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庄姓秀才(1/2)
一、狂生醉酒惹祸端
清朝末年,山东济宁府有个庄家庄,庄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庄秀才这一辈,虽没再考取功名,却也是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庄秀才单名一个“生”字,字伯奇,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可惜性子太过狂傲,常说自己“读圣贤书,不信鬼神事”,见了庙不烧香,遇了神不磕头,乡里人劝他,他只一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圣人都不说的事,你们倒信得真。”
这一年深秋,庄秀才去邻镇拜访一位同窗好友,两人对饮赏菊,谈诗论文,兴致上来不免多喝了几杯。待到日头西沉,庄秀才才辞了友人,独自一人踏上归途。
从邻镇回庄家庄,要经过一片老坟岗子。那地方叫“黄家坡”,据说前朝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后来改朝换代,坟头平了不少,却还零零落落立着些歪歪斜斜的石碑,长满了荒草荆棘。白日里就少有人走,天一擦黑更是阴气森森。当地人有句老话:“黄家坡,鬼打锣,半夜过去命难活。”
庄秀才喝了酒,胆气比平日里更壮三分,哪里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踉踉跄跄走在土路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走到黄家坡中间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的灯笼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来,“噗”的一声,灯笼灭了。
庄秀才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晃了几下,重新点着了灯笼。可就在灯笼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像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帽,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秀才,嘴角咧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吓人的是,那东西是飘着的——脚离地面足有三寸,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庄秀才酒劲上头,非但不怕,反而把灯笼往前一举,借着光上上下下打量那东西,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死鬼。怎么,这大晚上的不在地下好好待着,跑出来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庄伯奇是吓大的?”
那鬼似乎没想到遇上这么个主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眼眶里慢慢渗出两行黑红色的血,嘴巴一张,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呻吟:“呜——还我命来——”
庄秀才不但不怕,反而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揪那鬼的衣领:“还你的命?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还你的命?你要是有冤屈,去城隍庙告状,别在这儿拦我的路!”
他的手刚一碰到那鬼的衣服,只觉得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冰。那鬼也吓了一跳——它做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敢动手揪鬼的人。鬼“嗖”地往后飘了三尺,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淌了,瞪着一双眼睛,像是见了疯子。
庄秀才哈哈大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扔:“滚不滚?再不滚老子砸你了!”
那鬼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怎的,竟真有些怕这个不要命的醉汉。它恶狠狠地瞪了庄秀才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转身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庄秀才拍拍手上的土,重新挑起灯笼,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城隍庙里夜审鬼
他哪里知道,这一石头可惹下了大祸。
那鬼名叫赵四,生前是个泼皮无赖,因赌输了钱上吊死的,死后没人收尸,草草埋在黄家坡边上,成了个孤魂野鬼。这赵四活着的时候是个无赖,死了也是个无赖鬼,平日里仗着几分鬼气,没少在黄家坡一带拦路吓人,讨些香火纸钱。被庄秀才这么一吓一骂,他觉得丢了面子——鬼也要面子的嘛——心里头那个恨啊,就跟点了把火似的。
赵四想了一夜,觉得自己打不过庄秀才——不是打不过,是那个活人身上有股子刚烈之气,阳气太盛,他近不了身。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于是他想了个阴损的主意:告状。
鬼告人,告的不是阳间的衙门,是阴司的城隍庙。
济宁府的城隍爷姓赵,据说是前朝一位清官,死后封神,主理本地阴阳两界的事务。赵四连夜赶到城隍庙,跪在大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了庄秀才一状。他不敢说实话,添油加醋地说庄秀才如何如何欺辱他,如何如何骂他祖宗八代,如何如何拿石头砸他的牌位——牌位这东西,庄秀才连见都没见过。
城隍爷手下的判官翻了翻簿子,见庄秀才确实有“辱骂鬼神、行凶伤灵”的记录——这倒是真的,庄秀才确实骂了、也扔了石头——便禀报城隍爷。城隍爷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庄秀才确实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什么大罪,便下令:“着阴差前去,勾庄生魂魄来此,问明情由,略施薄惩。”
阴差领了令,当天夜里就去了庄家庄。
再说庄秀才那晚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把昨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照常读书写字,会客饮酒。就这么过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静得吓人。他正纳闷这是哪儿,前面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铁链子,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
“庄生,跟我们走一趟。”
庄秀才虽然梦里迷迷糊糊,但那股子倔劲还在:“你们是谁?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高个子阴差冷冷一笑:“城隍爷传你,有话要问。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铁链子“哗啦”一声套在了庄秀才的脖子上。庄秀才只觉得一股大力拽着他往前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想挣扎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劲。他心里又惊又怒,可嘴上还不服软:“走就走!我倒要看看,城隍爷能把我怎么样!”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庙。黑瓦白墙,大门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济宁府城隍庙”六个大字,字迹森严,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活人——不,不见一个活物,两旁站着的,都是青面獠牙的鬼卒。
庄秀才被带了进去。
大殿正中央,端坐着一人。面如重枣,三缕长髯,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官袍,手执一柄玉如意,不怒自威。正是城隍爷赵公。
堂下左边站着文判官,手捧生死簿;右边站着武判官,手持狼毫笔。两班鬼卒各执刀叉斧钺,杀气腾腾。
赵四跪在堂下,一见庄秀才被带进来,立刻嚎啕大哭:“城隍爷给小人做主啊!这个庄生,仗着读了几天书,不敬鬼神,那晚在黄家坡对小人又打又骂,还用石头砸小人的坟头,小人的牌位都被砸裂了!求城隍爷严惩!”
