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关圣帝君(2/2)
紧接着,堂屋里头“呼”地刮起一阵风,那风又热又干,像是从大夏天刮过来的。赵大桩赶紧跑回堂屋,一看——关帝画像无风自动,画像上的关公丹凤眼忽然睁开了,两道目光如电如炬,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赵大桩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时候,画像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说话:
“赵大桩。”
赵大桩浑身哆嗦:“在、在!”
“吾乃汉寿亭侯关云长,奉玉帝敕命,下界查察。尔家之事,吾已知晓。那道士姓古,名鹤龄,江西人氏,乃旁门左道之徒。二十年前,他在尔家宅底布下‘移运阵’,将尔家子息转运至南方一富户家中,以换取钱财。”
赵大桩听得又气又恨,磕头如捣蒜:“关帝爷,您老人家可得给我做主啊!”
关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莫急。那古鹤龄三年前已经死了,可他的徒弟还在,替他守着这个阵。今夜子时,吾将亲赴地底,破除阵法。尔需做三件事——”
“一,将堂屋正中地面上的青砖撬开三块,底下有一道黄符,取出烧掉。”
“二,准备雄黄二两、朱砂一两、黄酒一斤,混在一起,洒在撬开的砖缝里。”
“三,阵法破除之后,地底下会涌出一股黑水,那是积攒了二十年的阴气。不要怕,黑水流尽之后,自然会有清水涌出。到时候,尔取一碗清水,供在吾像前,七日之后让刘氏饮下。”
赵大桩一一记下,连连磕头。
关帝的声音顿了一顿,又说:“还有一事——那窝阴鼠,修行不易,虽为人所用,却非其本意。吾会将其收归地府,交由冥司处置,不伤其性命。尔不可心生怨恨,妄加杀戮。”
赵大桩赶紧说:“不敢不敢,全凭关帝爷做主!”
关帝“嗯”了一声,画像上的光芒渐渐收敛,风声也停了。赵大桩抬起头,画像上的关公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啥也没发生过。
赵大桩不敢耽搁,立刻找来铁锹,在堂屋正中的地面上撬开了三块青砖。果然,砖底下压着一道黄符,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中间写着几个字,赵大桩不识字,但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他把黄符拿到院子里,点火烧了。那符烧的时候,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黑烟滚滚,像是烧的不是纸,而是烂肉。
烧完符,赵大桩又让刘氏去买了雄黄、朱砂和黄酒,混在一起,洒在砖缝里。那混合物一倒进去,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窜。赵大桩吓得退后两步,可想起关帝的话,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叫声响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停了。紧接着,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先是黑水,黑得像墨汁,带着一股腐臭气,流了一地。赵大桩和刘氏捂着鼻子,看着那黑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心里头又是恶心又是痛快。
黑水流了小半个时辰,慢慢变清了。到最后,流出来的水清澈见底,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赵大桩赶紧拿了个碗,接了一碗清水,恭恭敬敬地供在关帝像前。
做完这一切,赵大桩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刘氏也瘫在他旁边,两口子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六、冥府来人
阵法破了,赵大桩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他不知道,这才刚开了个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赵大桩和刘氏正包饺子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赵大桩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不对,不能说是人。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黑衣服,矮的那个穿着白衣服,脸色都苍白得跟纸一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高个的手里拿着一条铁链,矮个的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赵大桩虽然没见过,可也听人说过——这是黑白无常啊!
赵大桩吓得差点把门摔上,可手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怎么都动不了。白无常——就是矮的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赵大桩,别怕。我俩不是来找你的。”
赵大桩颤着嗓子问:“那、那你俩找谁?”
黑无常冷冷地说:“找你宅子底下的那窝阴鼠。关帝爷发了话,让我俩来把它们带回阴司,交给泰山府君发落。”
白无常笑嘻嘻地补充:“顺便也来查查,那个姓古的道士,除了你这儿,还在别处布了多少阵。”
赵大桩这才明白过来,赶紧让开路。黑白无常也不进屋,就站在院门口,黑无常把铁链往地上一甩——那铁链哗啦啦响着,像一条蛇似的钻进了地底下。
过了一会儿,铁链猛地绷紧了,黑无常用力一拽,地底下传来一阵吱吱乱叫。赵大桩低头一看,只见铁链的那一头,拴着七八只灰扑扑的东西,大小跟老鼠差不多,可模样却不一样——这些东西的皮毛上泛着一层黑气,眼睛是红的,嘴里的牙又尖又长,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无常拿着哭丧棒在它们头上挨个点了一下,那些阴鼠立刻就安静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认了命。
白无常数了数,一共八只。他点点头,对赵大桩说:“齐了。赵大桩,你运气不错,关帝爷亲自出面,这事儿办得利索。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古鹤龄虽然死了,可他徒弟还在。他徒弟叫沈三玄,如今在南方一带活动,道行比他师父还深。你这儿的阵法破了,沈三玄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要是来找麻烦……”
白无常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大桩一眼。
赵大桩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那咋办?”
