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抵达渤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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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在城北。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贞惠先下了车。宫门口已经站着一个老内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袍子。
他跑着来的,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额头上还挂着汗。他看见贞惠,嘴唇哆嗦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跪了下去。
“公主可算回来了。”
“起来。”贞惠伸手扶他,“金叔,父王到底怎么了?”
老内侍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公主,大王是装的。”
贞惠愣住了。
“大王不让说。”老内侍的声音更低了,“您进去就知道了。大王在暖阁等您。”
贞惠没有再多问,快步走了进去。雅尔腾跟着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宫门口。雅尔腾看了看老内侍,又看了看我。
“装的?”她小声问。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贞惠消失的方向。老内侍转过身来,朝我和雅尔腾行了一礼。“李大夫,公主殿下,大王吩咐了,请二位先去偏殿歇着。公主和大王说完了话,自然来请。”
雅尔腾点了点头。我跟着老内侍往里走,经过前殿,穿过一道回廊,到了偏殿。偏殿不大,陈设简单。
几张矮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白山黑水图。老内侍让人端了茶和点心来,然后退了出去。
雅尔腾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这渤海的点心,跟长安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甜。”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有些苦。我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雅尔腾吃了两块点心,忽然问:“子游哥,你说贞惠姐姐的父王装病,是为什么?”
“为了拖。”
“拖什么?”
“拖安禄山。”我说,“安禄山要渤海出五千兵。渤海王不想出。出了,渤海就空了。可他要是好好的,就得给安禄山一个交代。装了病,就能拖。”
雅尔腾想了想。“那贞惠姐姐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雅尔腾不说话了。她靠在椅子上,看着房梁。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子游哥。”
“嗯。”
“贞惠姐姐的父王,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是回纥公主,他欢喜还来不及。”
“我不是说这个。”雅尔腾坐直了身子,“我是说,我跟着你们来,他会不会觉得我碍事?”
我看了她一眼。“你碍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雅尔腾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就是觉得,贞惠姐姐回来是办正事的。我跟着,像个闲人。”
“你不是闲人。”我放下茶碗,“你是回纥公主。安禄山要吞渤海,也要防着回纥。你站在渤海王庭里,就是给渤海王撑腰。这个道理,你哥懂,渤海王也懂。”
雅尔腾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问了一句:“那你跟贞惠姐姐的事,怎么说的?”
“我和贞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雅尔腾瞪大了眼睛,“你们都那样了,不娶她吗?”
“我跟她怎么样是我们的事。现在得先办正事。私事往后放。”
雅尔腾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哼了一声。“你这人,办正事的时候倒是稳当。可贞惠姐姐怎么办?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贞惠的名分还在安庆绪那儿。安禄山一天不倒,她就一天不是我的。
可这话,我不能跟雅尔腾说。她嘴上不说,可她在等。从长安到渤海,贞惠一次都没催过我。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听见了。
雅尔腾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转过头去不看我。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又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忽然问:“子游哥,你说渤海王会不会问我哥的事?”
“问你哥什么?”
“问我哥有没有欺负我。”
“你哥宠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
“那可不一定。”雅尔腾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他把我推进过河里。”
“那你怎么没淹死?”
雅尔腾瞪我。“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
我笑了一声。雅尔腾吃完第三块点心,又开口了:“不过他现在不敢了。我告状告到父王那儿去了。”
“你父王怎么罚他的?”
“罚他给我洗了一个月的马。”雅尔腾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他那一个月,天天在马厩里待着,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马粪味。”
我笑出了声。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雅尔腾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王宫的后院,几棵松树,一条石子路。
路的尽头是一间暖阁,门关着,窗纸后面有灯光透出来。
“贞惠姐姐还在跟她父王说话。”雅尔腾说。
“嗯。”
“她会不会哭?”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灯。灯很稳,没有晃。可我知道,暖阁里面,未必像这盏灯一样稳。
暖阁里,贞惠坐在榻沿上,看着父王。她这一路担心了两个月。收到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在揽月阁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父王病倒在床上的样子。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他说他是装的。
“父王,您知道女儿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渤海王没有马上答话。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贞惠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她的手在抖。渤海王的手也在抖。
“寡人知道。”渤海王说,“寡人每天站在窗前,看着这条路。看了一年多。”
贞惠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父王的手握得更紧了。渤海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寡人这病,是装的。不装不行。安禄山要兵,寡人给不了。可寡人要是好好的,就得给个交代。装了病,就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父王——”
“你听寡人说完。”渤海王拍了拍她的手,“安禄山前几日又派人来探。寡人让人挡回去了,说寡人病得起不了床。可那个使者走的时候,看了寡人一眼。那一眼,寡人心里没底。那个使者回去之后,安禄山一定会再派人来。下一次,就不好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