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小门（1/1）

这一声“圣上”，如同惊雷一般，在小小的空地上炸响！

火塘边的宫女太监们，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抓错了人，可听到“圣上”二字，瞬间如遭雷击，一个个浑身僵硬，腿肚子发软，“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方才竟然与九五之尊同坐一处烤火，还出言告诫，甚至有人在一旁说闲话，这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一时间，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被摁在地上的小贩，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屎尿几乎要流出来，他们不过是做小本生意的平头百姓，何曾想过会在这里撞见当今天子，此刻只觉得小命难保，一个个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华被栗嵩这一嗓子喊得眉头紧锁，原本就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嫌弃与不耐。他抬眼瞥了跪倒在面前的栗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斥责：“你声音再大一点，整个皇宫的人都该听见了。真是的，半点分寸都没有。”

他本就微服出行，不愿声张，如今被栗嵩这么一喊，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被御史言官弹劾，说他微行出宫、不守宫规，平白惹来一身麻烦。

栗嵩被李华这么一说，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是！是！奴婢考虑不周，鲁莽失度，望圣上恕罪！求圣上恕罪！”

李华懒得与他计较，此刻他身心俱疲，腿脚发酸，只想尽快回到乾清宫，躺在温暖的龙床上歇息，再也不想在这寒风凛冽的地方多待一刻。他微微抬了抬手臂，示意起身。

栗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李华的胳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惹得圣上不悦。赵谨与张恂也连忙起身，侍立在两侧，神色恭敬而惶恐，大气都不敢喘。

李华被栗嵩扶着，迈步便要走向停在一旁的明黄色软轿，那是御前专用的御轿，平日里只有他能乘坐。

就在这时，张恂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问道：“圣上，这些宫人、小贩，惊扰了圣驾，该如何处置？还请圣上示下。”

他心中清楚，这些人窥见了圣容，又冲撞了帝王，按照宫中的规矩，即便不杀头，也要被杖责之后，发配到最苦的地方当差，永世不得翻身。可这些人皆是无辜之人，不过是在此烤火、做小生意，并非有意为之，张恂心有不忍，却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请示李华。

李华闻言，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与小贩们。火光摇曳，映着他们惊恐万状、面如死灰的脸庞，一个个趴在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些人，不过是这深宫与市井中最渺小的存在，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活命小心翼翼，他们何错之有？不过是恰巧出现在了这里，恰巧撞见了自己罢了。李华心中轻叹，他虽为帝王，却也并非残暴嗜杀之人，今夜本就是他微行出宫，弄丢了御马，扰了宫规，本就理亏，又何必迁怒于这些无辜的底层之人？

况且，今夜之事，他本就不想声张，若是处置了这些人，反倒会坐实了他深夜微行出宫的消息，引来更多是非。

思及此，李华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焦躁与愠怒，只剩下一片淡然。他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今天的事，朕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所有跪着的人瞬间如蒙大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华没有再看他们，只觉得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浓的倦意：“朕累了，要回宫休息。”

说罢，便不再停留，在栗嵩的搀扶下，快步走上软轿。轿夫们连忙躬身，稳稳地抬起轿子，在赵谨、张恂与一众侍卫、番子的护卫下，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快步而去。明黄色的软轿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只留下一地昏黄的灯光，与依旧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众人。

张恂记挂着鞠义的事，心中焦急万分。圣上已然吩咐，明日一早去五城兵马司寻马，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想要立刻动身，却又放心不下此处的残局。眼见御驾已然远去，他连忙转头看向栗嵩，神色急切。

栗嵩领会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对着身旁的东厂番子低声吩咐：“圣上有旨，此事不予追究，放了他们吧。”

番子们闻言，立刻松开了摁着小贩的手，退到一旁。

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与小贩们，这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圣上离去的方向，一个个泪流满面，连连磕头谢恩。他们知道，自己方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当今圣上开恩，才饶过了他们的死罪。

栗嵩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皱了皱眉，沉声喝道：“还不快散了！今日之事，谁敢在外多言一句，定斩不饶！”

众人连忙磕头应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小贩们顾不上收拾自己的货物，仓皇地跑出了小门，宫女太监们也战战兢兢地躬身退下，片刻之间，方才还热闹的空地，便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火塘里的枯枝，还在零星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