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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咫尺之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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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他在看着窗外。

——看什么?看那个一年前还在破庙里杀人、如今坐在関白位子上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读信的时候,她忘了怕。

现在信读完了,怕又回来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

赖陆站在窗前,背对着千月,听着身后读信的声音停了。那封战报已经被她读完了——毛利家的套话,吉川广家的请罪,营啸,龙仁,七百级首级,还有那句“偶有波折”。

他听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韩之地。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福岛家的庶子,在破庙里杀人,在泥地里鞠躬,在廊下攥着母亲递来的直垂指节发白。

现在三韩之地即将被他完全纳入掌中。

那些地名——汉城,龙仁,开城,平壤——很快就不再是敌国的城池,而是他地图上涂成同一种颜色的点。毛利辉元在那里,吉川广家在那里,佐竹义宣在那里,结城秀康在那里,福岛正则也在那里。

他的兵在那里。

他不在。

他已经多久没打仗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去年这会儿他还在清洲城外的破庙里杀人。前年这会儿他还在福岛家的廊下挨骂。更早的时候——那是多久?五年?十年?

不对。那都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想起河越城。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甲胄上溅的血到战后都没干透。他想起擒获秀忠的那天——那个德川家的嫡子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攻陷小田原的时候,城头插上羽柴旗的那一刻,他站在废墟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痛快厮杀。

从那之后呢?再也没有了。

不是没有仗打。仗一直在打。三韩的战报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雪片一样落在他的案头。他批阅,他批复,他调度,他决策——但他不再亲自冲杀。

他是関白了。

関白不能冲在最前面。関白要坐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听别人念战报,等别人替他杀人。

赖陆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像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喉咙里。他知道这是应该的——他是天下人,不是莽夫。他不能再像破庙里那样,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等着别人来鞠躬道歉。

可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厮杀本身。

那种刀砍进血肉的钝感。那种枪尖刺穿甲胄的震动。那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站在战场中央大口喘气的感觉。

那些感觉,现在都变成了战报上的字。

“斩首七百余级”——七百个人死了。他不在那里。

“营中忽起骇人之啸”——他的兵在恐慌。他不在那里。

“柳氏悍勇,为乱箭射杀”——一个女子死在他面前。不,不是他面前,是吉川广家面前,是毛利辉元面前。他不在那里。

他错过的不只是打仗。他错过的是那些和他一起打仗的人。

柴田、佐助、平八郎——那些在破庙里跟他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都是大名了。柴田丹后守盛重,分了一半丹后。木下若狭守忠重,有自己的封地。水野平八,是他祖母的犹子,也成了大名。

他们还在打仗吗?在。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些他只能从战报上看到的地方。

而他在这里,站在窗前,听一个新纳的侧室念信。

赖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时间——时间只过了一年。一年前他还在破庙里,一年后他在名护屋。这是同一双手,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呼吸过硝烟和血腥的肺。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词——恍若隔世。那时候他不明白。隔世是什么?是死了再活过来?是换了身体换了身份换了名字?

现在他懂了。

隔世不是死。隔世是你还活着,但那些和你一起活过的人,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柴田在朝鲜。佐助在朝鲜。平八郎在朝鲜。那些在破庙里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散落在三韩的各个角落,替他打仗,替他杀人,替他守着那些他亲手打下来的城池。

他们还在厮杀。他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必须停。

可那种不甘心,那种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知道这委屈没有道理。他是関白,是天下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可他想要厮杀。

他想要站在战场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知道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可能躲不开。他想要那种真实——那种刀砍进血肉、血溅在脸上的真实。

现在他只有战报。

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文绉绉的套话,那些“偶有波折”“将功补过”“顿首再拜”——都是真的吗?死的人真的死了吗?血真的流了吗?那些人真的在害怕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从字缝里猜。

猜营啸的时候那些兵在想什么。猜柳氏冲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怕。猜李珲逃回去之后,会不会在夜里梦见自己的妻子被乱箭射穿的样子。

他猜不出来。

因为他不在那里。

赖陆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身后的呼吸声,是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是哭声。

柴田的哭声。

“俺爹啥也不懂,就给俺起了个‘柴田’当名字,连个通字都没有!过去在村里,武士老爷见了就笑‘这也配叫武士’,俺以为跟着少主练出本事,就能抬头做人……结果现在,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啊!”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柴田就站在他身后。

