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2/2）
看着他和那些新来的亡魂说话。
“娘，你看，这是我写的字！”
阿毛举起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娘、我、爱、你。”
翠芳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有骄傲。
有幸福。
有一种——
这辈子值了的感觉。
“好。”她说，“写得好。”
阿毛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
怀里已经塞满了。
但他不在乎。
那是他写给娘的字。
第十五天。
阿毛来找陈默。
“先生。”
陈默抬起头。
“怎么了？”
阿毛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先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陈默看着他。
“什么事？”
阿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想给我娘烧点纸钱。”
陈默愣住了。
“烧纸钱？”
“嗯。”阿毛点头，“我娘说她一个人撑了七年，肯定吃了很多苦。”
“我想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阿毛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
陈默点头。
“可以。”他说，“你想烧多少？”
阿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生你说烧多少合适？”
陈默想了想。
“赵先生那边有纸钱。”他说，“让他给你拿一沓。”
阿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那天晚上，渡人坊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纸钱。
阿毛蹲在火堆旁边，一张一张地往里扔。
翠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纸钱化成灰烬。
“娘。”阿毛抬起头。
翠芳低头看他。
“嗯？”
“这些钱，你能收到吗？”
翠芳笑了。
“能。”她说，“只要是你烧的，就能收到。”
阿毛点点头。
他继续烧。
一张一张。
很认真。
纸钱烧完了。
阿毛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烬。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翠芳。
“娘。”
翠芳看着他。
“嗯？”
“以后我每年都给你烧。”
翠芳的眼眶红了。
“好。”她说，“娘等着。”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
翠芳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娘。”阿毛开口。
翠芳回头。
“嗯？”
“你恨不恨我爹？”
翠芳愣了一下。
“恨他？为什么？”
阿毛说：
“他先走了，留你一个人。”
翠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恨。”她说，“他也想你，想死的。”
“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阿毛的眼眶红了。
“爹……”
翠芳看着他。
“阿毛。”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一定很开心。”
阿毛抬起头。
“真的吗？”
翠芳点头。
“真的。”她说，“他最喜欢你了。”
阿毛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半透明的手。
“娘。”他轻声说。
“嗯？”
“我想爹。”
翠芳的眼泪落下来。
“娘也想。”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
看着月亮。
想着那个人。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把她们半透明的身体，映得亮亮的。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淡。
像萤火。
像是在说：
都会见到的。
第二十天。
阿毛的爹，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飘到渡人坊门口。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看到阿毛，愣住了。
阿毛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那男人开口：
“阿毛？”
阿毛的眼泪——虽然他流不出——但他感觉眼眶热热的。
“爹……”
那男人飘过来，想抱住他。
手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他收回手，看着阿毛。
“儿子……”
阿毛看着他。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熟悉。
“爹，你怎么也来了？”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想你。”
“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死了之后，就一直飘着找你。”
“找了十年。”
阿毛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真的眼泪。
是魂泪。
亡魂的眼泪。
透明的，像水滴一样的。
“爹……”
翠芳从院子里飘出来。
她看到那个男人，愣住了。
“当家的……”
那男人看到她，也愣住了。
“翠芳？”
三个人站在门口。
看着彼此。
很久很久。
然后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有苦涩。
有欣慰。
有一种——
终于一家团聚的感觉。
“都在了。”他说，“咱们一家，终于都在了。”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门槛上。
左边是娘，右边是爹。
三个人挨得很近。
虽然碰不到。
但挨得很近。
阿毛晃着腿。
他爹看着他晃腿，笑了。
“还是那毛病。”
阿毛抬起头。
“爹，你知道我喜欢晃腿？”
他爹点头。
“知道。”他说，“从小就晃，吃饭晃，睡觉晃，坐着晃，站着晃。”
“你娘说你是只小蚂蚱，停不下来。”
阿毛笑了。
“原来你们都记得。”
他娘点头。
“记得。”她说，“什么都记得。”
“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娘’。”
“你第一次走路，摔了七跤才站稳。”
“你第一次自己吃饭，把饭撒了一地。”
阿毛听着。
听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
但他的眼眶，热热的。
“娘，爹。”他说。
“嗯？”
“谢谢你们记得我。”
他爹看着他。
“傻孩子。”他说，“你是我们的儿子，不记得你记得谁？”
阿毛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有幸福。
有满足。
有一种——
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
月光下，三个人坐在门槛上。
晃着腿。
虽然只有阿毛在晃。
但他爹他娘，都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晃着身子。
阿毛笑了。
“爹，娘，你们这样不对。”
他爹问：
“那怎么才对？”
阿毛示范给他们看。
两条腿，一下一下地晃。
他爹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身子。
还是不对。
他娘也学着晃了晃。
也不对。
阿毛笑得更大声了。
他爹他娘也笑了。
那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飘到那些亡魂耳朵里。
飘到那些纸兵耳朵里。
飘到渡的珠子里。
飘到月亮上。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苏妲走到他身边。
“陈默。”
“嗯？”
“一家团聚了。”
陈默点头。
“嗯。”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很真。
第三百零一章完。