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虎狼之药(2/2)
百草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又进了急救室,显然是去调整药方或施针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帘,良久,才转身,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离开了卫生所。看来今日你是走不掉了,还是回办公室处理公务,等她清醒好了。
但花月谣“重伤”入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新生居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尽管百草真人与卫生所上下对此事三缄其口,但当日凌晨你抱着被卷闯入卫生所的一幕,毕竟有不少人目睹。加上花月谣本身身份特殊——药灵仙子,卫生所负责人,又是常在你身边出现、姿容出众的“年轻女子”,想不引人遐想都难。
于是,各种版本的流言在食堂、工坊、宿舍区悄悄滋生、蔓延、演变。
有说你修炼邪功、采补女子的;有说花月谣为情所困、服毒自尽被你救下的;更有甚者,编排出你二人因试药走火入魔、不得不“双修”疗伤的离奇故事。而流传最广、也最为“香艳”的版本则是:花仙子痴恋社长,苦于无法表白,遂铤而走险,服下自炼的烈性春药,夜闯社长寝室。社长“迫于无奈”,为救其性命,只得“舍身”相救,然而药性过于猛烈,以至于“战况”空前惨烈,最终花仙子体力不支,元阴大损,被社长连夜送入医馆救治……这个版本细节丰富,逻辑“自洽”,兼之满足了人们对于位高权重者私密情事与“仙子落凡尘”桥段的双重窥探欲,故而传播最速,信者最众。
等你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换了身常服,还是决定亲自去卫生所“探病”。无论如何,此事因你而起,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尚未走到卫生所大门,远远便瞧见墙根下,几个穿着不同样式护士服的女子凑在一起,正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你内力精湛,耳力过人,虽无意偷听,但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还是随风飘入耳中。
一个身材丰腴、举止间带着合欢宗特有媚态的护士,正以手掩口,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对同伴道:“……真的,千真万确!我昨儿个夜里当值,亲眼瞧见的!大半夜的,社长抱着人冲进来,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花大夫裹在被子里,就露点头发丝儿,一动不动的,可吓人了!后来百草真人忙活了大半夜,早上我听抓药的小童说,是元阴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亏,底下……底下都裂伤了!啧啧,真是造孽哦……花大夫那么水灵标致一个人儿,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社长也真是,半点不晓得怜香惜玉,这劲儿使得,跟咱们以前……咳,反正瞧着怪心疼人的。”她话到嘴边,似乎想起如今身份不同,硬生生将“采补”二字咽了回去,但脸上那“我懂”的表情,却一览无余。
旁边一个身着玄天宗道袍、气质清冷的护士闻言,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李师姐此言差矣。我今早进去送药时,隐约听得花大夫醒来后,与百草真人嘟囔了几句,说什么‘药性估错了’、‘下次得减三分朱砂、添一味茯苓’之类。依我看,未必是社长不怜惜,怕是花大夫自己胡闹,乱试新药,药性太猛,又不懂节制,才搞成这般模样。社长……说不定还是为了救她,才不得已为之。否则,以花大夫那身子骨,若药性不得宣泄,淤积体内,怕不止是伤身,损了神智都有可能。”她分析得冷静客观,倒是将矛头指向了花月谣的“试药癖”。
另一个年纪稍小、穿着飘渺宗服饰、长相清秀的小护士,听着两人争论,脸蛋红扑扑的,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彩,插嘴道:“我……我觉得花长老好生勇敢!她定是爱慕社长至深,又不敢直言,才想出这般……这般决绝的法子!不惜以身试药,哪怕伤了自己,也要……也要得社长垂怜!这……这简直就是话本里才有的、为爱不顾一切的奇女子!若是……若是我有花长老那般胆色和……和本钱,我……我也愿意为心爱之人拼一次!”小姑娘越说声音越低,脸也越红,但语气中的憧憬与崇拜,却是遮掩不住。
你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心中哭笑不得,却也懒得分辩。流言如风,止之无益,越描越黑。你面无表情,径直从这几个窃窃私语的护士身边走过。
那几个护士冷不丁见到正主,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噤声,低头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你走入卫生所大门,才拍着胸脯,面面相觑,眼中惊惧与兴奋交织。
一进卫生所大厅,原本有些嘈杂的环境瞬间为之一静。无论是候诊的病人、抓药的家属,还是来往的医护,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你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敬畏、好奇、探究、恐惧,以及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混合着羡慕与自叹弗如的意味。你甚至能听到压抑的抽气声和极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真的是社长!”“他来看花大夫了!”“天啊,真人比传说里还……”“嘘!小声点!”
