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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孤岛·豆芽·陷阱(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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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武士都是饿鬼队的子侄兄弟。尾张乡下的、关八州乡下的,种过地、挨过饿、跟着父辈杀过人的。成为武士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泥腿子的味儿,打猎对他们来说不是掉价的事,是本能。只要能打到肉,能活着,干什么都行。

所以他们对Ku的态度也很简单:不亲近,不敌视,有用就行。

柳生没告诉他们Ku的部落可能吃人。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吃人”这种事,说出来就变味了。武士们会怎么反应?会害怕?会愤怒?会把Ku当成怪物?柳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Ku蹲在角落里,武士们路过时笑一笑,两不相扰,各活各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Ku的伤势在恢复。腿上那道被荆棘划开的口子结了痂,胳膊上的淤青散了,眼睛里的警惕也淡了些。他每天吃营地给的肉,喝营地烧开的水,偶尔还伸手摸摸那几桶豆芽——那些绿莹莹的小东西让他好奇,但他从来不问。

柳生也没解释。解释不清。

他只是在每次武士们问完话之后,继续和Ku玩那个“这是什么”的游戏。

指着树:“Hau.”

指着水:“Rano.”

指着天:“Langi.”

指着鸟:“Manu.”

Ku说一个词,柳生跟着念一遍。念对了,Ku点头;念错了,Ku皱眉,再说一遍,直到柳生念对为止。

有时候柳生也反过来教Ku。指着树说“木”,指着水说“水”,指着天说“天”,指着鸟说“鸟”。Ku学得慢,但认真,嘴里嘟囔着那些奇怪的音节,像在嚼什么东西。

篝火旁的人渐渐习惯了这幅画面——柳生殿和那个黑皮肤的野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傻子在对暗号。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

半个月后,武士们再问路的时候,柳生已经能转达更多东西了。

“他说那边有个水潭,野猪常去喝水。”

“他说翻过那道山梁,有一种果子,能吃,但要剥皮。”

“他说那片林子不能进,alira,会死。”

武士们听着,点头,照做。打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多,营地里的肉越堆越高,那些对Ku的警惕也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是习惯。

Ku自己也在变。

他开始主动走到篝火旁,不是蹲在角落里,是坐在人群边上。他看那些人烤肉的姿势,看那些人分肉的方式,看那些人用木棍拨弄火堆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是好奇。

柳生有时候递给他一块烤好的肉,他就接过来,咬一口,嚼着,然后说:“Kani.”

柳生点头:“对,肉。”

Ku指着那块肉,用刚学会的日语说:“……尼库。”

发音还是怪,但柳生听懂了。他笑了,点点头:“对,肉。”

Ku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也许是“我终于说对了一个词”,也许是“你终于听懂了”。

一个月后,Ku说要走。

那天傍晚,他站在栅栏边,指着林子深处的方向,对柳生说了一长串话。柳生听懂了几个词:bu(回去)、taata(人)、rano(水)、yavu(家)。

他问:“你要回部落?”

Ku点头。

柳生又问:“还回来吗?”

Ku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词:“Lagi.”

柳生知道这个词。天。或者明天。

他又问了一遍:“明天回来?”

Ku摇头,又点头,比划了半天。柳生最后猜出来的意思是:他回去报信,告诉部落的人这里来了人,然后带他们来。

“带人来?”柳生问,“打仗?”

Ku摇头,指着柳生,又指着那些武士,说了一个词:“Tau.”

人。朋友。

柳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Ku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个部落会怎么反应。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个月的相处,那些“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问答,那些磕磕绊绊的对话,那些偶尔同时笑出来的瞬间,已经让他们之间有了某种东西。

不是信任。信任太深了。

是习惯。习惯了这个人在身边,习惯了每天和他说几句话,习惯了从他的手势里猜他的意思。

柳生点了点头。

“好。”他说,用Ku的话,“Lako.去吧。”

Ku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林子。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棕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忽然想起赖陆说过的话——

“在陌生的地方,第一个愿意和你说话的人,比一千张海图都值钱。”

他不知道Ku算不算“愿意和他说话的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走了,他心里空了一块。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着。仿佛ku只是一个过客。