庄秀才虽然被铁链子锁着,但脑子渐渐清醒过来,他认出了赵四就是那晚的鬼,顿时火冒三丈:“放你娘的屁!你那晚在黄家坡拦路吓我,我不过骂了你几句,拿石头吓唬了你一下,什么时候砸你的坟头了?你连个坟头都没有,哪来的牌位?!”
赵四哭得更大声了:“城隍爷您听听,他当着您的面还敢骂人!”
城隍爷一拍惊堂木——不,是玉如意在案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庄生,本座问你,那晚在黄家坡,你可曾对赵四动手?”
庄秀才昂着头:“动了。他拦我的路,我揪了他一把,拿石头比划了一下,但没真砸着他。”
“你可曾辱骂于他?”
“骂了。他装神弄鬼吓唬人,我骂他几句怎么了?”
城隍爷皱了皱眉,转头看文判官。文判官翻了翻生死簿,低声禀报:“禀城隍爷,簿上记载,庄生确实没有砸毁赵四的坟头牌位——赵四的坟头在黄家坡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早已平塌,并无牌位。庄生那晚扔的石头,落在路边的水沟里,与赵四的坟头差了二十丈远。”
赵四的脸色“刷”地变了。
城隍爷的目光转向赵四,不怒自威:“赵四,你诬告生人,该当何罪?”
赵四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城隍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气愤,庄生他确实骂了小人,小人——”
“住口!”城隍爷一声断喝,“你身为鬼魂,不思修行,反在黄家坡一带拦路惊扰百姓,本座还没治你的罪,你倒敢来诬告?来人,把赵四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入枉死城,三年不许出来!”
两个鬼卒上来,拖死狗一样把赵四拖了下去。赵四的惨叫声远远传来,渐渐听不见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城隍爷看着庄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庄生,赵四虽然诬告,但你辱骂鬼神、动手行凶,也是事实。你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鬼神之事,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像你这般狂悖无礼,早晚要出大事。”
庄秀才脖子一梗,正要反驳,忽然想起这是阴司城隍庙,眼前坐着的不是凡人,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却不吭声。
城隍爷叹了口气:“念你是初犯,又是被诬告在先,本座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抄写《玉历宝钞》三遍,每日焚香祷告,以赎不敬之罪。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看庄秀才的面相,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犹豫什么。
文判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城隍爷听了,点了点头,对庄秀才说:“你命中有一劫,三年之内,有一场大难。本座今日罚你,也是救你。你好自为之吧。来人,送他回去。”
庄秀才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猛地一空,“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坐了起来。
浑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
窗外天色微明,鸡叫头遍。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铁链子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三、不信邪偏又遇邪
换了别人,做了这么个真真切切的梦,脖子上的勒痕都还在,怎么也得收敛几分。可庄秀才是什么人?他是那种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儿。醒来之后,他先是愣了半晌,然后“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做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是城隍爷审我,我也没错——那个死鬼先拦的路,我骂他几句怎么了?抄什么《玉历宝钞》,我才不抄!”
他不但不抄经,反而变本加厉了。从那以后,他逢人便讲自己在阴间走了一遭的经历,把城隍爷和判官鬼卒都编排了一通,说城隍爷“糊涂昏聩”,说判官“狗仗人势”,说鬼卒“装腔作势”。乡里人听了,吓得脸都白了,劝他赶紧住口,别给自己招祸。他却哈哈大笑:“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怕,死了更不怕!城隍爷要是有本事,让他再来抓我一回!”
这话传出去,连邻镇的人都知道了,都说庄家这个秀才怕是疯了。
庄秀才不信鬼神,但他爹娘信。他爹庄老太爷早年间在外做买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初一十五烧香磕头,从不间断。听说儿子在城隍庙里走了一遭,庄老太爷吓得够呛,连夜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刘半仙——来家里看看。
刘半仙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手里总拿着一把罗盘,走一步转三转,看着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在庄家前后转了一圈,又看了庄秀才的面相,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出一番话来:
“老太爷,令郎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在黄家坡那边看过了,那个赵四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令郎在城隍爷面前不肯服软,这事就没完。城隍爷是正神,他要罚你,你乖乖领了,这事就过去了;你不领,他面上挂不住,这劫就过不去。”
庄老太爷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刘先生您给想个法子。”
刘半仙想了想:“法子倒有一个。下个月十五,是城隍爷出巡的日子,到时候让令郎备上一份厚礼,到城隍庙里磕头认错,再把那三遍《玉历宝钞》抄完了烧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庄老太爷千恩万谢,封了一两银子的谢礼送走了刘半仙。回头跟庄秀才一说,庄秀才把桌子一拍:“磕头认错?门都没有!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给他磕头?那个刘半仙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您老别听他胡说八道!”