你恍若未闻,目不斜视,穿过落针可闻的大厅,径直走向二楼环境较为清静的病房区。花月谣身份特殊,伤势又涉及隐私,自然被安置在最里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药草苦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柜一椅。窗扉半开,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花月谣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素色薄被,只露出穿着白色中衣的上半身。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往日灵动有神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一个身形单薄、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一手端着白瓷碗,另一手拿着小勺,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将碗中熬得稀烂的米粥吹凉,喂到她嘴边。
是哑奴。
你脚步微顿。自那次在京城的意外之后,你与她再无交集,只知她被安排在卫生所做些杂役,安静本分,几乎让人遗忘。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哑奴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清是你,她瘦小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端着碗的手也抖了抖,几滴米粥溅出,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上。她慌忙放下碗勺,站起身,低着头,对你行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礼。
她不敢看你,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清晰的话语,只从喉间挤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最终,她抬起脸,飞快地瞥了你一眼,那双总是笼着怯懦与不安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混合着畏惧与某种不认同的忧虑。她用手指了指床上虚弱的花月谣,又指了指你,摆了摆手,然后双手合拢贴在脸颊边,做了个“睡觉”的姿势,最后轻轻摇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请您体谅一下,别再折腾她了,让她好好养着吧。
做完这些,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再不敢停留,像只受惊的小兔,端着还剩小半碗的粥,贴着墙边,飞快地溜出了病房,甚至忘了带上门。
你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外的瘦小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涟漪。这少女,自身命运多舛,废了修为之后更加怯懦卑微,却在此刻,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同类的一丝关怀与劝诫。
收回目光,你看向床上的花月谣。从你进门起,她就将脸扭向里侧,盯着墙壁,仿佛那斑驳的墙皮上有什么绝世珍宝。薄被下,她的身体微微僵硬,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你走到床前,拖过哑奴方才坐过的矮凳,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在病房里弥漫,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良久,你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责备与后怕:“花月谣。”
被连名带姓地叫,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炼药成痴,我向来由着你,只要你不出大格,不害人性命。可你——”你顿了顿,语气加重,“竟敢拿自己试这等虎狼猛药,还……”你想起昨夜她那不管不顾加药的行径,语气更沉,“还变本加厉!你可知,若非百草真人医术通神,若非你修炼的功法特殊,若非……你此刻还能躺在这里,只是虚亏,而非经脉尽断,甚或一命呜呼?”
花月谣的身体颤抖得更明显了。她依旧不肯回头,但你能看到,她揪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已然用力到发白。
“说话。”你语气转冷。
“……对、对不起。”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她面向墙壁的那一侧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羞惭。
“对不起?”你挑眉,“对不起谁?对不起百草真人半夜劳神?对不起卫生所上下为你惊忙?还是对不起你自己这条,差点被你胡乱试药折腾没的小命?”
“我……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回头,“我……我再也不乱吃那些药了……我发誓……”
“光不吃就行了吗?”你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那些方子,那些药材配伍,你从何处得来?谁准你私下炼制如此霸道的丹药?你可知,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等虎狼之药?这次是你命大,下次若换成旁人,你待如何?”