黑无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怕什么?关帝爷既然管了这事儿,就不会半路撒手。你那堂屋里供着关帝爷的像,沈三玄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闯进来。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不好说了。”
白无常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少出门,尤其是晚上。沈三玄那厮心狠手辣,他要是想报复,不会明着来,肯定搞些阴招。你留点神。”
说完,黑白无常带着那八只阴鼠,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白无常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碗清水,供够七天就让你媳妇喝。记住了,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就不灵了。”
赵大桩连连点头。黑白无常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融进了黑暗之中。
赵大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刘氏在屋里头问:“谁啊?”赵大桩深吸一口气,说:“没、没人,听错了。”
他没敢跟刘氏说实话——大年三十的,把黑白无常的事儿说出来,这年还过不过了?
七、南方的报复
正月十五之前,赵大桩哪儿都没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刘氏问他咋不出门拜年,他就说身子不舒服,搪塞过去了。
到了正月初六,那碗清水供满了七天。赵大桩把碗从供桌上端下来,递给刘氏。刘氏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这……真能行?”
赵大桩说:“关帝爷说的,还能有假?”
刘氏一仰头,把水喝了。那水入口清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跟普通的井水完全不一样。刘氏喝完,觉得肚子里头暖烘烘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赵大桩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翻篇了。
可正月十七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赵大桩去隔壁王老四家喝酒——憋了半个多月,实在憋不住了。他想着大过年的,又是白天,应该没啥事,就去了。喝到天黑才回家,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只手摸了他一下。
赵大桩回头一看,啥也没有。他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加快脚步往家走。
可进了院门,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堂屋里的关帝像前,供着的香火灭了。不是烧完了的那种灭,是被人掐灭的,香头上还带着一点焦黑。
赵大桩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重新点上香。可香刚点着,就“噗”地灭了。再点,再灭。连着三次,都是这样。
赵大桩慌了,扑通跪下,对着关帝像磕头:“关帝爷,您老人家可别吓我啊!”
关帝像没有反应。
赵大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看关帝像——画像好好的,可总觉得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赶紧去擦,可擦了半天,那层“灰”就是擦不掉。赵大桩心里明白——这不是灰,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当天夜里,赵大桩又做梦了。这回梦见的不是灶王爷,也不是胡七爷,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道袍,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站在赵大桩面前,慢悠悠地说:
“赵大桩,你行啊。请了关帝爷来破我的阵,断了我师父二十年的心血。你知道那个阵值多少钱吗?南方有个姓陈的员外,为了保住他家的独苗,花了一千两银子请我师父布的阵。你把阵破了,陈员外家的独苗就保不住了。陈员外找我要说法,你说,我该咋办?”
赵大桩虽然害怕,可嘴上不饶人:“那是你师父害人在先!你们把我的子息转运给别人,害了我二十年,还有脸来找我?”
黑袍人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说什么害人不害人?修行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利’字。你挡了我的财路,我就得让你付出代价。你以为供了关帝像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关帝爷是正神,正神有正神的规矩——他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一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赵大桩怒道:“你敢!”
黑袍人哈哈大笑:“我不敢?赵大桩,你等着瞧。”
说完,黑袍人化作一股黑烟,散了。
赵大桩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转头看关帝像,画像上的关公依然半睁半闭着眼,可他觉得,关公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冷意——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别处。
八、城隍会审
正月十八,登州府城隍庙。
赵大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噩梦的同一时刻,一场阴司的会审正在城隍庙里进行。
登州府城隍爷姓赵,生前是个清官,死后被封为登州府城隍,掌管一府阴阳事务。赵城隍坐在大殿上,左右站着判官、牛头、马面、文武判官,堂下跪着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个“非人”。
那个“人”,正是黑袍道人沈三玄。那个“非人”,是昆嵛山的狐仙胡七爷。
赵城隍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沈三玄,你可知罪?”
