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胡老六的皮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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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两趟山,打围的收获不小。
头一趟在屯子北面的老山场,三个人三条狗撵了一整天,打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和两只狍子,皮子剥下来晾在仓房里,抹了盐搁在阴凉的地方。第二趟进了新山场北面的混交林,这回运气更好——追风在一片榛柴丛里堵住了一窝狐狸,三只狐狸被冷志军放倒了两只,跑了一只,皮子剥下来毛色油亮亮的,底绒厚实,是上等的狐狸皮。再加上秋天打围攒下来的狍子皮和野猪皮,仓房里已经码了厚厚一摞,冷志军算了算,够往老郑那儿送一趟了。
可还没等他往县里跑,胡老六先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腊月初五,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粒子。冷志军正蹲在院子里翻晾皮子——前几天下雪潮气大,皮子搁在仓房里有点返潮,他趁着天好翻出来透透气。三轮车搁在院墙根底下,车斗里铺了一块旧帆布,皮子一张一张地铺在上面晾着。追风趴在枣树底下打盹,黄狗蜷在追风旁边,两条狗都被冷风吹得缩成一团。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冷志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一个人从车座上跨下来,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脚上蹬着一双旧棉鞋。胡老六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进了院子,脸上堆着笑,老远就伸出了手——“冷师傅,忙着呢?”
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胡老六握了一下手。胡老六的手又软又厚,握起来热乎乎的,可冷志军注意到这回他的手劲儿比上回松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攥着不撒。胡老六松开手,往车斗里看了一眼那些晾着的皮子,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收住了,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笑着说了一句“冷师傅今年收成不错啊,这么多好皮子”。
冷志军没有接话茬,把最后一张皮子翻了个面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胡老六说了一句“胡老板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胡老六在院子里找了个石墩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卷递过来。冷志军摆了摆手说“抽旱烟”,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胡老六自己点了一根烟卷,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挺诚恳的表情。
“冷师傅,我今天来是跟你赔个不是的。”胡老六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手指头上,看着冷志军说,“上回你送皮子到我铺子里,我挑三拣四压了价,那事是我不地道。我眼皮子浅,光顾着眼前那点利,把老主顾往外推。回去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事办得不对。”
冷志军抽着旱烟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胡老六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在石墩上摁灭了,说:“冷师傅,我这人做买卖有时候太精,精过头了。可我不是坏人,就是想多挣俩钱。你那批皮子的事我回去想了,老周在的时候给什么价,我照着给。不压价,不挑毛病,验货痛快结账痛快。你看行不行?”
冷志军抽了半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胡老六的眼睛。胡老六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挺诚恳,可冷志军注意到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他把烟袋收好了揣回兜里,站起来说了一句“胡老板,你说照老周的价给,可你知道老周给的是什么价?”
胡老六说“知道,狍子皮一张八块,狐狸皮一张十五,野猪皮一张十二,兔皮一张一块五”。
冷志军点了点头,说“你记得挺清楚”。他走到车斗旁边把一张狐狸皮拿起来抖了抖,毛色在阴沉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亮光,底绒厚实得手指插进去都触不到底。他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皮板完整,没有划破的地方,边缘修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皮子搁回车斗里,转过身来看着胡老六说“胡老板,你给的价跟老郑给的一样。可我为啥要卖给你不卖给老郑?老郑那边验货痛快结账利索,从来不挑毛病。你给我个理由”。
胡老六被问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回来了,站起来说了一句“冷师傅,我离得近啊。你往镇上一送就到了,不用跑县城。运费省了,工夫省了,这还不算理由?”冷志军蹲在车斗旁边,把那张狐狸皮又拿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运费是省了,可你压价压掉的那两成,比运费多多了”。
胡老六的脸色变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忽然换了个话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冷师傅,我跟你说个实在话——我最近手头紧,铺子里的生意不如以前了,镇上好几家老主顾都不往我这儿送货了。你这一批皮子要是能匀给我,我按老郑的价给,一分不压,当场结账。就当帮我一把,行不行?”
冷志军把狐狸皮搁回车斗里,站起来看着胡老六。胡老六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可这回冷志军看出来了——胡老六是真急了。他做买卖做了这些年,头一回说软话求人,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嘴角虽然往上翘着可翘得有点僵,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使劲把什么话往下咽。
冷志军蹲在车斗旁边,把车斗里的皮子拢了拢,想了一下说:“胡老板,你今天来求我,我要是把你撅回去,显得我不近人情。可我把话说在前头——价我不还,你要能出到老郑那个数,我就卖给你。可有一条——你得当场结账,不能拖。你要是拖账,下回就别来了。”
胡老六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绷起来了,咬了咬牙说了一句“行,就按老郑的价来,当场结账”。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把里面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又揣回去了,说了一句“我今天带的钱不够,明天我带足了钱来拉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明天上午你来”。
胡老六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跨上车座蹬了两下,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冷师傅,谢谢你啊”。冷志军站在院门口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胡老六果然来了,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那个黑皮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进了院子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数了一遍,搁在石台上。冷志军把车斗里的皮子一张一张地拿下来码在石台上,胡老六一张一张地验过了,每张皮子都翻过来看了看皮板和毛色,看完了点了点头说“都是好皮子”。他把皮子重新码好了装进两个麻袋里,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用绳子勒了两道,捆得结结实实的。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烟卷递过来,冷志军接了夹在耳朵上。胡老六把自行车推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冷志军一眼,说了一句“冷师傅,你这人做事有规矩,我服了”,蹬着自行车走了。
巴特尔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时候胡老六已经骑远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子,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冷叔,你真卖给他了?”冷志军把耳朵上的烟卷拿下来点上了,抽了一口说“卖了”。巴特尔说“他不是跟咱不对付吗”。冷志军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说“做买卖跟打架不一样。打架得挑对手,做买卖不能挑主顾——谁给钱痛快就卖给谁,只要价公道就行”。巴特尔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饭吃的是酸菜白肉炖粉条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胡老六来买皮子的事简单说了——按老郑的价给的,当场结账,没压价没挑毛病。巴图听完说了一句“胡老六这人变好了?”冷志军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下碗说“变好谈不上,可他手头紧是真的,急着要货。他给价公道结账痛快,咱就卖给他,不用管他以前咋样”。胡安娜在旁边说了一句“胡老六那人做生意精,可精过头了,早晚还得栽跟头”。冷志军点了点头说“那是他的事”。
吃完了饭,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坐在枣树底下把胡老六来买皮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胡老六服了软,价出到位了,钱也结了,这批皮子卖得不亏。可胡老六那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不定还憋着什么,得留个心眼。他抽完了烟站起来进了堂屋,把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把今天卖皮子的钱一笔一笔地记清楚了,合上账本搁回抽屉里。明天得去趟县里找老郑,跟他说一声胡老六来买皮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