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风(2/2)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都在心里。”
肖镇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嘴角的笑。
“妈,”他忽然说,“谢谢您。”
文云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支持我种了那些树。”
文云淑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你爸还在家等着呢。”
肖镇跟在后面,慢慢走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樱花的花瓣飘落在他们肩上,又轻轻滑落。
五月的上海,外滩的风还带着凉意。李富真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座玻璃的塔。
她已经在上海待了三天,看了嘉信环境的上海总部,看了几个项目,还去了趟崇明岛。那里的湿地修复项目,是嘉信环境在国内最大的生态工程之一。
“李夫人,车准备好了。”秘书在身后轻声说。
李富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天星小轮在远处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跟着肖镇,从首尔(那时候还叫汉城)飞到上海。他们在外滩散步,肖镇指着陆家嘴说:“以后,这里会变成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转身,走向车子。
“去机场。”
车子驶过外滩,驶过南京路,驶过高架桥。李富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机响了,是肖镇的消息。
“上海怎么样?”
她回:“挺好。”
肖镇又问:“崇明岛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挺好。”
肖镇发了一个笑脸。李富真看着那个笑脸,笑了很久。
六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肖亦华放暑假了,整天在家闹腾。秦颂歌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让刘云带他去海边游泳。
“爸爸,你去不去?”肖亦华问。
肖镇摇摇头。“爸爸忙,你自己去。”
肖亦华撇嘴。“你总是忙。”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长大就不忙了?”
肖镇想了想,说:“长大更忙。”
肖亦华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他背上包,跟着刘云走了。
秦颂歌从厨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秦颂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镇哥,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库布其。”
肖镇看着她。
“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那些树。”秦颂歌说,“看看你种的那些树。”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七月的库布其,热得能烤熟鸡蛋。秦颂歌站在沙丘上,看着脚下的那片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一首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沙漠和绿洲,黄沙和翠树,死亡和生命,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这都是嘉信农场的人种的?”她问。
肖镇点点头。“还有很多人。”
秦颂歌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土是松软的,能攥住,能闻到草根的味道。
“真了不起。”她轻声说。
肖镇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林子。阳光照在树叶上,泛着翠绿的光。远处的沙丘上,有人在种树。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种。种得很慢,但很认真。
“那些人是谁?”秦颂歌问。
“嘉信环境的员工。还有一些是附近的农户。”
秦颂歌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镇哥,”她忽然说,“你这辈子,值了。”
肖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种树的人,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片被一点点蚕食的沙漠。
“是啊,”他说,“值了。”
八月的香港,嘉信环境发布了上市后的第一份财报。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五。沙漠治理面积新增五千平方公里,植树一亿棵。股价涨了百分之十。
肖镇看着那些数字,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想起了库布其的那些树,想起了巴特尔,想起了那个在沙丘上种树的人。那些数字背后,是那些树,是那些人,是那些被改变的土地和命运。这才是最重要的。
九月的北京,肖镇去看了父亲。肖正堂住在故宫边的三进四合院里,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
“爸。”
肖正堂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点点头,放下报纸。
“来了?”
“嗯。”
肖镇在他旁边坐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嘉信环境的财报看了吗?”肖镇问。
肖正堂点点头。“看了。”
“怎么样?”
肖正堂想了想,说:“挺好。”
肖镇笑了。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什么都用“挺好”来形容。
“妈去库布其了。”肖镇说。
肖正堂没有意外。“她每年都去。”
“您不去?”
肖正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去了。那里有她就行。”
他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目光有些遥远。
“我这辈子,没帮她种过一棵树。”
肖镇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那些树,比她什么都重要。”肖正堂说,“她这辈子,就认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肖镇。
“你也一样。”
肖镇愣了一下。
“你认航天,认那些飞船,认那些星星。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吃饭了没?”
“还没。”
“那就在这吃。”
肖镇笑了。“好。”
9月11日,肖镇五十岁的生日是吃着肖正堂为他亲手做的长寿面度过的。
十月的库布其,正是种树的季节。巴特尔带着一群人,在沙丘上种树。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种。种得很慢,但很认真。
巴图也在。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仔细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培上土,浇上水。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爸,这批树苗是新的品种,耐旱性更好,成活率能到九成五。”
巴特尔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也在种树,一棵,又一棵。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沙丘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刚种下的树苗上。树苗很小,细细的,嫩嫩的,在风中微微摇晃。但它们会活下来,会长大,会变成一片林子。就像二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一样。它们会在这里,站上千年。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树叶的沙沙声。巴特尔直起腰,擦了擦汗。他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些种树的人,看着他的儿子。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这片林子,会一直在。比他活得久,比巴图活得久,比所有人都活得久。但没关系。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