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渡口夺帐(1/2)
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汴河罩在里面。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贴着水面,灰蒙蒙的,脏兮兮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拧不干,也扯不开。
雨不大,可密。细细的,斜斜的,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织下来,织成一张没有边际的网。雨丝落在河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河水涨了,比平日高出一尺有余。水是浑浊的,发黄的,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流。那旋涡一个接一个,转着,转着,忽然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走了。
渡口很静。平日里这个时候,这里该是人来人往的。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扛包袱的,挤在渡船前头,你推我搡,喊船家,骂天气,热闹得像集市。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只有河,只有岸边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柳树。
柳树的枝条全垂下来了,低低的,几乎触到水面。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可那绿底下,透着一股子病态的黄。风一吹,柳条就晃,晃得很慢,很软,像一个人在梦游,伸着手,摸什么,摸不着。
渡船靠在岸边,船夫坐在船尾,披着一件蓑衣。蓑衣是棕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雨水打在上面,顺着棕丝往下淌,一滴一滴,滴进河里,没有声音。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几根胡子,花白的,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展昭站在岸上,离渡船几步远。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料子粗糙,剪裁肥大,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腰里别着一把伞,没有撑开,湿淋淋地挂在身上,往下淌水。他的手按在伞柄上,可那不是握伞的姿势——是握剑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像随时会从伞柄里抽出一把剑来。
雨墨站在他身边,比他矮一个头。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用红绳系着,湿透了,沉甸甸地垂在肩上。她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她不时低头看一眼,用手按一按,确认还在。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是一条土路,雨天里泥泞不堪,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分不清哪个是来的,哪个是去的。路两边的柳树在雨里站着,一棵一棵,歪歪斜斜的,像一排送葬的人。
没有人来。
船夫在船尾动了动,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姑娘,走不走?”
雨墨没有回答。她看着展昭。
展昭望着河面。河面上,雨丝还在密密地织着。远处有一只渔船,很小,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渔船上有人撑着篙,一篙一篙,慢慢地,往上游去。
“走吧。”展昭说。
雨墨点点头,向渡船走去。
雨墨刚要上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等等。”
那声音不高,可在雨声里,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不响,可沉。
雨墨的脚步停了。她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雨里。
离她不过五六步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有声音。她刚才回头看了,来路上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短褐,没有打伞,没有戴斗笠,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流进衣襟,把整件衣服都贴在身上。他很高,很瘦,肩膀宽宽的,可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雨墨的手,按住了肩上的包袱。
展昭的手,从伞柄移到了腰间。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两步。雨点打在他脸上,他不擦,只是眯着眼,看着雨墨。雨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顺着颧骨,顺着那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疤,往下淌。那道疤很长,很深,被雨水冲洗得发白,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雨墨盯着那道疤。“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离雨墨只有三步远了。展昭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
那人停下来。他看着雨墨,看了很久。雨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甩下来,亮亮的,像泪。
“林三的账本,”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在我手里。”
雨墨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的手攥紧了包袱的系带,攥得指节泛白。
“为什么给我?”
那人盯着她。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因为你是素心的女儿。”
雨墨的呼吸停了。
风大了些。柳条在风里剧烈地摇晃,湿漉漉的叶子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声音。雨丝被风吹斜了,打在她脸上,凉凉的,像许多很小很小的手指,在戳她的脸。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展昭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可那人没有看展昭。他只是看着雨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的鼻子,看着她嘴角那道细细的、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弧线。
“素心救过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东西,当还她的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那包不大,四四方方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还扎着一根麻绳。麻绳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发黑,可系得很紧,解不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别的什么。他把油布包递过来,手臂伸得很直,可那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
雨墨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白森森的,和那道脸上的疤一样,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伸出手,接过油布包。
油布冰凉,上面沾着雨水,滑腻腻的。她握住了,那人没有松手。他握着油布包的另一头,看着雨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油布包上,“啪”的一声,很轻。
“你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好吗?”
雨墨的喉咙发紧。“她死了。”
那人的手,猛地一抖。油布包从他手里滑落,雨墨接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雨水打在他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听不见的声音。他慢慢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衣襟,流进那双破了口的布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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