打猎,分肉,发豆芽,换水。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柳生有时候蹲在栅栏边,看着那些人忙活,脑子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羽柴赖陆。

那个给了他侧近众笔头之位的男人。

从某种程度来说,赖陆公是一个美丽的德川家康。务实,能忍,永远藏在暗处,等别人先动。但他又有丰臣秀吉那种赌性——中国大折返,七天两百里,赌的是人心向背。还有织田信长的狠辣——江户大狩、德川狩、三河狩,那些名字听着像打猎,实际上是灭族。

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那个人。

柳生还记得庆长五年的事。那时候他刚穿过来没多久,脑子还是懵的,就被赖陆拉着一起筹谋堵住家康归途的策略。北政所巡游东海道,他们在后面跟着,一路看地形,一路算时间,一路想怎么把德川家康堵在伏见城外面弄死。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大概是什么“主公,我们可以这样那样”之类的蠢话。

赖陆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想要找死,别带上某家。”

那眼神柳生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嘲讽,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们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无奈。

后来太阁遗书下来了。命他关东自取。

柳生当时想:完了,这是送死。

但赖陆就带着百来号人,带着德川督姬那个北条氏直的遗孀,就那么去了关东。百来号人对付几万德川大军?谁信?但他去了,而且赢了。

这是多久的事了?

柳生算了一下。庆长五年到现在——按这边的历法,是庆长六年十月初?还是十月末?他记不清了。岛上没有日历,没有更漏,只有天亮天黑。

但算起来,不过一年多一点。

可他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茶茶和赖陆是夫妻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已经是“理所当然”了。久到他偶尔会想:淀殿和赖陆的孩子,那个叫虎千代的,应该会走路了吧?

其实才刚出生没多久。

庆长六年六月,赖陆逼前田利长去参拜“肚子里的神子”。七月,逼毛利辉元也去参拜。那时候淀殿的肚子才刚显怀,那些人跪在一个孕妇面前,对着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东西磕头。

柳生当时不在场,但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赖陆坐在高处,看着那些大名跪在淀殿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底下那些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牙,有的在盘算回去怎么写信告状——但他们还是跪了。

那是十月初生出来的孩子,六七月的时候还在肚子里,就已经被当成“神子”让全日本的大名参拜了。

柳生当时想:这也太离谱了。

现在他想:也就那样吧。比这离谱的事多了。

他扛着铁炮,腰间挎着刀,在营地周围的林子里溜达。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傍晚出来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武士们说他太小心,他说小心点死得慢。

林子很静。只有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柳生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人的声音——在喊,在叫,在求救。

那种调子,他听过。

是Ku的语言。

柳生握紧铁炮,朝声音的方向跑去。林子密,藤蔓多,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被树叶划了好几道口子,顾不上擦。

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Ku。

是个老头。

黑棕色的皮肤,干瘦的身子,腰间围着一块破皮子。他趴在落叶堆里,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竹子做的,箭镞是骨头磨的。腿上还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咬过,或者被什么划开,血已经把周围的落叶染黑了。

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柳生,眼睛瞪得老大。他张嘴想喊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柳生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这个老头。

背上那支箭,不是他的人的。他的人的箭是铁镞,是从日本带来的。这支箭是骨头做的,是岛上的人用的。

有人在追杀这个老头。

谁?为什么?

柳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快死了。

他蹲下来,把铁炮放在一边,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柳生咬了咬牙,把老头扛起来。

沉。干瘦的人居然也沉。

他扛着老头,跌跌撞撞往回走。背上那支箭在晃,老头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线。

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Ku说过,他们部落吃人只在祭祀的时候。

那追杀这个老头的,是什么人?

是Ku的部落?还是别的部落?还是那些“纯粹吃人的低等文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扛着一个人往回走,而这个人,可能会带来他不知道的麻烦。

但他还是扛着。

因为他想起了赖陆说过的那句话——

“在陌生的地方,第一个愿意和你说话的人,比一千张海图都值钱。”

这个人不是第一个。Ku才是。

但这个人,是第二个。

也许第二个也值点钱。

柳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看着一个人死在林子里,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简单。

他扛着老头,一步一步往营地走。血还在滴,他还在喘,林子里的鸟还在叫。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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