庄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可儿子已经成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只好自己天天在家烧香,求菩萨保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格外冷,进了腊月,大雪一场接一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腊月初八那天,庄秀才的一个远房表兄娶媳妇,请他过去吃喜酒。庄秀才虽然不喜欢这个表兄——那人是个暴发户,说话做事俗不可耐——但亲戚面子抹不开,只好收拾了一身体面衣裳,骑上家里那头老叫驴,冒着风雪去了。
表兄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河镇,庄秀才骑驴走了大半天,到了地方天都快黑了。表兄家倒是热闹,张灯结彩,鞭炮震天,摆了十几桌酒席。庄秀才被安排在主桌,跟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心里很不自在,面上却还得陪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同桌的人开始划拳行令,闹得不可开交。庄秀才不爱这些,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在院子里透透气。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庄秀才刚在石凳上坐下,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行。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没了,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表兄家的长工老王头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找他:“表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坐着?大冷天的,别冻着了。来,喝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庄秀才接过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老王叔,你们柳河镇这边,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
老王头的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表少爷,您还真问着了。我们柳河镇往北五里地,有个白水塘,那地方邪性得很。前些年有人在塘边看见过一条大蛇,有水桶那么粗,浑身漆黑,头上长着一团红冠子,跟公鸡似的。打那以后,每年冬天都有人在那附近失踪——去年丢了一个打柴的,前年丢了一个采药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的人都说,那是一条快要化龙的蟒,拿人当血食呢。”
庄秀才听了,不以为然:“一条蛇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有那么大的蛇,早被人打死了。”
老王头摇了摇头:“表少爷,您可别这么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蛇,是成了精的。有人见过它吐出来的信子,跟红绸子似的,一伸就是好几尺长。白水塘那片,一到冬天就起雾,雾里能听见‘嘶嘶’的声音,跟铁匠铺拉风箱似的。我们本地人到了冬天都不敢从那儿走,宁可多绕十里路。”
庄秀才“嗤”地笑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成精的蟒?我倒想见识见识。”
老王头吓得脸都白了:“表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那东西灵性大得很,你说它坏话它能听见!”
庄秀才哈哈大笑,拍拍老王头的肩膀:“老王叔,您别怕,我是读书人,浩然正气在身,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着走。要真遇上了,我一篇文章就能把它镇住!”
老王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
四、白水塘边遇蟒仙
庄秀才在表兄家住了两日,第三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他便辞了表兄,骑上老叫驴往回走。走到半路,到了一个岔道口,往东是回庄家庄的大路,往北是一条小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白水塘”。
庄秀才勒住驴,看了看那块石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反正今天天气好,不如绕道去白水塘看看,那条“成了精的大蟒”到底长什么样。要是看见了,回来还能跟人吹嘘一番;要是看不见,也不过是多走几里路的事。
他这一念之差,差点把命送了。
他拨转驴头,顺着小路往北走去。走了大约两里地,地势越来越低,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都是些老柳树和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路上的雪没人扫,驴蹄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静得出奇,连只鸟叫都听不见。
又走了一里多路,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大水塘。塘面足有几十亩大,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冰上覆盖着白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塘边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枯黄的秆子从雪里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瑟发抖。塘中央有一片水面没冻住,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像是底下有温泉似的。
这就是白水塘了。
庄秀才下了驴,牵着驴沿着塘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他有些失望,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只见塘中央那片没冻住的水面旁边,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冒出一股浓重的白雾,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那雾来得极快,转眼间就弥漫了大半个塘面,并且还在迅速向岸边蔓延。庄秀才闻着那股腥味,胃里一阵翻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头老叫驴比他机灵得多——或者说,动物的本能比人强得多——早在听见冰裂声的时候就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昂昂”地叫了两声,挣开缰绳,撒开蹄子就往回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这畜生——”庄秀才骂了一声,正要追上去,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雪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雪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塘边一直延伸到他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裂缝里冒出丝丝白气,和塘中央的雾气一模一样。
庄秀才这下真的有些慌了。他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觉得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见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白水塘的冰面裂开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裂,而是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分开,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冰面劈成了两半。裂缝足有两丈多宽,从里面涌出来的白雾浓得像牛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那浓雾之中,有两个东西格外醒目——
两只眼睛。
足有碗口大的眼睛,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庄秀才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跑,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眼睛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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