沈三玄跪在堂下,却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城隍爷,我犯了什么罪?我在阳间行走,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不过是替人看了几处风水、做了几场法事,何罪之有?”
赵城隍冷笑一声:“替人看风水?你做的是移运阵,将一家的子息转运给另一家,这是逆天改命,有违天道!你师父古鹤龄在靠山屯赵大桩家宅底布下的阵法,害得赵家二十年无子,这笔账,你认不认?”
沈三玄眼珠一转:“那是师父做的,与我何干?师父三年前就死了,我都不知道那阵法还在不在。”
赵城隍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狡辩!你师父死后,那阵法一直由你维持。每年你都要去靠山屯附近查看一次,你以为没人知道?去年七月,你化装成卖菜的,在靠山屯待了三天,就是去查看阵法的。我说得对不对?”
沈三玄的脸色变了。
赵城隍继续说:“还有,正月十七夜里,你以邪术侵入赵大桩的梦境,威胁恐吓,意图报复。你还在赵大桩家宅四周布下了‘锁气阵’,想断了他家的生气。沈三玄,你的胆子不小啊!”
沈三玄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冷笑道:“城隍爷,您老人家管的是登州府的阴阳事务,可我沈三玄的籍贯在江西,您管不着我!”
赵城隍不怒反笑:“好一个管不着。那你看这个——”
赵城隍从案上拿起一道文书,展开来,上头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沈三玄一看那印,脸色刷地白了——那是东岳泰山府君的印!
赵城隍缓缓念道:“泰山府君有令:旁门左道之徒沈三玄,以邪术祸乱阴阳、逆天改命、害人家宅,罪证确凿。着令登州府城隍司立即缉拿,送交泰山府君发落。钦此。”
沈三玄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城隍一挥手,牛头马面走上前来,将沈三玄架了起来。沈三玄忽然挣扎着喊道:“城隍爷!我、我还有话说!那陈员外……”
赵城隍打断他:“陈员外的事,自有南方的城隍去管。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牛头马面将沈三玄拖了下去。胡七爷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等沈三玄被拖走了,他才走上前,对着赵城隍拱了拱手:“城隍爷,这事儿多亏您老人家出面。”
赵城隍摆摆手,叹了口气:“不是我出面,是关帝爷发了话。关帝爷前几日临坛降乩,破了赵大桩家的阵法,又把这事儿报给了泰山府君。泰山府君亲自过问,这才有了这道令。我一个城隍,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胡七爷笑了笑,又问:“那赵大桩家的事……”
赵城隍说:“阵法已破,阴鼠已收,沈三玄已抓,赵家的事算是了了。至于刘氏喝了那碗水之后能不能怀上孩子,那就看天意了。不过——”赵城隍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关帝爷亲自出手,应该不会差的。”
胡七爷点点头,转身要走。赵城隍忽然叫住他:“胡七,你这次下山,帮了不少忙。我会上报泰山府君,给你记上一功。”
胡七爷摆摆手:“功不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妥了。城隍爷,告辞。”
说完,胡七爷大步走出城隍庙,消失在夜色中。
九、尾声
后来的事,靠山屯的人都知道。
开春之后,刘氏觉得身子不舒服,吃啥吐啥。赵大桩请了屯里的李婶子来看,李婶子一搭脉,乐了:“大桩,你媳妇有喜了!”
赵大桩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十个月后,刘氏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赵大桩给儿子取名叫“赵关保”,意思是关帝爷保下来的。
赵关保满月那天,赵大桩在堂屋里摆了整整三桌酒,请了全屯的人来吃。酒过三巡,赵大桩红着眼眶,对着关帝像磕了三个响头,说:“关帝爷,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赵大桩这辈子忘不了!”
当天夜里,赵大桩又做了个梦。梦里头,关帝爷骑着赤兔马,从云端上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不怒自威,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慈悲。
赵大桩醒来后,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家,十有八九都在堂屋里供了关帝像。逢年过节,香火不断。谁家有个难事,就到关帝像前磕个头、烧炷香,心诚了,事儿往往就能过去。
至于那个货郎胡老七,后来再也没有在靠山屯出现过。有人说在昆嵛山里见过一个穿白袍的人,在山顶上对月吐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赵大桩家的那口老井——就是宅子底下原来有的那口井——后来赵大桩把它重新淘了出来,井水清甜甘冽,常年不竭。有人说,那井水能治病,喝了百病不生。也有人说,那井底下住着关帝爷派来的一队天兵,专门守护这一方水土。
这些说法,信不信由你。
反正赵大桩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