笑着说:“取了。他爹给取的,叫金还恩。”

“还恩?这名字啥讲究?”

金德厚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可这话他说得清清楚楚:“还恩,就是还恩情的意思。这辈子咱欠了不少人的恩——有胡婆婆的,有刘姥姥的,还有……还有别的。咱得记着,不能忘。”

大家伙儿听了,都说这名字好,有讲究。

只有陆夫人知道,这个“还恩”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这句话,我说话算话。”

窗外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苹果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她。

后来,靠山屯的人都说,陆夫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别的,是心善。她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换了别人早就怨天尤人了,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就冲这份心善,老天爷也得给她个好结果。

也有人说,那个胡婆婆不是一般人,八成是长白山上修炼得道的狐仙,专门下山来渡人的。要不然,她怎么能一眼看穿陆夫人的心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几百年的厉鬼给送走了?

还有人说,后山坡那棵红叶树虽然枯了,可每年秋天,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事了”。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金还恩那孩子,打小就跟他娘特别亲,可有时候也会无缘无故地对着空气笑,伸出手去够什么,好像有人在逗他玩一样。陆夫人在旁边看着,从来不拦着,有时候还会笑着说一句:“去吧,跟你姐姐玩一会儿。”

金德厚听见这话,总是愣一下:“啥姐姐?他哪来的姐姐?”

陆夫人笑笑,不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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