一连串的质问,让花月谣终于无法再躲避。她猛地转回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圈通红,原本灵动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你,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
“我……我只是……只是想……”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想炼出更好的药……能帮到你的药……我听说……听说千媚和凌雪她们……我……我也想……”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素色的被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那神情,委屈,不甘,羞愤,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对自身“无能”的懊恼。
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后怕而起的怒火,终究是消散了,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自然明白她那未尽之语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这丫头,看似纯真懵懂,心思跳脱,实则执拗要强,尤其是在她视为“专业领域”的药道,以及……某些难以言说的竞争上。
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比起方才的冷厉,已是天壤之别。
“帮我?”你放缓了语气,“你若真想帮我,就好好钻研你的医道药术,救死扶伤,精进修为。而不是琢磨这些旁门左道,伤己害人。你的价值,不在床笫之间,更不在这些歪门邪道的丹药上。明白吗?”
花月谣愣愣地看着你,泪水还在不停滑落,但眼中的委屈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被说中心事的无措。
“可是……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固执,“我就是想……想给你生孩子嘛……宗主能,羲华师姐能,苏千媚能,凌雪能,为什么我不能?我……我查了好多古籍,也问过百草道友……他说,我年纪不小,体质又特殊,受孕不易……我就想,炼点药,调理一下……我、我没想害人,更没想害自己……我就是没控制好分量……”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又红了起来,这次是羞的。
你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一脸认真地讨论“生孩子”和“药方分量”的样子,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丫头,思路清奇得让人头疼。
“想生孩子,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你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百草真人的话,你需字字遵从。这半月,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静养,按时服药,不准动用真气,更不准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若被我发现你再胡来,”你眯起眼,语气转冷,“我便下令,封了你的实验室,收了你的药材,将你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扔进锅炉里烧了。说到做到。”
花月谣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急道:“不、不要!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好好养着,再也不乱吃药了!你别封我的实验室!”那紧张的模样,仿佛你要烧的不是她的丹药,而是她的命根子。
你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终于缓和了神色,道:“记住你的话。先把这碗粥喝了,好好休息。”你指了指床头柜上,哑奴留下的那半碗已有些凉了的米粥。
花月谣乖乖点头,自己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时偷偷抬眼瞟你一下,那模样,倒真有几分犯了错被严厉长辈教训后,敢怒不敢言的小女儿情态。
你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多是叮嘱她静养的事项,偶尔也问及她近日在医药上的新想法,但刻意避开了所有与“助兴”、“滋补”相关的字眼。直到她脸上露出倦色,眼皮开始打架,你才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明日离府回京,你安心在此养着。待我回来,若见你气色还是这般,方才的话,依旧作数。”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几乎瞬间就沉入了睡眠。失血过多兼之大病初愈,精神极易疲惫。
你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刚出病房没几步,便在走廊拐角处,被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是百草真人。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道袍,背着双手,面色沉肃地看着你,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社长。”他开口,语气比之前少了些火气,多了些语重心长的无奈,“花丫头,和老夫同辈之人。她心思纯直,于药道一途天分极高,就是……有时候太过执拗,又缺些分寸,行事常出人意料。此次之事,虽是她胡闹在先,但你……”他摇了摇头,“你既知她心性,便该多加约束引导,而非……顺势纵容,以致酿成此祸。男女欢爱,本是常情,但需有度,更需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似这般以药力催逼,终究落了下乘,更易伤身害情。”
你知他是真关心花月谣,也确是一片好意,便肃容道:“真人教训的是。杨仪记下了。此后定当注意,不会再让她行此险着。”
百草真人看你态度诚恳,面色稍缓,捋了捋胡须,叹道:“罢了,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情动,也在所难免。只是花丫头此番亏虚甚重,非得好好将养一阵不可。你既明日离府,老夫自会看顾于她。只盼社长日后,能多体恤些。这丫头……对你,倒是一片痴心,只是用错了法子。”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怜悯。
你点点头,再次谢过,又与百草真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花月谣后续调养需注意之事,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卫生所,秋日的阳光已有些刺眼。你深吸一口气,将病房中那股药味与沉重情绪暂且压下。花月谣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但由此引发的涟漪,显然还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