他记得那个画面。破庙里,雨还在下,粮袋里装着掺沙子的糙米,一只僵死的老鼠从袋口滚出来。柴田蹲在地上,攥着那把带沙子的糙米,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糊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冲上去,一把扯过粮袋,糙米混着沙子倾泻而下,溅在湿冷的地上。他吼着“再开!”,佐助、平八郎手忙脚乱地翻粮袋,打开一个,是发黄的糙米;再打开一个,沙子硌得袋底发响;最后翻出那只死老鼠——

他胃里一阵抽搐,偏过头吐了出来。

那时候他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柴田的哭声,还有自己站在庙里,浑身湿透,心想:妈的,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

但那个哭声还在。

在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

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冲上去骂“哭什么”,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听着风声,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

不是看丹后守盛重。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那个哭着说“俺连个通字都没有”的柴田。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回头喊“少主,俺没白吃你的饭”的柴田。

他看不见。

柴田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赖陆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疤,不像杀过人的手。

但杀过。

一年前还在杀。

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听侧室念战报,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他把手放下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千月还伏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离开,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是往朝鲜运粮的船,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船去的方向,是他打下来的地方,是他不能亲自去的地方,是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三韩。

汉城。

龙仁。

那些地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又咽回去。

赖陆站在窗前,日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千月还伏在身后,不敢动。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是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没回头。

窗外的天守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帆已经升起来了,正往西去。往西是哪里?朝鲜?还是长崎?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柳生新左卫门。

以往有这种烦心事,他总会找来那个高不成低就的家伙来聊聊,可是他走了。这个家伙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君主了。

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吧,毕竟那家伙出海前,跪在锦之间的门外,眼睛亮得吓人。

“主公,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赖陆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靠在柱上看着他。柳生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想干点什么的劲儿——那种劲儿赖陆见过。在破庙里,柴田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时候,也是那种劲儿。

后来柴田成了丹后守,那股劲儿还在。在战场上,在厮杀里,在他能碰到血的地方。

柳生的劲儿呢?

在大海上。在小笠原群岛。在那个赖陆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赖陆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柳生出海半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海太大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一下。

他想起瓦利尼亚诺前几日说过的话——那神父喝多了南蛮酒,絮絮叨叨讲了半宿,说什么太平洋是西班牙人的内湖,从秘鲁到马尼拉,从阿卡普尔科到长崎,每一片水域都有他们的船。见了外国船,要么驱逐,要么扣押。

“殿下,”瓦利尼亚诺当时眯着眼睛,舌头都大了,“您的船要是漂到马里亚纳以南,被秘鲁总督的人抓住,那可就麻烦了。那帮人认钱不认人,管你什么盟友不盟友,先扣了再说。”

赖陆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起来了。

柳生那家伙,要是真被洋流裹挟,漂到那些西班牙人划了圈的地方——会被扣吗?会被索要赎金吗?还是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岛上,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的地方,又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疼。是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能触及的地方,一点一点滑走。

他想起柳生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主公放心。我是去找路的,不是去找死的。”

找路的。

现在路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家伙眼睛里的光,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像“想干点什么”的东西。他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光。他只有陆沉留下的解构,虎千代留下的屈辱,関白留下的权力。

柳生有光。

那光现在漂在太平洋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赖陆转过身。

千月还伏在那里,额头贴着叠席,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方才的沉默里有那么多东西。她只知道等,等他开口,等他让她退下,等他给她一个可以动的信号。

他看着她伏低的脊背,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

“户田氏。”

千月的身体微微一颤。

“起身吧。”

千月抬起头,那张敷着薄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应了声“是”,慢慢站起来,垂着眼,等着。

赖陆没有再说话。

他走向门口,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步。

他没看她。只是说:

“昨夜辛苦了。今日不必侍奉,回后殿歇息。”

千月伏身行礼,声音平稳:“是。”

赖陆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沿着长廊往西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住。

身后没有脚步声。千月还跪在那间寝殿里,应该还没有起身。

他站在转角处,抬头看了看天。

日光很亮,云层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濑户内海泛着粼粼的波光,那些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小点,快要消失在海平面上。

他看着那些小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去把瓦利尼亚诺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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